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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崔照奚 ...

  •   云晴迷路了。

      她从未见这般大的宅院,楼阁参差,亭台相望,每一处都像刚刚经过,却又全然陌生。

      站在原地踌躇片刻,云晴望了望逐渐昏暗下来的日头,不得已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不成想绕过一堵青墙,眼前却又出现一道蜿蜒的游廊,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云晴进退两难,既找不到阿鱼,又寻不到回去的路。

      游廊旁边是一株粗壮的老松,四季常青,即便枝叶上覆了层白雪,却依稀可见其青绿的树冠。

      云晴思虑半晌,提起裙角,踩着树疤攀上去。

      站在高处视线广阔,说不定能找到路。

      树枝冻的冷硬,手掌挨上去像是在握着冰块,爬上一处枝丫后云晴先坐了下来,双手合十搓了搓,朝自己被冻的没有知觉的双手哈气。

      正在此时,有脚步声从老松正对着的什锦门后传来,云晴动作一顿,屏息望过去。

      少顷,一道裹着雪白氅衣的身影从什锦门中缓步走出。

      因为是俯视的角度,云晴并不能看清男人的长相,只看到男人身后跟上来个抱剑的人,看起来是男人的护卫。

      护卫边走边道:“还有,二公子方才派人来问您是否已经回府,想寻您过去,许是为了他侵占官产被御史台弹劾的事。”

      藏在老松上的云晴悄悄听着,对护卫的话一知半解,她知道护卫口中的二公子大概说的是阿鱼的二叔,但其他的就完全听不懂了。

      崔照奚抬手扶住额角没有言语,今日他在皇宫吃了不少冷风,正有些头疼,忽而又起一阵寒风,被风一吹,脚步不由得踉跄了下。

      跟在他身后护卫忙大步上前搀扶,见他骤然苍白下来的面色,低声道:“公子,属下去寻府医……”

      话未说完,护卫面色微变,敏锐地抬头望向旁边的那株老松。

      崔照奚察觉护卫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松树枝叶掩映间隐隐约约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来。

      在崔照奚的目光示意下,一柄镖刀自护卫的袖中滑落掌间,轻轻翻手,小刀立刻悄无声息朝人影方位刺了出去。

      树下两个人站的位置被枝叶遮挡,云晴看不见人,便安静地坐在树枝上,想等着二人走过去,自己好继续爬树寻路。

      不想护卫说完那句话后云晴好一会儿没再听见任何说话或走动的声响,她欲拂开枝叶查看,身下坐着的树枝忽然“咔嚓”一声断裂。

      云晴惊叫一声,身子猛然往下坠,天旋地转后,后背重重砸在地面青砖上。

      “你是何人!”

      云晴摔的眼冒金星,没等缓过神,一道冷光闪过,锋利剑尖悬停眼前。

      她下意识撑着地面往后挪动躲避长剑寒芒,声音惊恐而颤抖:“我是、云晴。”

      长剑微动,划开空气,收回剑鞘。

      护卫退后两步,低声朝崔照奚提醒:“公子,是世子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位。”

      坐在地上的云晴惊魂未定,泪珠大颗大颗直直从眼眶掉落。

      “云娘子,”崔照奚缓了缓头痛,尽量平稳下声音:“云娘子如何在树上?”

      云晴泪眼朦胧,哽咽着说不出话,想站起身,但方才摔的狠,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似的,根本站不起来。

      她索性坐在地上,小声抽泣着抹泪,眼泪却越积越多,怎么也抹不干净。

      “云娘子。”

      云晴听见前头站着的那人又唤了自己一声,但她被摔的实在太疼了,加上这半个月来心绪总是惶然不安,这一哭起来,便怎么也收不住。

      她的哭声并不大,也不算难听,但崔照奚正犯头疼,这哭声落在他耳中,像一道黏腻潮湿的催命符,密不透风地裹住他,教他呼吸都困难,头痛更甚。

      崔照奚闭了闭眼,抬手用力压了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说话的声音弱了许多:“云娘子,可需要寻医师来?”

