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66、母子 “可是十年

　　成弗居没办法反驳，这一次，他的确有些为难母亲了。
　　但夭夭遭此一祸，有半数也是因为她的放纵。

　　作为母亲，她本就该补偿一二。

　　钟离瑶本身并无功绩，想要得到重大封赏，只能用他人之功来换取。
　　他很想自己亲自去做，但此身未入朝堂，有心而无力，祖母尚不知晓，父亲不会答应，他就只能来麻烦母亲，也只有她能做到了。

　　昔年旧事，无人提起。
　　所以世人大多遗忘了，李羲之曾师从国师，与当今圣上乃是师姐弟，从小一块长大的。

　　是后来，她自逐出门，单方面斩断了联系。

　　成弗居只查到了一些片面消息，二十多面前的事，他未曾亲历，又哪里了解的清楚？
　　但掌握这点消息，达到目的却也足够了。

　　他不卑不亢的说：“孩儿近日得知了一些往事。”

　　“好啊。”李羲之怒极反笑，“兔崽子，学会威胁你老娘了？别忘了你是从我胯.下出生的！”
　　成弗居垂眸，“孩儿不敢，只是请母亲体恤。”

　　李羲之也坐不住了，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

　　他低眉垂眼，看着乖巧。
　　可言下之意分明是，她若不答应，他就会深挖那些破事，甚至给她捅出来，好一个儿子。

　　“人人都道你早慧聪敏，慈悲心肠。”她冷笑一声，“我瞧着你是把我和你那窝囊爹的劣根全继承了，养成了个混世魔王！”

　　她眯了眯眼，一细想，忽而又笃定的道：“昨日见他时，你这把戏，也玩过一通吧？”

　　成弗居并未否认，只是沉默的任她左右凝视。

　　“好啊好啊。”李羲之连连点头，愣是给气乐了，“将心计都使在亲身父母身上，你还真是个好儿子啊！”

　　闻言，成弗居微微掀起眼皮。
　　如果换个角度去看，就像他翻了个白眼。

　　完全没有因批判而伤心，他语气极为平淡，透着冷漠，“这段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能发展到今天这幅模样，不正是您二位一手促成的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一针见血的诘问：“母亲，您后悔了？”

　　李羲之只觉心口一窒，乍起的怒意全消，对面之人身上携带的那股陌生感席卷而来。
　　她第一次察觉到了他身上发散出的刺人敌意。

　　“你恨我？”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求证。

　　成弗居未曾有丝毫停留，迅速给出了回答：“这话昨日父亲也问过，孩儿谁也不恨，至于母亲口中的算计你们，孩儿不觉得，我以为若无情义，不如只谈利益来的痛快。”

　　他的确心有怨愤，但也的确不恨。
　　说“恨”太重了，那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所求很简单。
　　只是希望爱护之人康健无忧，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他又何必再畏首畏尾、任人驾驭？

　　“无情义？谈利益？”
　　李羲之十分精准的捕捉到了重点，一时间只觉得十分讽刺。
　　“在你心里，那半路冒出来的野丫头都尚且能够被你当作亲人，生身父母反倒成外人了？”

　　听到“野丫头”两个字时，成弗居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他明显不悦，但语气已复恭敬。

　　“母亲若不愿认夭夭，大可以不管她的闲事，但若愿意认她，又何必总说中伤人的话？”他为她解释，眼神不乏心疼，“夭夭的心性十分敏感，许多话她听了都会记进心底。”

　　“行，说不得她。”李羲之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座位上，“一个两个倒是挺会护。”
　　她姿态懒散的落坐上位，“你不是刚去瞧过她了？死不了，养几日，不就能活蹦乱跳了。”

　　她不以为意，成弗居却十分忧心，“身病好医，心病难医，她藏的心事太多，压垮了背。”
　　李羲之哼道：“矫情。”

　　话虽难听，可她总算松口了，“得，你成家的未来，要把她当祖宗供着，老太太也护成眼珠子，我又何必讨嫌？给她求个封赏便是。”

　　她端起茶来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小丫头落水那日，我去看顾她，倒是发现了个东西——”

　　成弗居眉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羲之起身入内，片刻后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朱红色的四方木盒，似笑非笑的睨着他。
　　“好儿子，你可敢打开一观？”

　　成弗居睫羽一颤，能让母亲看重的、且是从夭夭房里带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不难猜出。
　　恐怕……和他有关。

　　可现在他不能退，否则定会叫母亲瞧出端倪。
　　成弗居抿了抿唇，少有了紧张起来，他接过木盒，打开了上面的盖子，是一碟用过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尽是情诗。
　　而最后一张纸上，画着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握着青间，落坐桃花树下，面孔赫然是他的脸，画纸背后提了一行字：我想摘月亮。

　　成弗居一瞬间竟有些握不住这些薄薄的纸张，脸色几度泛白，他抿了抿唇，却无从辩解。
　　要怎么否则一件事实？

　　夭夭藏的好，面上不显，可眼下证据确凿。
　　他忽然有些害怕，母亲会让他赶紧打发她出嫁。

　　但他显然想多了，李羲之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
　　没等他回答，她又着重补充道：“你既要我把她当女儿，那就断没有兄妹苟合的道理！”

　　这话在成弗居耳边炸开之际，他脑海里闪过一息的空白。
　　旋即，他闭了闭眼，迅速掩盖下不该有的情绪。

　　他将纸张仔细叠好放回木盒，听见了自己嗓音干涩的嗓音，“她年岁尚小，哪里懂得情爱？约莫是读了些话本子，心生向往罢了。”
　　他稍顿，喉咙微动，“母亲……多虑了。”

　　李羲之目光锐利，“是吗？”
　　“是。”这次成弗居回的斩钉截铁，缓缓俯首下拜，“儿女婚事，但凭母亲和祖母做主。”

　　李羲之松了口气，似是相信了，“你清楚便好。”
　　成弗居攥紧木盒，面上不动如山，“国子监尚有课业，若无他事，孩儿便先行告退了。”

　　李羲之颔首：“去吧。”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行辞礼，端方有度，而后一步步转身离开，背影依旧坚挺如松，像屹立不倒的松柏，她却头一次察觉到另一种东西。
　　——孤寂、落寞。

　　“弗居。”她忽然唤住了他，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当年送你入寺，非我所愿。”
　　她叹道：“这世上有那个当娘的，能甘愿把孩子拱手让人？可这些远不及你的性命重要。”

　　成弗居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件无比残忍的事实，“可是十年来，孩儿一次也没等到过您。”

　　李羲之脸色极为难堪，“你知那是我此生最厌恶之地。”
　　她的亲生女儿，就葬送在大相国寺。

　　成弗居自然知道，曾有一位素未谋面的姐姐殒命在那里，可那是他的错吗？是他造成的吗？

　　所以他没有回答，只是又说了一件事实。
　　且声色，更加淡漠，“却也是孩儿成长之地。”

　　李羲之终是低下了头，“抱歉。”

　　成弗居背对着她摇了摇头，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回过身来，像是心若磐石，不会回心转意。
　　“没关系的。”

　　事已至此，早就无甚紧要了。
　　他已经过了渴望父母多来瞧一眼的年岁。

　　这场母子间的争执，如微风过境，荡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远不及昨日书房内剑拔弩张。
　　因为两个人都太过理性，理性到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