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她》唤不应

131、故事 “你连恨，

　　事到如今，再不承认也无用了。
　　韩都尉忽的捂住脸，呵呵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竟流了泪，破罐子破摔似的闲谈起来。

　　“姑娘伶牙俐齿，某一介武夫，说不过你。”他抬起眼仰望她，“姑娘既有闲心胡扯，那可愿听我讲个故事？我告诉你值不值得。”

　　“我多的是闲心。”
　　钟离瑶不介意他恼羞成怒的辱骂，也不在意他濒死前的尊重，不顾形象的盘腿坐在他对面。

　　席地而坐，不论礼教，当真不像个女儿家。
　　韩都尉略显惊讶，很快又兀自失笑，就听对面的人不紧不慢的道：“只是不知诸位大人还有没有空闲听故事，若不得空就自去忙吧。”

　　这话说的好听，可太子殿下哪有挪屁股的架势？
　　他不动，其他人焉敢动？

　　众人只得强撑着笑打哈哈：“不忙，不忙。”

　　钟离瑶满意的点了点头，半点没有仗势欺人的自觉，她回过头来，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
　　“说罢。”

　　韩都尉神思恍惚了一瞬，似在追忆往昔，“八年前，长安有一对姐弟，父母早亡，二人相依为命。那年大雪，弟弟为了多赚些工钱给姐姐攒嫁妆，险些冻死在雪地里，风寒来的又猛又烈，工头却见财起意私吞了他的工钱。”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弟弟拖着病躯讨要不成，反遭毒打，一病不起，报了官，竟也无人敢接。姑娘猜猜看，他们背后畏惧的是谁？”

　　“我猜你想说，是乐陵侯府。”钟离瑶表情淡淡，转而纠正，“或者更准确一点，起初那为恶的工头，来自乐陵成氏，应是远房的族亲？”

　　她有理有据的分析：“若只是寻常的下属，胆子不敢这么大，更不会连府衙都不敢插手。”

　　韩都尉颔首，“姑娘聪颖。”
　　“都尉倒也不必假惺惺的夸我。”钟离瑶照旧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戏似的探问，“姐姐呢？你既提了她，那么她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姐姐？”韩都尉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反问，还是在呼唤。
　　他眼里有痛，但更多的，是恨。

　　“姐姐即将成婚，骤然遭此噩耗，不得不去求助未婚夫婿。可那个畜生，居然趁姐姐没了依靠在婚前玷污了她，继而污蔑她婚前失贞，将许诺的聘礼全部收回，还要姐姐降妻为妾。”

　　最后四个字，他咬的格外重。

　　“姐姐的人生被毁了，可她还有弟弟，她连死都不能死，她明明知道欺负弟弟的人来自乐陵侯府，但为了弟弟能活命，她还是登门去道歉。”

　　韩都尉顿了顿，方才继续说，只是声音恍惚了不少，“姐姐真的见到了府上的贵人，贵人哄骗她，只要留下来为奴，就帮她给弟弟找大夫，姐姐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好人，满心欢喜答应了下来，弟弟也如她所愿，康复活了下来。”

　　钟离瑶眼皮半垂，“我再猜，姐姐遇到的贵人，实则是个人面兽心以凌虐女子为乐的败类。”
　　闻言，韩都尉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看来姑娘知道这件事，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钟离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是他。”

　　“你凭何笃定不是他？”韩都尉忽然暴怒，指着成弗居的鼻子骂道，“乐陵侯就他一个儿子，出现在他府上小公子除了他还能是谁？我阿姐入了侯府为奴，不过半月，就成了乱葬岗上的一具死尸。什么百年望族、族规森严，什么佛家弟子，不过就是个群挂着佛面的恶鬼！”

　　钟离瑶总算明白他讲这个故事的目的了，乐陵成氏清名远播，他一计不成，这是又生一计。

　　突然从诬陷跳到这等家族秘辛，旁人看向成弗居的目光不免微妙了些，但他只是蹙了蹙眉，并未辩解，目光无声的落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比身边人质疑声先响起的，是少女轻透的反问：“证据呢？”

　　面对韩都尉的愤恨，她平静的近乎冷漠，坦然的道：“世家大族，如繁盛之木，盘根错节，长出几颗坏果子，又有什么稀奇？且不说你这故事掺了几分水，就算是真的，发生在八年前——”

　　钟离瑶算了算时间，“那就是元化二十二年。”
　　她郎声道：“少傅大人于元化十三年入大相国寺清修，至元化二十三年出师入世，十年间仅有一次下山，便是元化二十二年先朔王妃病逝后，少傅大人因曾受其恩惠，故此前去祭拜。”

　　像是得到印证，韩都尉更加癫狂的质问：“那你还敢说不是他？！”
　　“我当然敢说！”钟离瑶十分坚定，“你可知少傅大人两过家门而不入，根本未曾回过侯府！”

　　韩都尉震惊的瞪大了眼，“怎……怎么可能？”
　　“你以为‘清修’二字凭何而来？”钟离瑶眼神冰冷，“少傅大人出世期间与外界所有的联系，只有随年节而来的俗礼，包括乐陵侯府。”

　　“不可能……”韩都尉喃喃自语，“绝不可能……”
　　钟离瑶却不给他伪装，揭开那层自欺欺人的破布，“亲王妃溘然长逝，达官显贵皆来祭拜，若有成氏亲友借住乐陵侯府，想是也不足为奇。”

　　这个时候，长期居住在乐陵侯府的妙处就体现出来了，比如吉赞：
　　“我想起来了！的确有。”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当时博陵崔氏的旁支，崔倡公子就借住在侯府，本来那人花名在外，夫人是不许的，但侯爷念着他是崔家的人，不想生了嫌隙。”

　　博陵崔氏乃本朝第二大世家，与乐陵成氏自然少不了一些俗物上的往来，也算是素有交情了。

　　“果然。”钟离瑶哼笑一声，用看着废物的眼神睨了韩都尉一眼，“你连恨，都恨错了人。”

　　“你胡说！”韩都尉恼羞成怒，“你在胡说……”

　　“胡不胡说的，你心里比我清楚。”钟离瑶个头比他低，气势却半点不落下风，“不过你会这么恨少傅大人，不只是因为你口中的真相吧？害死你姐姐的，除了那位贵人，其实还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你！”

　　韩都尉双目血红，眼神像是要撕了她。
　　钟离瑶平静的反讽：“他是元凶，你便是帮凶！”

　　韩都尉怒吼：“我不是！”
　　“骗骗别人也就得了，一个劲儿的骗自己，有意思吗？”钟离瑶嗤笑一声，叹息似的道，“让我再来猜猜，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