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唐王传》谢明昭

5、离殿逃宫夜宿长春院，花街柳巷寻亲不夜城。 （二）衡云

　　（二）衡云。

　　衍望问过他是哪家的公子，只觉得他谈吐不俗，并且听口音，似乎有江南一带的乡音。那个公子却只柔情笑着不答，他身后的马车的铃声动了，车妇唤了他几声，似乎声音很严厉。

　　“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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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手是宁国数一数二的好，皇宫中武艺高强的师娘们教出来的，又怎么不会好。她潜伏在房檐儿上，她知道这是花柳街、是京城中的不夜城，这里是长春院，是一个不算高等也不算低等的花楼。

　　她知道了，原来他是个花楼里陪酒的哥儿。

　　可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像招揽客人一样，要自己来这里给他捧场呢？不是都说，窑子里面的男人最会哄骗女人的银钱吗？

　　看管他的打手们退了下去，衍望听见，她们叫他『衡云公子』。

　　原来，他的花名叫做衡云。

　　她轻身从窗户跳进房中，吓了他好一跳。只是她跳的那一下，竟然没有声音，真是好身手。

　　她纵身走近他，发现他身后有他画的画，写的诗词，看那落款，是『衡云』二字。

　　“你果然是这个衡，这个云。”

　　被她发现了自己的出身，衡云是很不好意思的。不过他视自己为将死之人，被她知道了也好，也免得她有什么不该有的惦记。

　　“你要将身寄于云霄之中吗？”她揣测着他的花名来源，一般的艺伎的花名都很暧昧艳俗，他的花名却不一般。他的房中都是各式各样的乐器，又会写字，又会画画，他应当是个很有才华的公子，应当很红才是。为什么会有轻生的想法？

　　“小姐见笑了。见到衡云身在此处，是不是很失望？”反正他是有心寻死的人了，那就临死前问一问最想问的话吧。她的身手这样好，虽然身着布衣，但应当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衍望只顾着环视四周他的佳作，竟然有些迷了，“花楼里也有诗词歌赋么？我还以为花楼里都是淫词艳曲和春|宫|图。”

　　她在王府里见过，八角斋里面挂的都是春|宫|图。她知道人事怎么做，皇宫里有专门的哥哥与姑姑教授给皇女，坊间也有专门的风俗画，宁国重视星教育，要女孩子们早早知道什么是生育，如何自得其乐、如何与人相乐，甚至连两个女孩子如何立户都有参考，可望望仍旧想不明白情|爱|与|欲|望的分别。

　　花楼里自然不都是春|宫|图，那么卖的地方其实很少。真正的花楼，都是包装得风雅瑰丽的。见她这样说，衡云便知道，她其实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那他，便更与她无缘了。

　　“拙作不堪，还请小姐指点。”

　　“不堪？你管这个叫不堪？”衍望欣赏够了，径直走到他面前。这张脸漂亮，却有一种清寡的气质，他并不是哪里长得像父傧，而是那种在不喜欢的地方煎熬得久了，心里空缺的样子很像。

　　她听说，父傧一开始很受母皇喜欢，后来母皇来得便越来越少了。父傧很清瘦，手腕上凸起的骨骼清晰可见。

　　衡云在花楼里弹琴唱曲时，被不同的女人凝视过很多次，在这风月场所里，他这样煎熬了两年。但那是他第一次害怕一个人的目光，害怕自己被她看轻了。

　　“你好像我的父亲。”衍望着实忍不住这样说。世上的男人很多，皇姐后宫中有形形色色的角色宫傧。但她是第一次见到，衡云这样的男子。

　　衡云听见这话，心里酸一块又甜一块地揪得难受，“是么，那是哪里像？”

　　衍望左看右看，仔细观赏那张脸，紧接着又摇头，“哪里也不像。不是哪个地方像。是···你的心情像。”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情？”衡云听见这答案，倒是高兴不少。她不是真想让自己当她小爹就好。

　　“我方才听见了，那个女人说，如果你再不接客，就要对你用刑。”那时候的衍望没什么人情世故，她不知道这样直白的话有多刺耳。

　　衡云低眉，他不愿意让她知道这些。

　　衍望上去握住他的手腕，“动用私刑是犯法，我替你去报官啊！”不是她的想法天真，而是，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如果他是一个会对所有人点烟行媚的人，她或许就不会那么想救他出去了。

