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常》皮库尼库

6、童年 2月4日

　　2月4日 星期六 天气晴
　　今天是离开妈妈的第5天，爸爸带我坐火车，说要去新妈妈家里过年。爸爸说，那也是我以后的家。火车开了很久，我想，新家原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大概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不过，反正妈妈最后也没有选我。她让我跟爸爸去过好日子，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我们曾经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要更好。
　　新妈妈很热情，只是对我笑的时候样子有些奇怪。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和新妈妈突然吵了起来，我不敢抬头，碗里的饭菜突然没有味道了。这不是第一次，上一次饭菜突然失去味道，是在爸爸和妈妈吵架离婚的那个晚上。没关系，放着不管也会慢慢好起来。
　　但是爸爸和新妈妈并没有好起来。吃完饭爸爸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新妈妈洗完碗，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在写作业，不敢说话。新妈妈突然开口了，我没有听明白，但是知道里面有一些妈妈不让我说的脏话。最后是一个问句，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就像课堂上老师问的我答不上来的问题。
　　她站起来，向我走来，在我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好疼。爸爸说，在新家不要哭，不要惹新妈妈生气，要听话。

　　砰的一声响，房间门被推开了，周常吓得盖上本子赶紧站起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还开着灯浪费老娘的电？真跟你那死鬼爹一样，就喜欢当夜猫子。大半夜都不知道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老婆孩子都死绝了光棍一条呢！你藏什么？

　　日记本被轻易扯出来，周常闭上眼不敢动弹。

　　哟，还真是个小作家。你爹说你有天赋，学东西很快，写作文写得好，未来肯定是个大作家大诗人，这么一看，是了不得。

　　女人的身影挡住了客厅的光线，投下狭长的影子，把矮小的周常吞噬进去。

　　你的日记要给谁看呐，小间谍？从小就不学好，坏东西，坏种，这点，也随你爹。
　　嘶啦一声，最新的一页日记被撕下来揉成团攥进女人手里。

　　吃了。女人将手里的纸团往前一递。

　　周常默不吭声，四肢麻痹，僵硬地站立着。

　　不喜欢吃，以后就别写日记了，乖，要学会偷懒。女人的脸上再次露出奇怪的笑容，就像初经驯化的猴子努力模仿人类的表情。
　　周常点点头，他太恐惧以至于无法说话。他的思绪慢慢飘远，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确实存在由动物伪装的人类……

　　等周常神游天外的思绪重新回归大脑，他发现现实的处境似乎更糟了。家里多了一个小妹妹，是爸爸和新妈妈的亲生小孩，过年这天他们把她接回家，说前段时间她在外婆家生活，现在要加入他们的小家庭了。

　　虽然周常并不太明白这个情况在爸爸和妈妈曾经的那段婚姻生活里，在他们三人曾经幸福的亲子时光里意味着什么，但是生理上的恶心感还是让他明白，他永远不会喜欢这个新妹妹。当然如今的父母也并不在乎他是否喜欢，即使不喜欢，他也必须承担属于哥哥的责任。

　　家里的家务活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继母的抱怨永远不绝于耳，只要父亲回家，两人的争吵也从未断绝过。刚到新家第一天发生的那场争吵，给两人的感情关系笼上阴霾，从这个转折点开始，他们的感情就直线下滑。

　　在继母的打骂凌辱下，周常开始承担起更多家务，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也成为夫妻二人泄愤的工具。有时是因为妹妹醒来哭了，有时是因为锅里的饭没盛干净，有时是因为窗台又脏了，辱骂、扇耳光、脚踢，最后发展到烟头烫。继母不喜欢爸爸抽烟，爸爸也发誓要戒烟，但有一天生意上的失败让他心烦意乱，他打破规定在客厅里抽烟，继母与他大吵一架，吵到最后爸爸依旧找了个借口离家，于是周常再一次成为泄愤的对象。那之后烟头加入新的处罚工具之列。

　　也不是没想过逃跑或者求助，但是如同第一个晚上继母威胁他不准再写日记一样，继母用恶毒的言语和暴力使周常相信，采取以上任何一项行动都会被抓回来打死。那时的周常才八岁，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反抗，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处境。学校里的老师是有注意到异常，但经过家访跟周常的父母确认孩子在家一切都好，便没有再过多关注。至于周常的亲生母亲，一次也没有造访过他们的新家，似乎以此宣示当年放弃周常抚养权时的坚决态度永远不会改变。

　　忍耐没有给周常带来任何好处，事态愈演愈烈，爸爸也从冷眼旁观渐渐变得相信确实是周常不听话，一切错误都在他身上，和继母一起打骂他。继母有洁癖，家里随时要保持清洁，但是周常身上脏兮兮甚至发臭，她根本不在乎，头发长到学校要找家长的程度，继母才在家拿剪刀随便给他剪短。这把剪刀不是特别锋利，总是绞到周常的头发，继母也浑不在意，粗暴地扯断头发。最后基本都是乱七八糟的狗啃头。

　　破破烂烂的周常通常都被关在家门外写作业、休息，直到熄灯睡觉前才被允许进屋。在这样日复一日苦难的地狱中，终于有一天因为好心的邻居跟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反映周常家的异常情况，周常终于被解救出来，生父和继母锒铛入狱。

　　进入到特殊诊护病房的周常得到了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呵护。身边二十四小时几乎不曾离开他的温暖视线带给他安心入睡的底气。他太过依赖这些视线，以致当他从医院转入福利院，不再受到严密的关注以后，发生了自残行为。没有烟头，他掰断塑料，在手臂上创造出新的伤口，跟烫伤的水泡和翻起来的皮肉不一样，这次是破开的裂缝和丝线般慢慢显现的红色。

