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69、家人 “凡我所有

　　早在李羲之看到齐复允的第一眼，她就注意到了那身熟悉的弟子服。
　　那是她父亲亲手绘制纹样，母亲亲手绣成的衣服，她从小穿到大，熟悉到每一道花纹都清楚。

　　小时候调皮，舞刀弄枪总是不小心弄破，劳累母亲缝缝补补，直到不能穿了再重做。
　　相比之下，师弟则比她规矩的多。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
　　两不相见，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可如今真见了面，她看清楚了他眼底的痛苦和满目的沧桑，忽然发觉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悔和恨。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家人。
　　皇权，真就把人腐蚀的那么严重吗？

　　可既然已经被欲望驱策，又为何还保留人性？
　　她不懂，她一点都看不懂他了。

　　“杀了你，他们也不会活过来了，我何故要为你背上这千古骂名？”李羲之扯了扯唇，讥讽道，“这条路是你亲手造就的，想死你也不能死，你想让我帮你解脱，可你没资格。”

　　“是，我不配。”齐复允眉眼低垂，忽的问，“阿姐，你恨我吗？”

　　听到这句话，李羲之蓦地笑了。

　　这个问题，不久之前她也问过她的儿子，当时未曾多想，只随心而问了。
　　此刻却觉得，问者无心，答者却很难答的上来。

　　说恨吗？
　　她也不知道。

　　也许当年是恨过的，可这些年年岁渐长，她也渐渐能理解他的选择了。
　　牺牲李家，可换朝堂安稳，让他得以喘息，稳固帝位。

　　只是牺牲一个李家。
　　可李家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李羲之从来没想明白过，时至今日，也不想再想下去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饭也陪你吃了，往事也不必再议了，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道理，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今日出现在这里，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不是谁的阿姐。
　　“你若能谈，我们就谈谈；若不能，就当我没来过。”

　　话已至此，齐复允也没敢再强求了。
　　“很早以前我就说过，凡我所有，阿姐都能取走。”他道，“我的性命，也是属于阿姐的，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要杀我了，随时来取。”

　　他已经记不清，她救过他多少次了。
　　他的命是她护下来的，自然，她也能随时收走。

　　李羲之莫名烦躁起来，“说了不会杀你，就是不会杀你，婆婆妈妈的跟个泼妇一样。”

　　齐复允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很久没听过师姐骂他了，竟是有些怀念。

　　“皇姐府上的事儿，我已经了解过了。”他主动道歉，“这事是我的不对，总想着顾全皇后的面子，偏纵了丈人几分，没想到竟惯的他们不知高地厚，连一个妻侄也敢胆大妄为。我已经敲打过平恩侯，罚俸三年，至于那段家小儿，本打算判处斩刑，没想到他竟狱中畏罪自尽了。阿姐以为，应当要如何处置？”

　　“死了就算了，不必追究。”李羲之不以为意，“小辈的事，且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齐复允一听就明白了，摇头失笑，“果然，是弗居把人带走了吧？”

　　李羲之不置可否，儿子那点心思，满得过侯爷，却瞒不过她。
　　段之武那种贪生怕死之流，怎么可能会畏罪自尽？

　　齐复允轻轻叹了口气，“先前在宫宴上见到弗居那几次，我就总担心，他性子太寡淡，无欲无求，若将来出了什么事，没什么东西能留住他。如今他有挂念之人，是件好事，起码哪天不慎走入困境，有人能拉他一把。”

　　李羲之挑眉，“他有如此手段，你一点都不生气？”
　　齐复允摇摇头，十分赞赏，“我觉得很好。”

　　他终于可以诉苦，“阿姐这些年不问朝堂事，不知现在的情形，我这几个儿子都不成器。老大蠢笨，稍不注意就中了别人的圈套；老二倒是冰雪聪明，可惜身子骨实在病弱；老三也有几分天赋，性子又太和善，仁如何当政？老四年纪小，更是个不争气的，胡作非为。只怕这皇位到最后，还是要托付给老三，我只盼着弗居能早日入朝，从中引导一二，或许能教会老三如何去做合格的帝王。”

