《女尊：唐王传》谢明昭

4、离殿逃宫夜宿长春院，花街柳巷寻亲不夜城。 （一）查账

　　第四回：离殿逃宫夜宿长春院，花街柳巷寻亲不夜城。

　　生来天胄无穷贵，如何勾栏寻情浓
　　天伦温情曾有时，而今还如一梦中。

　　（一）查账。

　　衍望听说，她是在花柳街的长春院被找到的。个中情由没有人知道，但那段时间她总是离奇消失，她案牍上的一些簪子、玉佩也不见了，觅珍曾经过问过，但她开口让觅珍别管。

　　她觉得不可能自己在那里晕倒了受伤了，却没有人去调查。皇上她一定是派人查过的，但或许找不到罪责，也或许是不许人和自己说。衍望既然清醒了，就决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论将来是在这里当皇女当王姑，还是逃走去当一个普通女子，她都要查清楚这一切。

　　从自己的过往，再到这宁国的种种，她都要一一亲自弄明白才行。

　　也许是伤病确实养好了一些，过往的一些回忆逐渐闪现在眼前，有母皇，有父傧。还有一些看不清的影像。

　　想起来少时，自己的母亲喜悦地看着自己，自己唤她为「母亲」，宫中女官矫正自己应该唤母皇，可自己笨拙只会唤「母亲」，那位母亲应该是所谓的先帝吧。她看见自己唤母亲倒是不恼，反而欣喜，只说这样方才像是寻常人家的母女。想起她看别人时，眼底里总有令人畏惧的威严，帝王颜色令人不敢直视。

　　又想起年幼时，自己的父亲抱着自己在怀里，拿小扇子逗自己开心。怜爱地叫自己九儿。父亲他脸略收窄，微微含腮，他眉目如画甚是贤良温和模样。一想到那时的亲情温存便头疼欲裂。衍望不禁扶住了脑袋。

　　几个仆人看自己扶住了头，又阵阵皱眉，忙唤了太医来。伊业耽诊断后，说是因记忆渐渐恢复导致的，并无妨。听得主子有所恢复，莲华芍华倒很是欣喜。这月氏神情复杂，衍望见了颇是怀疑。

　　关于她是个皇女这件事，她有些相信了。可她的身世，皇室的格局、秘闻，她还不清楚。

　　账房娘子王平章呈上来王府的账本儿，唐王自己一一细细问过这一年里面的各样开销。她虽然不了解情况，但感觉这一年里她喝药开销掉的银子还是太多了。她要自己上街上找大夫去过问药材价格。又查出来有几笔账目对不上数字，这月氏槐便有些如临大敌的样子。

　　“你不是能入宫吗？你现在带我入宫，你既然说外面的大夫不可信。那我要听宫中的御医说话。我不要伊业耽，给我换别的御医来！”

　　月氏槐唤了一声息怒，便呈上来今日的汤药，说唐王殿下该服药了。

　　衍望大怒，把药端在手里，捏住月氏槐的下巴便要往她嘴里灌下去。月氏槐死命挣扎不肯喝。

　　衍望便更明白了，这药有问题，怪不得每次自己喝完药都昏睡。她生了大气，便用孱弱的手臂，把药碗往月氏槐头上砸过去。

　　月氏槐没想到她病愈后性子还是这么烈，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来不及闪避，那药碗正好砸在她额头上，血流不止。

　　外面的芍华与莲华冲进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莲华想过问，芍华却假意关心月氏槐时转头暗示唐王现在月氏槐被血迷了眼睛睁不开。

　　唐王心领神会，她把自己桌子上鸡汤旁边的那把盐跟着撒了上去。月氏槐大喊了一声，问唐王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罪。我在处置你。”

　　“老身有什么罪？！”

　　唐王从案牍上拿了一个瓷瓶来，“你不是说，这个花瓶是御赐的吗？”她把花瓶砸在月氏槐的额头上，“你砸坏了御赐的宝物，还意图畏罪自戕。这可是大罪。”说着冲着殿外喊道，“来人，你们把月氏槐捆起来！”

　　谁知，门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看见月氏槐额头血流不止躺在地上，便知道她大势已去。连忙拿了绳子把她捆上。

