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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骨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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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女(八)
“幻境?”博雅低喃,“说起来,刚才我看见阿言了。”
他抬头望向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陷入回忆。
但说不久前博雅闻到一阵花香,紧随着便陷入沉睡,迷迷蒙蒙间好像回到了幼时,父王在他身前蹲下,温柔地揉着他的发顶笑问:“博雅,能照顾好弟弟们吗?”
博雅强忍着伤痛,含泪点点头,父王又是笑了笑,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他慌张扑过去想要抱住父王,却抱了个空,迷惘间,眼前的场景又变作沉重的宫门,年幼的助雅拉着他的衣衫不肯离去,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哥哥”似刀刃般插在他的心头。
博雅不忍地转过身,伸出手臂想要抱起弟弟,可就在手即将触碰到弟弟之时,却突然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下,周围的场景瞬间化为白雾。
博雅怔愣在原地,转身一看,便见阿言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快走!”他不由分说地拉住博雅,便向白雾外跑,“这里看到的都是幻影,不要被迷了心智,否则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博雅一头雾水,又见阿言全无病态,与晚间见到的模样全然不同,不禁更加奇怪。
阿言脸上闪过纠结,最后痛苦地望着博雅,一字一字道:“不要怪她……”说完,便又是用力一推,将博雅推出白雾。
博雅甚至还来不及再多问一句,人已从白雾中脱身,思绪好似清醒了不少,他转身欲寻阿言的身影,却只见前方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阿言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即刻离开!即刻离开!若再看见幻影,便用刀劈散,切莫迷失心智……”
声音渐渐消失,四周恢复一片死寂。
博雅唤了一声“阿言”,可无人回应。
博雅不由焦急起来,只好拔出腰间太刀,小心翼翼在黑暗中摸索,期望能与晴明汇合。
……
博雅不知在黑暗中行了多久,恍然间瞧见远处一道白影,走近一看,竟是晴明立在原地,脸色难看的吓人。
博雅担心又是幻影,故而喊了一声。
如此,方有了先前的一幕。
“阿言先生说得没错,此地不宜久留。现在不走,过会儿怕是走不了了。”晴明冷静道。
“可明玉小姐的事……”他不禁想起方才阿言复杂的神色,怎么也放心不下,“还有阿言……”
“阿言先生,应该不想你回去找他,否则刚才带你出来时就不会再回去。”
“回去?他是要回去哪里?”
“红雨姬的身边。”
“红雨姬?”博雅震惊,“难道红雨姬真的是生成?”
晴明摇头:“不,她不是生成。生成是活人化鬼,而她本来就恶鬼。”
“恶鬼?”博雅无法相信,那样温柔美丽的女子会是恶鬼。
“或者说,她是无数女子怨念所化的妖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博雅越来越弄不明白了。
晴明叹了口气:“博雅,你无须知晓一切,因为红雨姬的事已经是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这个故事甚至与阿言先生无关。”
“可阿言他……”博雅还想说什么,却被晴明打断,“你身上沾染着亡灵的气息,应该是阿言留下的。”
博雅愣了片刻,方明白过他的意思。
“你是说……”
“阿言先生已经死了,如果我估算的不错,鸡鸣之时,阿言的魄会彻底化为恶鬼。”
人死后魂魄会回归泰山,若被人强行留下,魂与魄将分离,时日一长,魂会散去,留下的魄便会化为没有意识的恶鬼。
这些,博雅曾听晴明说过,也曾亲眼见过被强留下来的魂魄化作恶鬼。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角的弧度抿成直线,最后正色道:“晴明,我想去找阿言。”
晴明点头,他早就猜到博雅会有这个打算,因而就算知道此举危险,也不会阻拦。因为不管博雅做何选择,晴明都会陪着他,护着他。
“博雅,记住……”晴明走近他,“一会儿不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闻见什么,都不要当真,那些都是幻觉。”
博雅听晴明语气认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重重点了点头。
晴明笑了笑,便持着他开始走出特定的步数。
向前一步,向左三步……直到最后一步站定,眼前的视线渐渐被白雾模糊,鼻端又嗅到那股淡淡的说不出名字的花香。
博雅努力绷紧神经,不停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
可随着花香越来越浓,耳边又响起那阵凄凉幽怨的歌声,眼前的白雾渐渐散去,一个女子出现在眼前。
女子娇媚而年轻,穿着平民的服饰,可素朴的衣裳丝毫不能掩盖她的美丽。
她被无数男子追求,最后只挑了一位看上去最为诚心的男人做伴侣。她接受了男人的爱意,两人度过了一段甜蜜而美好的日子。
可美好的时光总会如樱花般绚烂而易逝,男人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厌恶女子,他来找女子的次数越来越少,送来周济的物品也越来越少。
女子为了生计,不得不再次出去靠洗衣刺绣谋生。不曾想,一次在送绣品给主顾的路上,她遇见了男人新情人的牛车。
一个身份高贵的贵女,她在华丽的牛车上,掀开车帘持着桧扇掩唇低笑,发出嘲讽的轻叹:“真是可怜呀!如果还有一点羞耻心,就该在被十郎大人屡次退回书信后,停止这种一厢情愿的行为!”
