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常》皮库尼库

5、火锅 老师，起来

　　老师，起来吃饭啦。周常被人用力摇醒。由于这间浴室真的很黑，文彬出现的时间也非常不固定，周常对于时间的感知慢慢出现问题。事实上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被囚禁的第几天，正在度过的是白天还是夜晚。

　　一阵辛辣的香味飘来，周常循着气味望去，看见地上摆着电磁炉和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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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夏天吃点火锅怎么了？很过瘾啊。

　　说来由于门窗紧闭，这间浴室很闷热，只有抽风机每天在运转。也许是因为这间浴室所在的方位不太能晒到太阳，加上浴室空间非常大，周常侥幸没有热死在里面。尽管每天反复出汗，周常还是只能穿着那晚来文彬家时穿着的白色衬衫，衬衫湿透又被身体捂干，捂干又湿透。

　　但是今天浴室里异常凉快。
　　哦，外面开着空调呢，我调了16度。文彬若无其事答道。
　　对于这个疯子的一切做法周常都不再感到稀奇。

　　文彬递上冒着热气、飘着很多辣椒的一碗菜，里面有血旺、毛肚、丸子、肥牛……很贴心地夹了很多肉：趁热吃啊周老师。

　　周常无言地接过碗，停了两秒，问：筷子呢？
　　周老师还记得怎么使用筷子？文彬露出惊讶的表情。
　　的确，这段时间以来文彬给他的食物都是只需要双手抓着就可以吃的，比如面包、玉米、盒装饮料、苹果……还没有给过这样烹饪好的中式饭菜。

　　文彬已经盛好了自己那份，他随意地盘腿坐到地上，丝毫不介意地板可能被周常的排泄物或者呕吐物沾染过。不过反正他进来以前已经叫仆人打扫过浴室卫生了。那个仪容整洁面无表情的仆人进来时，对周常的一切反应都视而不见，对于周常这个人本身的存在也视而不见。

　　文彬夹起一筷子毛肚正准备塞进嘴里，发现周常还是端着碗没有动作，便笑眯眯地问：怎么了周老师，不吃吗？可是今天不吃的话，下次我来可能就是四天以后了。

　　周常淡淡地说：只用手和嘴的话恐怕没办法吃这种带着热油汤的食物。

　　那就等冷了再吃吧。文彬依然礼貌地笑着。

　　周常没再讲话，就这么端着碗一动不动。他摸不准这个开朗的疯子的喜恶，如果自己放下碗，是否会被视为拒绝，直接被这疯子一脚踹翻饭碗。他不想饿着肚子再撑四天，醒来时其实就已经感到饥肠辘辘的，在煮熟的食物气味催化下更是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文彬在一旁大快朵颐畅快地吃着，吃到一半开了瓶汽水，吨吨吨喝下几大口。周常忍不住咽着口水。文彬转头，爽快地将汽水瓶递过去，等周常伸手要接的时候，从周常的头上淋了下去。
　　周老师很多天没有洗澡了，都发臭啦。

　　周常僵了几秒，随后镇定地伸手抹掉眼睛附近的汽水，不让刺激的液体流进眼睛里。他余光瞟到文彬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已经慢慢发现，文彬厌恶他善良正义的性格，也厌恶他普通平常的人生。文彬就是想看着他失控发疯，歇斯底里。但是如果他还是一如往常，好像自己过的还是平凡普通的人生，就会触到文彬的逆鳞，让文彬变得不再冷静。

　　只要打破对方完美无瑕的外壳，只要对方游刃有余的伪装出现一点点裂缝，这都会是周常胜利的开端。

　　文彬放下碗，站起身，摸出衣兜里的手套戴上。他走到周常面前，捏着鼻子蹲下来，两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扯起周常的衣领：周老师衣服确实该换换了。周常一瞬间恍惚看到文彬的假面好像又严丝合缝地嵌回脸上，光洁无瑕。

　　文彬将周常拖进浴缸，镣铐铁链的长度刚刚好。他有条不紊地扒着周常身上的衣服，无法通过手铐的部分就直接剪掉。在文彬掏出剪刀的时候，周常丝毫不怀疑他也可以从兜里掏出解剖刀。

　　周常被扒了个精光，连条底裤都没给他留，直接剪掉了。文彬扳动开关，拿着花洒往周常身上冲淋。原来这间浴室还可以正常使用啊，周常想。

　　随后的半个小时里，周常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是个该死的洁癖。周常的头发、身体都被打上厚重的洗浴液，脸上全流淌着泡沫，而且文彬还不忘拿着海绵狠搓他的身体。

　　文彬一边搓一边观察着周常的身体。本来应该是有些精壮的肌肉的，毕竟这个人很瘦，体脂率很低，有看到过他没有课的时候在学校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步。但是这段时日饥一顿饱一顿的，大多数时候都只有一点点食物，对于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来说摄入的能量还是太少了，已经能明显看到他背上凸出的脊骨，前胸薄薄的肋骨，手肘和膝盖这些关节处自不必说，都是大块的骨头。肌肉线条也变得平缓不少。