　　这账簿写的显然不对，但如果要用账本儿来给月氏槐治罪，还是太轻了，也太慢了。既然自己真是这座王府的主人，就应该动用最快的手段才是。

　　月氏槐总是宣扬自己可以入宫这一点，唐王即刻写了个奏章，叫莲华进宫递给皇上。但她心底里很确定，月氏槐不是个好东西，甚至侍卫们进来第一眼都要确认月氏槐的情状，这实在是太可恶了。

　　她不能容许事情有半点阻碍。

　　她看着被绑起来的月氏槐，先是把汤药灌进了她的口中。果真她昏昏欲睡，紧接着，又上了私刑审问账房娘子，她果然承认了月氏槐要求她如何做假账这一点。月氏槐中饱私囊的日子就是她生病的这一年。

　　她恨极了贪腐之人，也受不了一直活在被人辖制的生活里。她要查清事情的来由，也不能任由自己生活在陷阱里。她不能期许一个不记得了的皇姐来替自己找回公道，她要自己找回自己的公道。

　　月氏槐嘴里一定有许多秘密，杀了有些可惜，但必须要控制住她才行。她想到一点。好在侍卫们也怕月氏槐再起势会报复她们，便顺从了唐王，找来了使人失明的毒药，奉命灌了下去。

　　这就够了吗？还不够。失明了也可以逃跑。

　　她用小刀挑断了月氏槐腿上的筋脉，这样她跑也不能跑了。

　　真是痛快。

　　莲华芍华和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侍女跪在唐王面前陈明自己的忠心，又说月氏槐有面见圣上的资格。所以，王府中的人，都畏惧她。芍华在一旁拍手叫好，直说她等着殿下处置月氏槐太久了，甚至揣测，是不是殿下久病也是她在使坏。

　　衍望想了又想，月氏槐这样做，必须有懂医术的人里应外合才行。她开始怀疑伊业耽这个人。会不会，皇上也不喜欢自己？

　　她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但，一个皇帝若是不喜欢自己的皇妹，可以有大把的方式了结自己。不必一直用药吊着一口气。看来，真正想拖延自己病情，中饱私囊的主谋，还是月氏槐。

　　她推测一番，应该那个皇姐是不想看着自己死掉的。最可恨的还是这个月氏槐。但伊业耽其人，一定大有问题。

　　既然她是唐王殿下，那她应该有面见君王的资格才对。她要自己去皇宫！

　　处置完月氏槐，她换了身朝服，在王府里审问着每一个下人。预备着何时入皇宫求见那位皇上。

　　关于她当时怎么出王府的，下人们都说，殿下轻功极好，有时候贪玩儿走房檐儿出门。别的就不知道了。

　　她颤颤巍巍在芍华与莲华的搀扶下，爬上了延寿殿的屋檐上。可惜她现在没有轻功了，可逐渐漆黑的夜色，和那天夜里一样，这幕景色还是让她想起来许多——

　　她在外游历的时候很多，在京城里游玩的时候很少。只因为京城是最繁华的所在，皇城根儿下，有谁敢在天女面前造次呢？

　　那时候的她十五岁，皇姐要给她指婚。据说都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公子，又特意择选姿容貌美、品行端正的。徐家的徐寰尘和她自幼是青梅竹马的交情，两个人从小就在一起玩。皇姐曾经问她要不要徐寰尘，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对他好像不是那种女男之间腻腻歪歪的情爱。

　　“腻腻歪歪？”皇上不懂，哪来的这种印象。

　　唐王彼时嘟着嘴，她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她幼时偶然见到过皇姐和贤傧、德傧腻腻歪歪，只能说，“反正···我觉得不是。”

　　徐寰尘和她玩得好，可她觉得那和想娶他进门又不一样。更接近于一种，想和他玩儿一辈子的感觉。徐寰尘和她生辰相近，两个人总去一起看烟花。女子和男子之间，不能如此亲密的来往。但她是皇女，徐家人又敢说什么呢。只是，若有机会和唐王殿下联姻，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那时，她以为，不是女男之情，就不能婚配。她以为，离开了她，徐寰尘就能得到真心相许的良配。

　　她知道她要娶亲了，可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盲婚哑嫁。也不知道什么是孙令姣所说的，“秦晋之好”、“举案齐眉”、“巫山云雨”。

