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68、面圣 “可是师姐

　　当今圣上是大湘第三代皇帝，年号元化，名曰复允。
　　至今登基已有二十七载。

　　他生母位卑，幼时不受先帝重视，后意外结识护国大将军的长女，因其引荐拜入护国大将军门下学习武艺，逐渐显山露水崭露头角。

　　从而得国师看重，收归门下，而护国大将军的长女，亦是国师门下高徒。二人相伴成长，幼时最是要好，李家更是极力拥护其登基。

　　所以不论李羲之，还是那些已经亡故的李家人，都是对圣上恩重如山的存在，为亲为友。

　　关于这一点，从还是落魄皇子时期就跟随在齐复允身边的老人来说，那是最清楚不过的。
　　可……

　　李家，那是扎根在圣上心里拔不去的刺，日日阵痛。
　　谁也猜不透，陛下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只是见他如此紧张，首领太监也不忍心。
　　“诶呦！我的陛下！”他心疼的安抚，“您瘦了，比以前瘦的多。那些衣服可能还大呢！”

　　“那就好，那就好。”齐复允莫名的松了口气，继而催促，“快去！”
　　“诶，诶。”首领太监连连应下。

　　齐复允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李羲之抵达前扮成了年少时的模样，甚至特意等在曾经的寝宫等她。
　　他不想以皇帝的身份相见。

　　因此当李羲之推门而入的时候，他跪坐在矮桌前，声色温和的招呼，“师姐，你来了。”

　　李羲之一愣，差点有些认不出眼前的人了。
　　轮廓未变，样貌也与少时有七八成相像，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眼神现出了老态。

　　她迈过门槛，身后的首领太监体贴的关上了门，她注意到，屋里没有宫人，只有他二人。
　　但李羲之还是俯首行礼，摆出副臣民之态。

　　“臣妇，拜见陛下。”

　　齐复允的笑霎时僵在了脸上，他眸中隐有痛苦，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可是师姐，这里没有皇帝，只有复允，思念师姐的复允。”

　　他的语气比起提醒，更像是渴求。
　　他想做复允，师姐疼爱的复允，那一个……有来处的人。

　　李羲之垂着眸，似不为所动，“可臣妇想见的，是皇帝。”
　　齐复允眼睫一颤，强撑着笑提议：“那师姐把想跟皇帝说的话告诉复允，复允转告皇帝。”

　　李羲之耐心向来有限，特别是对着这个故人。
　　她叹了口气，也不掰扯了，声音含了一缕嘲讽，“儿女都好几个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耍赖？”

　　齐复允恢复了笑意，“师姐在时，我就是个小孩子。”
　　他看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佳肴，邀请道：“师姐，陪我吃顿饭吧？”

　　李羲之冷冷道：“午膳时间已过。”
　　“可我还没吃。”齐复允像儿时一样撒娇，“师姐——”

　　他小时候吃饭就不大准点，一开始是做不得主，后来是养成了习惯，而那个时候，师姐就算吃过了，也会坐下来陪他再吃上几口。
　　因为他说，一个人吃饭太孤独，没有胃口。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太多，多到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最后没安生过，总是吃着吃着动起手来，为了争一口肉打得天翻地覆。

　　堂堂将军府，哪里会缺一口肉？只是少年心性，争强好胜罢了。
　　后来这些年，他怀念极了那些寡淡如水的日子。

　　李羲之本想拒绝，可他的表情太可怜，难免心软。
　　沉默片刻，她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齐复允歪了歪头，欣赏的注视着她身上的翟衣，“这衣服的每一道步骤，都是我盯着他们做好的，果然，师姐穿上很好看，真漂亮。”

　　二十多年前做好的衣服，到如今才穿到身上。
　　原本，她是一辈子也没有打算穿的。

　　李羲之没有答话，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太迟了，迟了整整二十七年，一切都变了。

　　虽然没得到回馈，齐复允有点失望，但也不在意。
　　他亲自为她布菜，一边忙一边念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想来师姐也没有睡过安生觉，一会儿就在宫里歇会儿吧？”

　　明明二十多年未见，他却像是从未分离过，语气十分熟谙。
　　李羲之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染上怒意，直呼他的名讳：“齐复允，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这话跟针扎一样刺进齐复允的心底，他布菜的手顿了顿，将一碗面汤端到李羲之的面前。
　　“我知道啊。”他语气不变，“我知道师姐是为了什么而来，但，我就是想见见师姐而已。”

　　毕竟这是二十七年来，她第一次愿意见到他。
　　当初她离开时，曾道有生之年都不愿再看见他，所以即便再思念，他也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有意思吗？”李羲之冷笑一声，一字一句的对他发出宣判，“回不去，我也不会原谅。”
　　齐复允摇了摇头，“我哪敢奢求师姐原谅？”

　　李羲之偏开头，不再看她，眼眸泛红。
　　“别再叫我师姐了。”她道，“我早就不是国师的弟子了。”

　　“可我还是李师父的弟子。”齐复允钻空子，“所以你依然是我的师姐。”
　　李羲之却突然控制不住情绪，“我说够了！”

　　她怒而拍桌，大口喘着气，因“李师父”这三个字情绪剧烈波动。
　　齐复允不敢刺激她，连忙妥协，“好，好，不叫师姐，那叫阿姐成吗？让我叫你阿姐行吗？”

　　李羲之抿了抿唇，强忍着眼泪，平复情绪。
　　“随便。”

　　即便如此，齐复允也是十分高兴的，他没资格求谅解，只盼她安好。
　　毕竟只有她，才是他除了妻儿之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当年他不受宠，宫里虽不缺他吃穿，却也没谁瞧得上他。
　　只有师姐不嫌弃，带他去到了一个有情义的家。

　　他们让他明白，家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不求回报的付出，不问缘由的信任和爱护。
　　可他，却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冷眼旁观。

　　那些尸身都带不回来的空棺里，只能填补进去无尽的恨意。
　　所以师姐不会原谅她，也绝不能原谅他。

　　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所有苦衷，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取舍。

　　是他，选择了放弃家人。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明知已是弃子，还是义无反顾的为他上了死路。

　　他不配，不配得到半分谅解。

　　“阿姐。”齐复允闭了闭眼，哭着笑道，“等孩子们长大，太子定下，你就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