　　李羲之眯了眯眼，“你自己怎么不教？”
　　“我从来就不是个合格的帝王。”齐复允摆了摆手，“教不了。”

　　最初的时候，他争皇位，只是为了活下来。
　　后来拼死守皇位，也只是为了百姓活下来。

　　帝王宝座，小的时候，他从没设想过。

　　“旁人我都不太敢信，但弗居是师姐的孩子，我信他。”齐复允淡淡一笑，“第一次见他，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把未来的太子托付给他，是我一早就设想好的。待太子可以独挑大梁，有弗居看顾，我就没什么挂念的了。”

　　多年默契，李羲之立马品出了点不对，“那你想干什么？”
　　齐复允眼神一亮，“阿姐是在关心我吗？”

　　李羲之冷冷的盯着他。
　　他不敢太过，立马解释：“阿姐放心，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你不让我死，我不敢死。”

　　李羲之暗暗松了口气，说不清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还是为了眼前人，她不愿深想下去，道：“你既如此看重他，那也不必我再操心。”

　　“阿姐放心好了，除非他伤害你，或者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否则我一定会护住他。”说是这样说，但齐复允并不真的这么认为，“当然，弗居肯定不会做的，他是个信念坚定的孩子，大抵也不会需要有我保护的一天。”

　　他晒笑一声，似是无奈，“恐怕是我要仰仗他。”

　　李羲之并不反驳，只默默的提醒道：“他是不需要，但另一个人，却需要你护一护。”

　　齐复允想了想，顷刻便猜到是谁了，“阿姐是说，小师兄的女儿？我记得是叫……钟离瑶？”

　　同他们一样，钟离修谨也是国师门下弟子。
　　他其实比齐复允的年纪要小一点，但入门早，他就得喊师兄。

　　李羲之点了点头，“你见过她？”

　　齐复允颔首，“小师兄下葬那日，我偷偷去看过。她的样貌虽不似小师兄，但眉眼的神韵很像……”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转而道：“只是我没想到，小师兄那样跳脱的人，居然能生出来一个温柔似水的闺女，也算是迟来的好福气。”

　　他看到的只是表面，李羲之也没拆穿，顺着说出了此行的目的，“经此一事，她名声受损，女儿家最重颜面和闺誉，为此郁郁寡欢。”

　　齐复允却摇头反驳：“也不一定，阿姐就不看重。”
　　他思忖着提议：“若是忧心婚事，我为她做主赐婚便是，长安的好儿郎多的很，尽可挑她喜欢的。”

　　“她的婚事自有老太太做主，轮不到你我拿主意。”李羲之点名，“不妨给她个像样的身份。”

　　齐复允一愣，终于回过味来，“原来阿姐是为了这事儿。”
　　他叹息，“若只是为了这么点小事，阿姐派个人告知我一声便是，何苦为难自己跑一趟？”

　　他想也不想的说：“既然她是小师兄的女儿，论辈分，我也是她的师叔。那我收她为义女便是，封她做公主，就不会有人敢瞧不上她。”

　　“不行！”李羲之厉声拒绝，转而解释，“她已经记在了我的名下，是我的女儿。”

　　齐复允不掩疑惑，“可阿姐不是不喜欢她吗？”
　　他语气复杂，“而且你和小师兄……”

　　李羲之不答反问：“老太太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也是。”齐复允只觉头疼，“姑母那边确实不太好交代。”

　　“最多县主，不用太高。”李羲之一句句嘱托，“也不要现在封，挑个合适的时机再说，至于别的什么赏赐，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齐复允乖巧答应，“好，都听阿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筷未动的饭菜，意有所指的道：“阿姐答应陪我吃饭，怎么一口也不动？”

　　她不愿提往日，他也顺从的选择暂时抛下。
　　期望享受一下，姐姐和弟弟之间的片刻重逢。

　　终究是有求于人，看在他有求必应的份上，李羲之也不好不答应，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他先前盛的那碗面汤，吃顿饭又掉不了肉。
　　矫情个什么劲儿？

　　齐复允露出一缕笑，老老实实的充当布菜小厮。
　　这种活是以前打输后常做的。

　　时光残忍，须臾安宁，竟要他等了二十多年。
　　他只想这一刻慢一点、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