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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骨女(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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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女篇(七)
将近子夜,是一天中阴气最盛之时,也是妖邪鬼怪最爱出没的时段。
街上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猫叫,在这冷凄凄的夜里,十分渗人。
博雅打了个冷颤,月亮已经被乌云完全笼罩,空气渐渐有些湿润,雨绵绵落下。
博雅抹去脸上的雨渍,往晴明旁边凑了凑,搓搓肩膀,低声道:“要下雨了,晴明,我们到底去哪儿?”
晴明淡淡笑道:“雨暂时不会下大,不用着急,马上便到了。”
博雅点点头。
两人便又走了一段路程,周围的房屋渐渐稀疏,前方赫然出现一条河流,河流的对面黑漆漆看不太清楚,隐约只见几重隆起的土丘。
博雅感觉这里有些眼熟,四处打量一番,见河岸浅水滩躺着几方大青石,青石旁散布着各色鹅卵石,种种花石树木,皆与记忆中的场景重合,他不由微微一怔。
“这里……”
晴明循着他目光望过去:“三年前的难民营,对面的土丘葬得便是那些死去的难民。”
博雅抿紧唇。
晴明又催促道:“加快脚步,雨要下大了。”
博雅压住心中沉闷,紧跟上晴明步伐。
约莫走了不到一壶茶的时间,便见前方出现一片破旧的茅屋轮廓。
此地已近平安京东限,住的都是些身份低贱的贫民,因而房屋也是寒酸残破不堪入眼。
行到这里,博雅已是再也忍不住,皱着眉沉道:“晴明,我们究竟去……”话语未落,便见重重屋檐上闪过一道黑影,紧随而来的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博雅脸色一变,几乎立即握紧腰间的刀,晴明却已向发声的方向奔将出去,博雅亦是紧跟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循声跑入一条巷子,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便见墙边橘子树下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成年男子,眼珠圆睁近迸裂,胸口处有个黑隆隆的洞,似被刨去了心脏。
晴明也不避讳,蹲下查看尸首,见那胸口撕裂处像是动物爪子所致,正待细看,忽听身旁的博雅喊道:“晴明!那儿有个人影!”
晴明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果见一个影子向巷外跑去。
于是两人又追着人影而去,那影子一直跑,直到两人追出一条街外,那人影忽然被脚下的一块石头拌倒,晴博二人得以追上,结果跑近一看愣了。
居然是个穿着平民服饰的长发女人。
那女人摔倒在地,原本背在竹篓里的药草撒落一地。
她慌忙捡起药草,察觉晴博二人靠近,几乎要急哭了,低声弱弱道:“请不要伤害我?”
博雅感觉她声音有些熟悉,见她怕成这样,也有些不忍心,忙道:“姑娘不要害怕,我们不是恶人。”
女人搂着竹篓蜷缩着,听见博雅的声音,明显身子顿住,赶紧抬头,怔道:“博雅大人!晴明大人!”
博雅望见她面容,也有些怔愣。原来竟是故人。
……
女人叫红雨,说起来,结识她还是是三年多前的事。
三年前比良国发生灾荒,朝廷救助不及时,致使大量难民涌向京都,不少人饿死在了城外,尸首没得到妥善处理,引发了瘟疫,有人死后魂魄不散到处作祟害人。灾荒,瘟疫,怨灵,种种灾祸降临,让平安京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村上天皇欲遣派大臣去送粮救济,可满朝文武大臣,无一人愿往,最后唯有官至四位的博雅一人自荐,晴明紧随其后请随。
村上虽多有顾虑,可时局紧张,容不得他迟疑,无奈之下只好任博雅为赈灾大臣,命晴明好生护佑。
如此,两人方领着士卒往城东限挪出几里安置灾民,再发放粮食救治病者。也是这段时间,两人结识了当时在难民营义医的医师阿言与其妻子红雨姬。
阿言医术高超,且医者仁心,当时城中医工无一不对城东限的难民地避犹不及,偏偏他甘愿置身险地,抢治病者。
博雅对他由衷敬佩,阿言见博雅虽为贵族,却无一丝养尊处优,难民地处境险恶他尤能坚持下来,也对他另眼相看。
两人一见如故,成了挚友。
而后辛苦努力一月有余,险险医好疫病,待灾民得到较好安顿,阿言便与晴博二人告别,携娇妻离京云游去了。
此一别便是三年,博雅如何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在京都再见到他们。
……
博雅忙蹲下帮红雨将地上散落的还沾着泥的药草捡好搁进药篓。
红雨垂眉连连道谢,复将药篓复负上。
博雅见她一人深更半夜在户外,担心道:“红雨夫人,你为何这么晚还孤身在外,阿言在哪儿?”