牛车前后的侍从也相继发出嘲讽的笑声。
女子抱紧怀中的绣品,难堪地垂下头,逃也似的跑离那阵刺耳的笑声。
她不甘心,于是亲自去找男人。
没想到男人在见到她后,没有不耐和厌烦,反而温声软语地接待她,向她保证,绝不会再抛下她。女人相信了,可转眼男人却将她骗至游廊,卖给了贩娼的廊主。
在狭窄昏暗的巷子里,女人无助地向男人伸出求救的双手,可男人只是无动于衷地数着钱,看也不看她一眼,冷漠离开。
女人疯狂地哭喊着,挣扎着,直至绝望。她双目无神,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死尸般承受着不知第几个男人的凌辱。
身体慢慢冷却,一个男人从她身体退出,晦气地啐了一口。其他男人也扫兴地低骂起来,然后拖着她的头发,扔到最近的木桥下。
尸身渐渐腐烂,然而她的怨气恨意却越来越浓烈,在那座毫不起眼的木桥下,无数冤死的女子被她的怨气吸引,她们的怨念汇聚在一起,年久日深,化作了白骨实体。
她在无数的深夜,游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不断呼唤着那个负心人的名字,引诱着一个个色欲熏心的男人,将他们吞入腹中。
她一面吞噬着血肉,一面哭泣着,怎么也无法平息呀!心中的怨恨呀!
唔!好怨!
唔!好恨!
她翩翩起舞,唱起那首悲凉怨恨的歌曲。
博雅怔怔望着,不由掉下眼泪。
骨女好似有所察觉,她抬起头,露出那张半边腐肉半边白骨的脸,张开沾着鲜血的嘴唇呼唤着博雅的名字,向他伸出白骨森森的手,“博雅大人,帮帮我……”
博雅像被摄去魂魄,慢慢向她走去,可脚步一动,忽然被人拉住手腕。
博雅猛地醒神,眼前的画面顷刻消散。
耳边传来晴明轻轻的叹息:“看来还是不行?”
究竟是什么不行?博雅正想问问,晴明却突然向他靠近,伸出纤长的手指覆上他的双眼,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嗅觉听觉视觉……博雅瞬间就感觉不到一切,身体不由微微绷紧。晴明持起他的手,在他手心轻轻写下四个字——无事,有我。
博雅立时放松下去,点了点头。晴明便牵起他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
晴明并不是一直向前走,他的步伐有些奇怪,就像是在用脚步画出某种特殊的图案。
当他走完最后一步的时候,便听他低念了声“散”。
博雅瞬间恢复了五感。
四周还是一片白雾,只是闻不到花香,脑袋也不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博雅忍不住好奇地叫了一声“晴明”。
晴明目光只是静静看着前方,淡道:“博雅,耐心等待一会。”
“什么意思?”博雅不知道晴明在搞什么名堂。
“鸡鸣之前,她一定会来。”晴明说完这句话,便不再作声。
博雅只好配合的也安静下来。
时间一刻刻过去,直到博雅等得有些不耐烦,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白雾渐渐淡去,刚才博雅在幻境中看见的那个女子出现在了正前方。
她依旧是半边腐身半边白骨,被几根指来粗细的白光链条死死缠绕,无力的倒在地上。
她所在的地面,画着巨大的五芒星图案。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身上穿着寻常的水干服,裸露在外的皮肤干枯褶皱,形同一具死去很久的僵尸。他的眼珠几乎全是黑色,空幽幽望着前方。
博雅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喊道:“阿言……”
躺在地上的女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尖锐刺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就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吗?”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晴明,满含恨意,“既然三年前放过了我,为何现在……为何现在要来妨碍我?”