　　只说，要皇姐再等等。她想自己去找什么是情与爱。

　　皇上着急想要皇家女嗣，也想要给唐王更多的权势与地位。所以才着急想给她定下亲事。

　　先帝曾经派遣道士，在苗疆之地寻觅到一种可以令男子生育的药物，这种药物名为「阴阳转胎丸」。只是，药物的最后一味药失传了，所以这种药物性状并不稳定。

　　九儿就是这样诞生的。

　　宁国有一个皇家机密，就是，承天皇帝的九个皇女中，只有太和皇帝和衍望是她亲生的女儿。其他的皇女，都是她姐妹们的孩子。那一年，刚好叶家进献了叶棠云入宫，刚好她拥有了阴阳转胎丸。叶棠云怀上了九儿，生产时惨痛异常。几年后，因为气血亏损便过世了。

　　这种药物不稳定的点在于，男子生育后，死亡的有五成。承天皇帝为了保住宁国的人口，便下令不许用。

　　但，坊间许多人却在偷偷使用，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她们往往有不少侍人，那些侍人为了自己的地位，便敢走一条通天的险路，用下丸药来求得女儿。若是生下女儿，便有机会扶正。否则，在当时满国母系氏族的风气里，女人能自己生孩子，只需要借种，而不需要没用的男人上门。只有姿容美貌、贤良淑德或者嫁妆丰沛的男人有妻家要，再不然，就是某方面「粗犷」也可以。

　　这一点，太和皇帝和承天皇帝的意见便相左。

　　她问过自己的道士，那時期动荡，百姓刚刚享受太平日子，饮食并不够好，这是生育后的男子死掉五成的缘故之一，再加上这药品也需要改良，一遍一遍地试药方，有损伤是难免的。

　　女子生育也只能活下来八九成。何况男孩子更淘气，野浴爬山的就会死掉不少。何苦为了保住所谓的人口，就禁止这样的好东西呢？

　　所以，即便先帝禁止，这样的丹药在太和一朝也早已流通开来。道士们试过一样又一样的药方，最终发现，失传的最后一味药物，是海马干。发现了是海马干，但量产还需要一定的难度。

　　诸位王姑们都有自己的女嗣。但奇怪的是，太和一直膝下子女很少。她从前宠爱的越衔虽然生下了皇长女，但皇长女不久便因为感染瘟疫去世。越衔在几年后也故去。或许这成为了她心底的一个症结，此后便很难再期许自己的女儿。

　　所幸，她的九儿平安长大了。所以，她才总是催促九儿赶紧有自己的孩子。母系氏族有把姐妹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的传统。这一点和父系的江山全然不同。

　　但九儿心中，也有一个不快的症结，就是母父的故去。

　　她虽然有着天潢贵胄的身份，但是母皇与父傧早早去了这件事，还是深深地让她伤心难过。

　　姐姐刚登基时，她有时候会被抱到蓬莱殿居住。她睡了半宿醒来，会发现姐姐在静静地看着自己，那时候是姐姐刚刚批阅完大臣们奏章。母皇崩逝，她就那样和姐姐相依为命，维持着这座唯一一个女为尊的国度。

　　那是清明节那天，她偷偷走房檐儿跳出王府。她穿着一件寻常的圆领袍，到香烛店采买莲花灯，她想去河边放莲花灯祭奠母皇与父傧。

　　她有这样的小心思，也许是因为宁国建国之初，母皇就定下来「家天下」的思想。要皇女、王姑们去体会寻常人家的生活。

　　这也是周边国家的人们，都喜欢来宁国定居的原因。这里不仅是女子的桃花源，也是许多人谋求更好的生活的地方。

　　她是在香烛店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公子的，他看起来要比她自己年长一点。她会注意到那个公子，不仅因为他生的漂亮，还以为，他眉宇之间那种淡淡哀戚的神色，有些想她的父傧。

　　河边有放纸船的人，也有给过往亲眷烧纸钱的。

　　那个公子穿着一身白衣，没有像旁人一样落泪，只是静静地点燃白色的烛火，静静地烧着纸钱。

　　“杭庭云。”衍望读着那个表文上的名字，这个名字和父傧的名字也像，“他是你的什么人？”

　　那个公子抬头，一双水杏一般的眼睛，似笑非笑，却含着说不出的一种清愁，“这是我。”

　　他看见衍望时，也着实惊讶，那是极为干净的一张脸，仿佛不染世俗纤尘一般超然出世。

　　她身上明明是一身寻常的布衣，可通身的气派却不俗。这样的矛盾在她身上浮现，他的确多看了许久。

　　衍望也被他的回答惊到了，连忙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有温度，是人，还好。

　　不然，她会觉得，她要和鬼相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