　　这个人似乎平时不太爱裸露皮肤，四季穿的都是衬衫和西装，一丝不苟的模样，所以衣服布料下的皮肤是苍白的。但是这大片苍白的肌肤被浴室里橘黄色的灯光染上一些暖意，又被文彬大力的搓洗搓得有些发红。文彬观察着他的身体，就像观察自己在画室捏好的石膏像，专注沉静又兴致缺缺。真是个普通的男人，和自己创作的那些艺术品一样，毫无灵魂。

　　周老师都不会觉得害臊吗？在别人家脱光衣服像个婴儿一样入浴。文彬一边嘲讽，一边捏着周常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随手拿过洗漱台上锋利的剃刀，就着他脸上的泡沫开始刮蹭，动作谈不上小心，但是胜在灵活，不过最后还是在周常的下巴上留下一道细浅的伤疤。

　　血液像一条丝线沿着周常方毅的下巴往下流。文彬若无其事地甩甩手中的剃刀，继续给他刮胡子。周常眼睛努力向下盯着文彬的动作，心不在焉地回答：都是男人，我有什么你没见过的器官吗？我倒是乐意自己洗。本来周常还想说，但是拜某人所赐手脚不自由，看着那锋利的剃刀反射出的阵阵寒光，又闭上了嘴。

　　文彬站起来给周常冲第二遍水，同时还念叨着：荀子说过，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所以老师啊，人的本性就在于耳目之欲，声色之好，人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好争、□□、残忍、善妒、喜窃、崇尚暴力……您的善良，就只是伪装呀。

　　周常刚想张口，眼睛耳朵鼻子里都灌满了水：叽里咕噜唔喔……

　　哦不好意思，老师，还没冲干净。

　　等文彬终于不再折腾他，周常开口了：这话荀子确实说过。但是“伪”者，人为也，不是你肤浅的理解-伪装。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就是需要通过后天的学习形成道德观念。教化能使人从善。

　　头顶上方沉默了很久，随后是文彬轻描淡写的：还是把老师那碗饭倒掉吧。
　　超纲的知识一点不让进脑是吧？周常内心咆哮着。

　　因为被束缚着手脚不太好擦拭穿衣，文彬帮忙包办了一切。周常身上套好了干净的T恤，顶着一头蓬乱的湿发，看着忙忙碌碌的文彬，没忍住还是问了一句：你是有什么把人抓来伺候的特殊癖好吗？

　　文彬笑眯眯地回应：如果老师你从现在开始谨言慎行的话，我会考虑把你放到空余的客房去软禁，不用一直待在浴室里。

　　周常于是顺从地闭上嘴。前段时间从文彬身上感受到的危险气息似乎变淡了，抑或只是自己心态改变了。回到熟悉的幽闭空间，被剥夺自由，被束缚虐待，倒是让他回忆起久远的岁月，在福利院和起初领养他的家庭里的生活。明明是糟糕的生存状态，却让他恢复了游刃有余的呼吸。

　　收拾好一切，文彬没有再坐下来悠闲地吃火锅，他收走了电磁炉锅碗，只留下周常那份食物和自己用过的筷子，走出浴室照例锁好门。

　　周常摸着自己还湿漉漉的头发，满不在意地往后撩，往前爬行挪到碗筷旁，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第二天周常就被解开束缚关到了客房，挨着文彬的卧室，说是挨着，其实也隔了很远的距离，二楼的走廊非常长，这间宅子的规模总会让周常暗暗痛骂万恶的有钱人。解开束缚之前，文彬也提醒老师要遵守规则，安安静静在房间里待着，不要试图逃跑和报警。如果表现好的话，等文彬出国读书前就会放他自由。

　　如今周常的生活变得规律又闲适，他跟外界的联系只籍由那一个人。房间里没太多娱乐，所幸留有文彬很多旧书，还有一些手办、游戏机、国际象棋一类的旧物，探索的过程中周常推测这个房间是文彬儿时的卧室。

　　日子一天天过去，文彬依然不定时出现，有时跟周常聊很久天，话题从文学历史到数学物理，反正逃不出正经知识的范畴，关于人性心理的问题却再没讨论过。有时看见周常在研究旧游戏机，就坐下来夺过手柄熟练操作，不管那一款游戏都能将周常碾压得体无完肤。有时是来找周常下棋，跳棋军棋五子棋围棋国际象棋样样拿手，周常只能在五子棋上跟他决一雌雄，毕竟曾是福利院的棋王。

　　某天中午周常悠然醒转，外面依然是炎炎烈日，刺眼的天光。他记得睡前还没有开空调，此时房间里却充满冷气，一条薄毯搭在身上。他复又慢慢闭上眼。跟外界的联系只有唯一的一人，这样的感觉好像也不坏，被囚禁一辈子或许也称得上是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隐秘愿望。长久以来，第一次感到可以放松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