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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幽人 ...

  •   弦溪谷的下午,谷民总会聚集在一片松林下,似模像样地,或闲谈或辩论,内容主要是哲学和人生。那场面有些另类违和,一群手握耕锄的布衣农民,围坐林荫处畅谈价值观。

      你说它像稷下学宫海纳百川吧,倒也不是。初夏听来,大家讲的都是一个论调,就是白船今日的论调。

      “对,探讨、学习、修行。”

      “哦,好吧。”

      松林高论这事,在初夏眼里,看着也像洗脑大会。但她是个只着眼自己的人,只关心哪里能找到她的十六万。

      她只是诧异小小年纪的白船也会参与思考这些。这个想法让她意识到白船说的平等,人对人终究是存在傲慢的。

      “你就没听进去,浪费我时间。” 白船对她的敷衍更加不满,下了逐客令,“你快回去吧!等今天朔家回来了,我带你去找他,让他送你出去!”

      “好。那不聊了,我去幽人丘转转,来都来了。” 初夏索然答道。

      稷下学宫的思潮再百家争鸣,还是为统治阶级服务。弦溪谷人再高谈阔论,还是被“朔家” 管束着。她习惯把概率最大的尝试留待最后做,幽人丘是她最后的目标。

      宝石大抵是矿石的一种。此谷包含山湖林,湖和林产矿的可能性远不如山,还都算是被她搜寻排查过了。被赶走之前,幽人丘志在必行。

      “幽人丘不能去!”

      “为什么?”

      “谷中规定。”

      “呵,你刚不是还说‘好的规矩不是约束人性’,怎么,你们也有束缚人性的规矩?”

      “去不该去的地方,怎么算人性?”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怎么不算人性?甚至还算你说的修行呢!”

      “反正不能去!”

      到底是小孩子,道理讲不过就放弃。

      “好好,不去就不去,有什么了不起。”

      在别人地盘,初夏也不跟他斗嘴,决定再当一回夜行侠。

      此时忽闻一阵呼麦,悠扬清亮。那旋律分明没听过,初夏内心却起几分熟悉的悸动。

      “朔家回来了!” 白船叫道。

      他拽了初夏到了松林高论的地方,一位穿着朴素的老者正坐在众人之中,想来就是那位“守山人”。那守山人见到初夏,眼神透出吃惊。

      白船将救下初夏的事告与他听,却将从水中救下,改称为由林间救下。

      守山人听完点点头,转向初夏,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会跑进这林子的?同伴呢?”

      “没有同伴,一个人出来旅游,乱走走就迷路了,然后摔了一跤就晕了。”初夏不知白船为何扯谎,但从善如流地顺着编,“没想到来到了个世外桃源。”

      “呵呵,世外桃源?好,好!” 守山人没再追问,反而问她:“那想留下来吗?”

      一旁白船抢着说:“朔家,她要走的,你送她出去吧。”

      这是有收集癖吗?进谷的人都想留下?

      初夏不自觉微微皱皱眉,所幸未被众人察觉。

      守山人看看白船,又看看围坐的众人,犹豫一下,笑着说:“好,小闺女要是恢复好了,明天送你出去。免得家人担心。”

      “麻烦朔家了。” 初夏不露声色道谢。

      今晚不得已,要忙了。

      离开松林高论的小广场,初夏让白船带她去看看自己的“落水点”。守山人的邀留让她有些在意。

      白船因适才的谎言被初夏心照不宣地圆了,也不多问什么,便引她到了湖边。

      电脑表早没电了,初夏一路用心记着方向路线。忽听白船低声说了一句:“不会从这里走的。”

      初夏一愣:“你怎么知道?”

      其实从下午白船的社会学吐槽,到方才他对守山人的隐瞒,都让初夏有感觉,他不是她以为的木讷倔强的小孩子。无妨,他也许有他的原因和考量,只要对自己无害就行。

      “他们不知道这里能出去。你其实是从这里进来的,对吧?我知道,但是我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

      同样的问题,这次她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入口”。

      白船却回了“你怎么知道我从这里来的”的答案:“你第一次来我看见你了,背了个小火箭。所以我才以为你是外星人……”说完不好意思起来。

      那小火箭指定是在说她的氧气瓶了。得了兄弟,你也别不好意思,想必你也看到我跳大神了,该不好意思的是我才对。初夏叹口气。

      “咱们走吧。”

      两人默契止语,沿溪而行。幽人谷方向忽又传来笛声,韵律与守山人的呼麦很像,带给初夏的悸动的熟悉感也很像。初夏正待这回好好体味一下这音乐,身旁的白船突然抱头蹲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

      “头疼。也不知道是谁,隔三差五吹这个破笛子,烦得我头疼。”

      初夏以为他真只是欣赏不来音乐,烦这噪音,见他揉按无果,已经开始用拳头捶打太阳穴了,才意识到他是真头疼,赶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绷带,在溪水里浸冷了,给他缠在头上,扶他回到小院。

      “这音乐有点儿怪啊?” 她试探着问。

      “不是这音乐,就这个破笛子。朔家唱的也是一样的歌,就没这么烦人。” 白船将草茶一饮而尽,烦躁地说。

      初夏笑了:“是你心浮气躁吧?我怎么听了不烦?”