红雨低眸斜看了眼站在博雅身后的晴明,随后收回目光,娇媚的脸上露出凄苦之色。
“阿言染病不起,我二人不得已回京,为治好他的病,我去京外山中采药,今日晚了些。”
博雅心中一惊道:“阿言不是医师吗?如何……”
博雅还未说完,就听红雨抹泪道:“大人没听过医者不自医吗?”说完强忍住酸涩,笑道,“这里离我们住处不远,博雅大人和晴明大人若不嫌弃,不妨过来歇歇脚,我慢慢将这三年之事道与二位听。”
博雅见她孤身一人,委实放心不下,但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由有些犹豫,遂询问的望向晴明。
晴明点点头。
博雅方回头对红雨道:“那便有劳红雨夫人带路。”
……
一路上,红雨大致将这三年的种种道与二人。
原来自红雨和阿言离开平安京,就四处游走靠卖药为生。日子虽清苦,但夫妻感情和睦相互扶持,倒也过得甘甜,直到后来行到一个村子,阿言不小心感染了咳嗽病,这病来得又猛又怪,怎么也治不好,阿言身体日渐消弱,红雨没有办法,就用三年攒下的积蓄,雇车将两人送回平安京。
说话间,已经走到一处茅屋。红雨推开门,请晴博二人进屋。
屋内燃着火盆,暖融融的。
红雨关上门,驾熟就轻地将屋内唯一一盏油灯点燃,然后端着油灯放置屋内的唯一一床软褥旁。
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博雅这才得以看见褥上躺着的男人。
和初见时的清俊儒雅不同,现在的阿言消瘦的几乎看不见肉,颧骨高高凸起,嘴唇惨白,呼吸也微弱让人察觉不到。
“阿言……”博雅不由唤道。
红雨红着眼圈摇头:“他听不见……他一天清醒的时候不多……”
博雅闻言,只觉心头似压了大石般沉甸甸的。
红雨又用木碗盛些温水来,端给晴明和博雅。然后跪坐回阿言身边,用湿帕子给他擦拭苍白的脸。
“对了,两位大人为何会深夜到下京来。”她皱起秀眉,“最近平安京不太太平,我要不是今日在山间采药耽搁了,可不敢这样晚出来。”
博雅坐在火盆旁,无心饮水便将木碗搁置一旁,闻言道:“正是为此事而来。”突然想到什么,目光投向紧合双目面色苍白的阿言,犹豫片刻看向晴明,见他点头,方问,“最近有没有一个女人来找过阿言。”
红雨擦拭的动作一顿,半响苦笑道:“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阿言鬓角的头发,“阿言他是朝中平道行大人的长子,身份不凡前途无量,可惜他不喜为官,偏爱学医。可是大人们知道,在本国,学医是个低微的行当。”
博雅皱眉道:“行医救人,又怎算低微?”
“可世人却不这么看……”红雨摇头,“阿言的父亲大人也不这么看,更可况在道行大人眼里,我是个蛊惑阿言的祸水,是非除掉不可的存在,阿言……”她哽咽片刻,勉强压住悲伤道,“阿言是为了保护我才离京的……”
“阿言离京之前曾请求过道行大人退去橘家姬君的婚事,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同意过婚事,是道行大人为了攀上源高明非得定下这门婚事不可的。”
她素白的手指死死攥紧手中湿布:“若非走投无路,我们怎会回平安京?”
博雅听后不知说什么,只觉难过。
晴明靠在窗前,外面雨渐渐下大,淅淅沥沥打在木板上,他静静望着,似乎在听雨声。
“红雨夫人,无论如何我会想办法请来平安京最好的医师为阿言医治的。”半响,博雅沉沉道。
红雨苦笑一声,没有应答。她垂首细细为阿言掖好薄被,复转身笑道:“天色晚了,外间又下着雨,不如我将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二位今日暂且在这儿歇了?”