　　通过社工人员的介入，周常停止了自残行为，行为表现慢慢恢复正常。民政局联系到周常的亲生母亲，但这位母亲已经组建新的家庭，很排斥周常，甚至在会客室里失控地喊，周常父亲是个骗婚的人渣，孩子也不是尊重她个人意愿怀上的，她对这对父子都厌恶至极。

　　现场准备安排母子相认的工作人员尴尬对视，尽管他们很快捂住周常的耳朵并带他离开现场，周常还是被那些话语震得耳朵嗡鸣。他不明白，既然如此，母亲又为何表现得好像很爱这个家呢？父母直到决定离婚的前夕才在周常面前失控地争吵厮打。如果是演戏，一场戏演了好几年，落幕时也合该落下眼泪。

　　周常最终还是留在了福利院，他适应得很快，生活慢慢走上正轨，阳光终于洒向阴暗的角落。他在福利院的表现很活跃，对待老师们也很有礼貌，还立志长大以后要做一位拯救与保护困境中的孩子们的好老师。

　　再后来，周常被一对善良和蔼的中年夫妻收养。这对夫妻的独子10岁时患重病去世，妻子因精神创伤不适合再生育，但两人还是希望拥有一个孩子，协商后决定到福利院领养一名。他们看到和朋友一起玩耍的周常时，仿佛看到他们曾经的小孩。经过一段时间接触，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很好，相处时的氛围也十分温馨和睦，就这样，周常再次拥有了新家。

　　起初，这对养父母的表现无可挑剔，他们给予周常最好的物质和教育资源，吃穿用度，照顾周全，周末和假期总是抽出时间带周常去博物馆、公园、游乐场或是去别的城市旅游，从不让周常觉得孤单。新家符合周常对于“家”这个概念的一切幻想，他几乎沉醉于美妙的童话王国。

　　直到有一年冬天周常感冒很严重，持续发烧，等体温终于控制下来以后，养母就对他的身体状况十分紧张起来。周常知道，死去的，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的幽灵一直盘桓在家中。周常身上的旧伤也成了刺痛养母眼眸的尖刺，养母在家注视他的时间变多了，当周常一个人在自己房间的时候，她就坐在客厅沙发上紧张地啃着指甲。

　　慢慢的，课外兴趣班都被养母取消了，周常出门玩耍的获准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每天都要测体温，佩戴监测生命体征的手表，这些还不够，养母每天花大量时间给周常准备特制的餐食和养生中药，当周常捏着鼻子喝下发酸发苦的汤药时，他心里倒没有太多抗拒，他知道这些都是爱的证明。

　　不过病态脆弱的生活状态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周一早上周常吃完早餐坐到玄关穿鞋，养母拉住了他，紧张地说：我今天眼皮一直跳，要不你还是别去学校了，我怕有危险。周常停下系鞋带的手，抬起头望向养母，对方的眼瞳颤抖但目光坚定。周常缓慢起身：好。

　　整个上午客厅里的电话一直在响，但两人都没有去接。直到从公司请假回家的养父气喘吁吁焦急地打开房门，却看见妻子就坐在客厅织毛衣，周常坐在餐桌旁看书，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甚至愈发缓慢，刚刚还只是挂着一点点汗珠的脸庞变得通红。

　　周常今天怎么不去学校？
　　我今天感觉特别不舒服，肯定要发生什么大事，没让他出门。
　　他们班主任打好久电话怎么不接？我在开会手机静音，都打到我公司前台了。
　　接了也不好说原因。反正我想这几周都先不让常常去学校了。
　　孩子同意吗？

　　养母从繁复的手工活动中抬头看向周常：常常，可以吗？
　　周常乖觉地点点头。

　　养父脱去皮鞋往客厅走，每一步都缓慢又沉重。
　　现在是夏天，怎么又在织毛衣。
　　常常的衣服还不够，要是又像上次那样发烧……
　　但是你已经织了十七件新毛衣了！

　　养父平静的外表碎裂，往日温文尔雅讲话和气的男人第一次从喉间发出怒吼。
　　你担心孩子，辞掉工作在家一心一意照顾他，我没意见，但是你已经剥夺孩子正常的私人空间，几乎切断他跟同龄人一切来往，甚至还要剥夺他受教育的权利？
　　我可以在家教他啊，不是也有在家自学的孩子吗！养母也大声反驳道，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且不说我们家是否有这个条件套入这种模式，你把他圈在家里的初衷是什么，不用我挑明吧？你想更严密地监视他，让他的全部人生都由你掌控！

　　后面的对话周常都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弄懂，他的思绪再次飘散开来，跟几年前在继母家那一夜抽离的状态一样，他的灵魂再次置身事外。

　　养母的尖叫声唤回周常的思绪，手腕被抓得生疼，他低头看去，手臂上、养母的双手上都是鲜血，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刚进福利院时养成的坏习惯，一旦丧失安全感总想打开身体某处让自己呼吸，一条细小的裂缝也好，他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

　　故事的终曲，周常又回到过去生活的福利院，直到考上大学前都再没离开。
　　文彬之前调查的信息近于事实，只是他并非是孤儿出身。

　　周常睁开双眼，阳光直射眼皮留下的猩红血色瞬间褪去。好久没梦到以前的事了，像在水下憋气很久终于透出水面，周常大口呼吸着，即使在温度不高的空调房里，汗水也湿透了衣领和后背。

　　冷静下来以后周常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