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67、醒悟 “取翟衣，

　　李羲之没能留下自己的孩子。
　　她总是学不会挽留，而他也不会心软停留。

　　他像她，又不像她。

　　李羲之忽然笑了笑，似感慨，似万般无奈。
　　可笑着笑着，脸上只余苦涩。

　　师门……
　　她的儿子离开之前，给她留下了一句承诺。

　　他说：“母亲只管生，不管养，真要较真起来，你我母子恩泽早已尽，但您毕竟给了孩儿生命，若非触及底线，孩儿绝不会背弃您。”
　　他莫名的笑了一下，“所以母亲，大可放心。”

　　那话说完，他就离开了。
　　李羲之能察觉出来，他的语气里隐有嘲意，看来这段母子情分，当真已断去了七八成。

　　她这些年困于丧女之痛，好不容易诞下的儿子还未能抚解她的伤痛，就又被迫与她生离。
　　还是必须送去女儿殒命之所。

　　李羲之一想到这，就禁不住红了眼眶，所以当年，她为此对抗族中那些宗老整整四年。
　　到后来儿子身体万分凶险，她不得不妥协。

　　唯一的底线，就是有生之年不再踏入大相国寺。
　　而这道枷锁，加重两次骨肉分离之苦，令她的怨恨与日俱增，脾性越发乖张，渐渐的也忽略了对儿子的关爱，的确未曾尽到母亲之责。

　　她并非不自知，只是无法自控。
　　时至今日，再谈悔恨，也已毫无用处了。

　　他既求仁，那她便……成全他的仁义。

　　“来人。”
　　空旷的大堂内，李羲之独坐许久，忽然扬声宣布。
　　“取翟衣，我要——入宫面圣！”

　　侯府年轻的下人们，并不知晓这道指令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侯夫人被册封为诰命夫人时，圣上所赏赐翟衣她一次也未曾穿过，甚至赏赐刚送进府里时就被她丢进了库房，看也没看一眼。

　　他们侍奉这么多年，夫人参加过贵妇、公主、娘娘们所摆之宴，却从不肯出席宫廷宴会。
　　简而言之，所有可能与圣上见面的机会她都会避开。

　　早听闻侯夫人与圣上自小相识，青梅竹马，他们下人间一直有传闻，二人曾有过什么……
　　但毕竟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也无人能证实。

　　可如今，夫人竟是要去见圣上！
　　而且还是这个节骨眼上，家中正值多事之秋，侯爷回来后稍作安顿，又趁夜赶去了郊外别庄，探望养病的老夫人。小侯爷一边准备临近的大考，一边照顾重伤未愈的二小姐，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夫人怎么还有心情出门呢？

　　下人们不知详情，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后，谣言顷刻而起。
　　李羲之身边年长的婆子知晓旧事和缘由，听到后忙厉声呵斥，扭头却看见了自家夫人，稀稀拉拉的全跪了下来。

　　私下议论主子，那是可以发卖出府的。
　　李羲之却没有说什么，只冷冷的瞧了一圈，便转身回了房间。

　　领头婆子招手示意丫鬟们赶紧干活，自己诚惶诚恐的跟上，为夫人梳妆。
　　看着她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自己的模样，李羲之才恍惚想起，这是自己少时的陪嫁，已经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人，陪伴她最久之人。

　　这么些年，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可是始终守候在她身边的人，还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丫头。
　　李羲之释然的弯了弯唇，回头握住了她为自己梳头的手，“朱玉，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她浑浑噩噩了二十多年，最终还需要自己的儿子来点醒，可笑的是以他的怨愤而醒悟。
　　因怨愤陷入魔怔，又因怨愤恢复清醒。

　　因果定数，罢了。
　　她也该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了。

　　可朱玉眼里的侯夫人哪里会是宽慰安抚下属的人？
　　她惊恐道：“夫人何出此言？能侍奉夫人是老奴的福气，更是职责，老奴从不觉得辛苦。”

　　李羲之听乐了，“跟着我哪会是什么福气？”

　　她少时的那些侍女，大多已经嫁了人，有的听了家里的安排，有的是她挑选的合适之人。
　　反正啊，都已经外嫁出去，另寻了出路。

　　唯有朱玉不离不弃，还守在她的身边，就连挑选的夫婿，也是这京中之人。
　　她知晓，朱玉为了能继续侍奉她，怕她经历了那样的事，身边再没有了用惯的人，会撑不下去。

　　可也许是时间太久了，朱玉已经听不出他这话只是在打趣，闻言慌乱的跪了下去。
　　“还行夫人明鉴，老奴绝非奉承。”她俯首，急忙表态，“老奴自夫人未出阁时就跟在您的身边，您从未亏待过老奴，老奴在心里一直把夫人当做亲人，不论旁人怎么想，但老奴心里，始终觉得夫人千般好、万般好。”

　　李羲之心尖蓦的一软，亲手将她扶了起来，而后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是想谢谢你。”
　　她重复道：“朱玉，我想谢谢你肯留下来。”

　　朱玉一怔，没明白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家夫人未出阁时，也不见得会说“谢谢”啊！

　　她更加小心的伺候着，为她梳妆更衣，备好了马车，跟着她一同进宫，但临到宫门口，李羲之却没让她进去，而是守在外面等她。

　　而就在李羲之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屋檐上飞快掠过几道身影，直奔圣上的御书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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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领公公推门而入，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上首批阅奏折皇帝，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皱起一脸褶子，弯腰俯首，紧张的试探告知：“启禀陛下，乐陵侯夫人……入宫了。”

　　伏在桌案前奋笔疾书的中年男人闻言一愣，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略显沧桑的面容。
　　乍一瞧，其实也就四十来岁。

　　明明还未老，眼神却无光，唯有在听到这句话时眸光微微亮了一下，有了丝活人的生气。
　　“师姐？”

　　他愣了一下，忽然急切道：“她是来见我的吗？”

　　首领公公忙答道：“这……奴才也不知，但瞧着方向是往咱们这边来的，人已入了宫门。陛下放心，奴才已经安排轿子去接了，必不叫侯夫人累着，估摸着一刻钟也就到了。”

　　“好，好。”皇帝连应两声，又坐立不安的站起来，“快，吩咐下去，将师姐爱吃的酒菜都备上。还有如意糕，多做点如意糕。”

　　他竟像个少年人一样，十分紧张。
　　首领太监瞧他高兴，也笑起来，“陛下且宽心，奴才都已经让人备下了，您等片刻就好。”

　　“诶，朕等。”皇帝喘了口气，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你去，去将从前李师父给朕准备的弟子服拿来，朕要穿那个见师姐。”

　　“是。”首领太监领了命令正准备离开，忽然又被皇帝拽住了胳膊，他忐忑的追问：“朕是不是胖了？长壮了？那衣服还能穿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