博雅觉得不妥,正要拒绝,便听红雨道:“阿言晨时会醒一段时辰,三年不见,他应当有许多话要与二位大人叙谈吧。”
听她这么说,博雅便有些犹豫,转头去看晴明,便见晴明点头道:“那便有劳夫人。”
红雨温婉地伏伏身,起身向隔壁走去。
……
不多时,红雨便将屋子收拾出来,复请晴博二人过去。
博雅躬身向红雨道谢,红雨笑着让二人不必客气,拜了拜,便合上门,向阿言所在的屋子而去。
屋内十分简陋,房顶甚至还在滴水。
博雅躺在褥上,褥子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博雅未觉什么不适。比这更难熬的处境他都过过。只是眼前不断浮现红雨悲戚的神色,和阿言苍白的脸,复想起橘家惨然的一片素白,更觉心口憋闷。他见晴明坐在窗前,不知想什么,忍不住道:“晴明……”
晴明转过身,人陷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博雅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道:“你说明玉小姐的事会不会跟阿言有关?”
晴明淡淡道:“谁知道呢?毕竟明玉姬的侍女曾说两人是见过面的。”
博雅想起不久前见到的那具尸体,眉头紧蹙:“我们刚看见有人被害,红雨夫人便出现在附近……会不会此事与她有关?”
晴明未回应。
博雅便继续猜测:“听方才红雨夫人的语气,她应当是知道明玉小姐与阿言见过面,难道红雨姬因此变作了生成?”
黑夜中,晴明的笑声轻轻响起,似乎是被什么逗得开怀。
博雅听出他在笑自己,忍不住脸红,恼道:“难道我猜错了?那事情究竟是怎样的?”
“无论是怎样,今夜总会有个结果。”
博雅见他似乎知道内情,又不肯直言,不由有些生气:“什么嘛!晴明,你知道什么?又不告诉我!”
晴明笑够了,这方安抚他道:“不要着急嘛,博雅,你总会知道真相的。”
博雅见他就是不肯告诉自己,便要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刚叫了声“晴明”,便见晴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博雅,你听,那是什么?”
博雅一时好奇,也竖起耳朵听起来。
沉沉夜色里,一阵凄婉的歌声幽幽响起,充满了悲凉和怨恨。
正听得入神,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花香,博雅忽然感觉眼皮沉甸甸的,脑袋也不太清醒,他欲唤一声“晴明”,张了张嘴,又重重倒在了褥上。
……
深夜,凉风习习,屋内一灯如豆。
晴明恍惚间醒来,望见博雅半跪在案旁,灯光柔和忽明忽暗打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正要触向晴明的面庞,未料到晴明会突然醒来,神色间有一瞬怔愣,随后坦然笑了笑,轻抚上他的眉宇。
晴明静静望着他,直到博雅的手触到他,目中痴然变作冷凝,眼前人影化为一阵白雾,就像梦中绮影,顷刻便散了。
他垂首看向桌面,一幅刚完成的扇面正躺在正中。
雪白的纸上画着一轮满月,旁边题着几列小字“东西南北,东西南北,只愿相随无别离。”
晴明胸口猛然一窒,正觉无法呼吸之时,忽听耳边传来一声低呼,晴明这才如大梦初醒,里衣尽数被汗水浸湿。他抬头望向来者,就见博雅持着太刀,一脸迟疑地向自己走近。
“晴明?”博雅不确定地又唤了一声,随后用力甩甩头,兀自低语,“一定又是幻觉!”
说完,正了正神色,举刀向晴明劈砍而去。
晴明侧身一躲,闪到博雅身后,轻轻一拍他的肩膀:“博雅。”
博雅察觉肩上的力道,愣了愣:“是实体……”随后转身,喜道:“你是真的晴明?”
晴明点点头,这方环视四周,发觉刚才的书阁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荒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博雅收回刀,走到晴明身边,皱眉道,“我一醒来,四周就变得怪怪的……”
“嗯。”晴明轻声应到,“那东西出来了,我们现在应该在她的幻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