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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桀骜不化, ...

  •   司南年少时,其实很不可一世。

      这件事少有人知,但总归有知情人。

      不巧,楚惊山恰好是其中之一。

      那年四方会盟,司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掌门亲传弟子的身份入席。

      向来与戒律峰针锋相对的四州盟狱判上下打量着她,目露轻蔑,出言不逊。

      “你就是传闻中戒律峰的天选之人?倒是不知,一向以严苛著称的行止山,竟也沦落到学起了我们这上不得台面的世袭罔替。”

      这话相当冒犯,简直称得上是挑衅了。

      倒也算不上奇怪,毕竟一个将法度视作无物的地界,与行止山这等将戒律奉为头号大事的宗门,天然就存在对立。只是同为仙门秩序的维护者,双方不会在明面上撕破脸皮,但私底下是什么样,众人间从来心照不宣。

      那时楚惊山就站在苍琅宗的席位后,与在场众人一样,闻声投来目光。

      与谢君泽不同,他与司南曾有过几面之缘,知晓这位行止山的高徒是什么性子,因而他没有妄动。

      其他人亦然。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场面陷入尴尬。

      偏偏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仙首视而不见,那位狱判也眉飞色舞不见收敛。

      他接着说:“你父亲在天之灵,合该向我四州盟谢罪……”

      话未说完,司南已出了剑。

      她那会儿不过晖朔期,而狱判各个半步修为大成。

      但司南还是动了手,甚至是当着四州盟仙首的面。

      那一年她尚未取得扶翎,佩剑还是曾随司刑走出千峰竞试的那把,剑锋微钝,剑柄磨损,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灵剑。

      几乎是出招的瞬间,本对手下人所作所为视若无睹的仙首身形肉眼可见凝滞,蓦然侧目。

      司南身形极快,眨眼间已至狱判身前。

      但到底修为差距太大,一击不成,将要被反攻之时,仙首终于动了。

      他喝止手下,居高临下地扫视司南,目光落在那把普普通通的灵剑上,半晌才开口。

      “我见过你的父亲。”

      司南抬起眼。

      仙首接着说:“你与他很不一样。”

      “我知道。”司南后撤两步,瞥向满脸不甘的狱判,“所以请您与狱判,别再用对付我父亲的那一套对付我。”

      仙首的脸色刹那难看到了极点。

      众皆哗然。

      楚惊山负手在后,目送司南的背影渐渐远去。

      那是他头一回正视这位高徒,却只有一个想法。

      ——桀骜不化,必生祸端。

      若此人是他苍琅宗的弟子,必然要挫其锐气,收敛心性。

      司南当然不可能是苍琅宗的弟子,楚惊山对她“必生祸端”的判词也没有应验。

      但多年以后,他果然有了这样一位桀骜不化的师弟。

      而如今那位师弟,就押在苍琅宗最深不见底的水牢中。

      司南找到谢君泽时,他已被水牢中刺骨冰寒的寒潭水冻得浑身僵硬,面色发青。

      时间在水牢中仿佛被凝固成了永恒,他早分不清如今是白天还是黑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彻骨寒冷中待了多久。

      全身关窍被封,灵力凝滞,连骨头缝都被冰碴浸透。

      唯一能用以计量时间的,便是每隔不久,都会有弟子前来,隔着厚重的石门问他:

      “谢君泽,你知罪吗?”

      眼前黑不见底,宁静到极点时,这句话也像是疯掉前夕的幻觉。

      谢君泽不知。

      他只会在人来时询问:“如今是几月?”

      起初,弟子会告诉他:“如今八月了。”

      八月,池塘栽的雾花开得正盛,院里种的果子也快熟了。

      而他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别说阳光,就连丁点星火也见不到。

      后来楚惊山来了。

      石门打开,漏下豆丁大的烛光。

      谢君泽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楚惊山整张脸被灯影吞没,像尊无喜无悲的石像。

      他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楚惊山算是苍琅宗为数不多了解谢君泽的人。

      比如此刻他会想到,谢君泽狡猾至此,兴许要通过知晓年月向外传递信息。

      但他又不够了解谢君泽。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相信,这件事与谢君泽毫无关系。

      那日起,楚惊山禁止所有探视弟子回答谢君泽的问题。

      人群来了又去,他们也反复地询问同一个问题。

      “谢君泽,你知罪吗?”

      谢君泽也一如既往地重复同一个答案。

      “不知。”

      直到石门再一次打开。

      倾泻的天光如同锋利的薄刃,凌迟着他几乎难以视物的双眼。

      没人问话。

      谢君泽紧闭着双目偏过头,语气平静到仿佛重复过千百遍:“我不知罪。”

      但紧跟着,他预想中的质问没有出现。

      只有脚步声,沉而缓地拾级而下。

      最终沉默地涉入水中,惊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在这极度混乱的一瞬间,谢君泽艰难地得出个答案。

      不是苍琅宗的人。

      那还能是谁?

      没有谁。

      司南并指掐诀,扶翎出鞘,毫无犹豫地斩断谢君泽双手沉重的镣铐。

      锁链轰隆砸进水中,溅散了司南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她满脸都是水,抬眸时碎发就落在眼前。

      从没有过这样的。

      但谢君泽竭力睁开眼时,看到的恰好就是这样一幕。

      锁链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双膝发软,全身靠在司南的身上。

      那些水珠沿着司南的脸颊往下滑,一滴接着一滴,尽数落在谢君泽的眼睫。

      楚惊山站在石门后,语气冷淡。

      “道友,可知今日你救他,来日剑心石之案出差错,你便是同党。”

      司南没有说话,只是错步而过的那刹,扶翎毫无征兆横在楚惊山脖颈间。

      她说:“夫妻本是一体。”

      “来日我若查出案子与谢君泽无关,道友也要记得,我会找你讨今日的债。”

      而后头也不回地搀着谢君泽,一步一步走出了苍琅宗,丝毫不知楚惊山将手攥到发白。

      那日八州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司南替谢君泽扫落发间堆积的雪粒,忽然记起自己头一回见到雪时。

      那已经是久远到模糊的记忆了。

      行止山四季如春,不闻风雪。

      只有一次,那时她坐在桌前睡着,朦朦胧胧听见篱笆被推开,连忙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门。

      已经记不起模样的父亲下山归来,抖落满肩的霜花,嘟嘟囔囔抱怨:“人间怎么一年比一年冷了……”

      司南伸手去接,那些凉丝丝的雪粒落在掌心,顷刻间化作了一滩水。

      父亲蹲身抱她,故意边捏她的脸边问:“阿小为什么不睡觉?”

      司南却指着他肩上未消的落白问:“这是什么?”

      父亲愣了愣,笑着说:“阿小,这是雪啊。”

      雪。

      司南下意识仰面想看。

      谢君泽苍白瘦削的侧脸毫无预兆靠上她的肩。

      “对不起。”谢君泽轻抿着唇,虚弱地说,“我又拖累你了。”

      没由来的,司南呼吸微滞。

      莫名懂了那一刻谢君泽的心境。

      他在难堪。

      难堪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看见。

      难堪师门中刻意隐藏的偏见被扒开。

      也难堪偏偏撞破这一切的人,是司南。

      后来她协同四方会盟彻查剑心石案,终于揪出意欲陷害下一任护法的元凶,还了谢君泽清白。

      可谢君泽安静地矗立在剑心石旁,如同一根挺拔的青松时,司南还是牢牢记着那日风雪下,他那轻易不示人的脆弱。

      一如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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