      换来白船一个白眼。

      棋逢对手,初夏也算遇到了比她还能翻白的人。

      ·

      夜幕下,白船像是知道她夜探幽人谷的计划似的,睡也不睡,点个烛灯靠墙坐在床上编绳子。

      初夏也不理他,盘腿坐好,闭眼入定。

      长街上边走边望,半晌才找到守山人。

      “守山爷爷。”

      那老者回头,垂首检视自己的打扮,略诧异地问:“叫我?”

      见初夏颔首,不由摇头笑着说:“山区的工作是催人老啊!我这年纪,看着就像爷爷了。”

      “那……大伯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啊,本来是国家安排的护林员。”

      “现在呢?”

      “现在也是啊。”

      “还是守护山谷的长辈。”

      “啊,对。” 守山人像想起什么似的,“现在还照顾百来个不幸的人,借国家的山林,给他们一个庇护所。”

      “顺便宣传点儿庇护所的好,和外面世界的不好?”明知面对的是一片丹心,初夏还是冷冷地说。

      “那怎么会?” 守山人着急地解释道:“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受了欺负和委屈,才来的谷里。咱不是整体做否定,但对于他们这些个体来说,确实有受了委屈无处申诉的情况在。”

      “你跟上级报备过,这山谷藏了这么多人吗?”

      “这里林区由我负责,别人不知道这山谷,也不知道这里边儿能住着有人。上面视察调研的时候,也会绕开这片山谷,找不来的。我虽然是个没文化的护林员,但……”守山人有些沮丧地继续说:“我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帮一些走投无路的人。”

      “白船也走投无路?”

      “啊,那孩子?他也是自己想留下来的。”

      “那你就任他留下来?不怕他家人担心吗?”

      “我们这里讲平等和尊重,他自己能为自己做决定……他自己提出要留下,谷里就收留了他。”

      “他自己提的?不是像你今天问……不是你主动问的?”

      白天,守山人问初夏是否愿意留在谷里时,那种氛围与其说是询问邀请,不如说带着要挟的微妙意味,因而初夏才觉得不适。

      “当然!”

      罢了,时间也差不多了。结境里审他们,不但不对等的关系令初夏不舒服,面对不完整的他们,能打听到的东西也有限。

      初夏正打算走,眼角瞥见不远处坐着一个形容惨淡的人。那人戴一顶礼帽,面上一片雾蒙蒙模糊不堪,若说有遮挡吧,又好像能看出他留了两撇山羊胡子,长了一对小眼睛。那对小眼睛望向守山人,像是在等他。一身衣裳做工精巧,却像是归来的旅人,浑身上下灰扑扑的,比守山人看着还风尘仆仆。

      看来这守山人保护的谷民里,也有好有坏啊。慧根这东西因人而异,总有谷民一时之间尚不能被守山人熏陶感染,一心向善。

      但这糊着一层灰雾的视觉感受是怎么回事?真是怪哉,初夏没见过。

      她虽心下疑惑,但后面还有任务,便同守山人告了别,归形出定。

      白船已经抱着他那团线绳睡着了。

      初夏蹑手蹑脚走出院子,直奔北面幽人丘。刚才忘了问足禁幽人丘的事,不过不打紧,总得亲自探查一番。

      丘下并无防护措施,看来守山人对谷民的束缚全凭威信。白船说幽人丘是禁地,初夏准备了几个可能性和应对方案,结果却面对这么个不设防的山丘。

      幽人丘不高,她大摇大摆步行上去,不多时便登了顶。放眼遥望谷中,星火点点,是还没吹灯休息的人家。丘顶野草蛮生,有半人之高,只在她落脚处的一片碎石滩上歇了入侵的步伐。

      眼前正是谷中弦溪的水源地——两眼冷泉。伸手去摸,冰冷渗人。这冷泉冰水顺溪流入弦溪湖,弦溪湖又与天池相通,怪不得同心天池明明一汪火山口湖,温度却高得有限。

      环顾四周没看到什么岩矿的迹象,也没看到什么不寻常的景象。初夏坐在泉边大石头上,抬望明月。

      十六万到底在哪儿呢?到底是什么呢?这些都不知道,自己却千里迢迢来了。

      真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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