　　他那种将死未死的劲儿，真的好吸引她。

　　“小姐，你也看见了。我是将死之人，纸钱都烧完了。”他脸上浮现出苦笑，其实他很想听她说一些，想赎他出去的话，哪怕他知道她是做不到的。

　　“你骗她们说你是给你母父烧纸钱。实则是自己不想活了？”衍望直接逼问他，她怕有人进来，所以要最快地问到他的心意。

　　她不小心掐到了他手腕上的筋骨之处，他吃痛嘶了一声，把手腕揉了又揉。

　　衍望见弄疼了他，便慌忙撤手，但她看见了他手腕上的守宫砂。

　　“推花宴后，繇台公公说，我就一定要接客了。”他苦涩的声音答着。

　　“什么推花宴？”

　　推花宴是花楼里常有的活动。大概是找一堆达官显贵做保，让哥儿们争夺花魁的资格。这样开|茎|儿，拍卖他们的|初|夜，可以要价更高。

　　繇台公公找了一位身份不俗的大人来推花宴，就在初一了。他心里暗自定下来，那天就是他的归期。

　　去地府里见他母父的归期。

　　这时候，偏偏有脚步声，衍望在民间游历时养成了潜伏的习惯，她条件反射般地又腾身藏到了房梁上。

　　所幸，来的是他的小厮，叫做筳笙。

　　筳笙说，是哪位哪位大人要来推花宴，还为衡云要被迫接客而抹眼泪。衡云怕筳笙听见衍望的所在，没说几句话便把他推走了。

　　那个温大人，衍望知道。是阎党的一个走狗。这种人，在衍望眼里，自然不算什么高官。

　　她心里盘算着，怎么参那个温大人一本。姓温的品阶不高，替阎磬办过的脏事不少，参一个这样的人物，皇上出于维护王姑权威的角度，是会答应的。

　　但衡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从房梁上跳下来后，在单纯地发呆。便紧忙推着她的手劝她，“这花楼里打手不少，就算你身手不凡，也会寡不敌众的。”

　　衍望见他拉着自己的手，便一用力，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一双凤目瞪着他那双水杏眼。

　　“不许接客，也不许死，我会保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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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王姑，接一个花楼里的清倌儿入王府，还是太张扬了。但衍望笃定了心意，便一直想办法。为这样一桩情|色|之事，去求皇姐，简直是在闹笑话。她重重参了那个温大人一本，导致她被刑部调查，推花宴自然是去不了了。

　　繇台公公的推花宴办不起来，愁容满面。衍望没急着接衡云，还有一个原因。她想确认，衡云是真心想跟她走。那时的她还是太年轻，她不明白只要有个正经人家的小姐想接一个窑子里的哥儿走，哪个哥儿都会欣喜若狂的。

　　她有时候静静卧在房梁上观察他，看他写字，看他弹琴。她谎称自己姓白，是白门府的小姐 。

　　她经常在坊间自称叫做白乔，谐音是百里家的女儿乔装改扮的意思。有时候，他会偷偷讲《媖媖传》给她听。衡云只知道温大人下了大狱，却不知道个中关窍。

　　第二天就是初一了。衍望不知道繇台公公找了新的大人作保，又要办推花宴了。她只记得，那天她走房檐过来时，他一身白纱的样子很美。

　　那一夜好像很漫长，他心里是知道自己明天就会寻死。而衍望只明白了为什么女人都着急娶亲，着急体会欲｜仙｜欲｜死。

　　她卧在他的床上时，静静抚摸他落泪的脸庞，还以为他是在害怕，一个清倌儿不明不白地把自己给了人，还不是在接客，被公公知道了，只怕要被打死。打死和饮药|自|杀，他还是能分得清哪个痛苦的。

　　“别怕，我会去和公公赎你。”衍望只觉得，寝被里的衡云抖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竟然小声啜泣了起来。

　　“快走，我怕我哭的声音大了，会招他们进来。”

　　“我走什么？”衍望心里只觉得，这宁国都是她的家，大不了就把唐王的腰牌拿出来。

　　她从外袍儿上取下来一个玉佩，那是皇姐让宫中司珍局给她做的。

　　“这个玉佩给你做定情信物好不好？我去下楼找公公赎你出去。”

　　那个玉佩是金枝玉桃的纹样，金枝的确是纯金镶嵌的，金镶玉的工艺只有宫中有。衡云曾经猜到她或许出身不凡，不然何以那个温大人刚好就出事了。

　　可那个金枝上面嵌刻的款儿，分明是宫中司珍局的！有的官员来时，会炫耀什么金器是皇上赏的，所以他认得。

　　但，金枝玉桃是什么含义？是金枝玉叶的意思。

　　衡云惊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你——你是······”按年岁，她应该是——“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