晴明平静地望着她,连语气都没有一丝起伏:“净业寺的慧凡大师,你将他杀了。”
女人冷冷道:“慧凡?那个女人找来的二流方士,既然送上了门,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饱腹的机会。”
言下之意,自然是将他吃了。
“我要找的只是博雅大人,没想到那个女人会先找上门来,明明阿言已经警告过她了!”
“找我?”
见博雅一脸惑然地望过来,女人苦笑:“对呀,博雅大人,我带阿言回京一个多月,故意放出消息,就是希望您会因为当年的交情找过来,未曾想……”
“未曾想引来了源高明的女儿……”晴明道。
女人垂头不语。
晴明继续道:“西京死了这么多人,都是你做的?”
“是又怎么样?我是恶鬼,杀人吃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女人倒是承认的痛快。
晴明摇摇头:“恐怕不是吃人这么简单,人死七日魂魄便会散去,阿言先生应该死了不止七日吧,你是在用活人的生灵喂食他的魂魄。”
博雅一震,抬头望向女人身边站着的形同僵尸的男人,神色复杂。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我?”女人试着挣了挣身上的光锁,但毫无用处,她无力地垂下身子,忽然又像想起什么,奋力向博雅爬去,然而带着灵力的光锁却死死将她拖回原地,“博雅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阿言……”她的面目血肉模糊,已让人无法看出那上面的情绪,只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她现在是多么凄凉与无助。
博雅看了看阿言,又看看地上苦命挣扎的骨女,最后皱眉道:“阿言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怎么死的?
这句话如同无数根钉子将骨女钉在原地。
“怎么死的……”她低声喃喃,双目流出血泪滑过白骨渗入泥土,“怎么死的……”
她又重复一遍,然后低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似乎在发泄这么多年的怨恨与……不甘。
她自化鬼以来,害死了多少薄情寡义的男人,可丝毫不能消减她心中的怨恨。
她以为自己将要永生永世沉沦在这滔天的恨意中。
可谁也没想到她会遇见阿言。
一个温柔善良的男人,如同一缕暖阳照进她晦暗阴冷的心,唤醒了她沉睡已久的爱意。
这份久违的爱意,并未给她带来欣喜与欢悦,而是让她陷入无尽的恐慌与胆怯中。
她没有一刻不希望阿言能够背叛她抛弃她,这样她就又可以继续怨恨下去,疯狂下去。
可阿言却始终没有如她所愿,不管是被父亲威胁,还是疾病缠身,他从未想过抛弃她。
就连死前,唯一放不下的也是她。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被她的阴气所侵蚀的,临死前却怪自己无法继续再陪伴她。
那个黄昏,在简陋的木屋里。阿言用枯槁的手轻轻抹去骨女的眼泪,虚弱的脸上露出温柔笑意。
“对不起,本想好好陪着你,希望能治愈你心里的伤痕,结果却只能走到这里了……”
骨女傻傻看着阿言,甚至忘记了哭泣,她不明白阿言是什么时候知道了她的事,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是恶鬼,还要留在她身边?
她有太多不明白想要问阿言,然而阿言的笑容却越来越淡,直到手无力的垂下,骨女永远也无法知晓答案了。
阿言的气息断去,骨女只感觉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四方寂灭,她的绝望竟然比几百年前被爱人背叛来得更加浓烈。她甚至无法哭泣,就那么抱着阿言。
直到一个穿着黑色狩衣的男人到来,他告诉了骨女禁忌的办法。于是骨女不择手段也要复活阿言。
她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从此永堕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