      “……”

      将自己缩成一团的人依旧自顾自啜泣着,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他说话。

      哭声依旧在继续,连绵不断。

      崔照奚心里躁意陡升,脑袋像是被刀剑劈开,疼的他几乎站不住。

      他想止住这道哭声,无论用什么办法。

      恍然间他生出幻觉——利刃从眼前这位柔弱女子的低垂着的脖颈划过,像划过细腻的绸缎,留下一道鲜艳的伤口。

      折磨他的疼痛便从那道漂亮的伤口里溢出。

      立在崔照奚侧后方的护卫犹豫了一瞬,上前一步想要代替主人向那位娘子赔罪,再扶着身体不适的主人离开。

      转眸却见自家主人微不可查地偏了下头,衣袖下垂落的手指轻轻发颤,蜷缩又张开。

      护卫立即心有所感,也顾不得赔罪,按紧了自己的剑,悄声退后两步。

      这女子再如何也好歹是世子的人,若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崔照奚不会有什么事,他可就不好说了。

      坐在地上的云晴还在呜呜哭着,正是哭的起劲的时候,用衣袖擦拭着泪水,对眼前的境况一无所知。

      好半晌,手肘被从下撑起,云晴哭声一顿,下意识借这道力站了起来。

      撑着她站起的那只手白净如同冷玉,云晴轻易能看清皮肤上的青色血管,顺着这手往上看,先是看见一截暗红的衣袖袖口,莹润的白玉珠于袖口若隐若现,其中一颗珠子上洇着一点鲜艳朱红。

      这点意想不到的朱红恰到好处,给无瑕的白玉珠添了抹引人的艳色。

      再往上便是纯白的裘衣和裘衣主人的脸。

      云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一时忘记了哭泣。

      她没念过书,不会用词,只觉得这人是个好人,一看便知是个好人。

      这样好看的模样,看的她满腹的委屈都散了大半。

      大抵是没了哭声,崔照奚头疼缓解了一些,音色却依旧显的有些无力:“是在下冒犯娘子了,可有伤到哪里?”

      经他这么一提醒,云晴身上的摔伤立刻重新要命地疼起来,嘴一撇,眼眶的泪水重新汇聚,蓄势待发地要掉出来。

      “云娘子怎么穿的如此单薄?”崔照奚打断了她:“东都天寒,不比南方,衣衫单薄容易招惹风寒。”

      云晴一怔,呆呆地盯着他看,从她来到这处府邸后遇见的人无不对她冷眼和嘲讽,这是唯一一个不仅不笑话她还关心她的人。

      这人果然是个好人。

      “南方很暖和的,”云晴声音还带着细细的哭腔:“这件衣服在南方已经很厚实了。”

      “云娘子是客人,是府上招待不周。”

      云晴垂眸吸了吸气,这人说话实在柔和,说的她心里的委屈又起来了,涌出来一肚子话想与他说。

      不想刚动了动唇,听见那人又问:“云娘子为何在此处?”

      云晴低头抹了抹眼泪:“这里太大了,我迷路了。”

      “我让人送你回去。”崔照奚唤一旁带剑的侍卫:“卫衡。”

      卫衡应了声,走上前:“云娘子,跟我走吧,我送你回去。”

      云晴点点头,转过身才想起来问:“你是谁?”

      “云娘子该同世子一样喊我声小叔叔。”

      原来他就是崔凌那个小叔父,云晴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领着人走出什锦门,卫衡不动声色地打量跟着自己离开的女子。

      似乎是摔伤了腿,那女子走路并不平稳,一瘸一拐的,抽噎声不断,这样哭哭啼啼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啊”了声,似乎是想起自己迷路的事,抬起满脸泪痕,不断地张望四周试图记住走的路。

      看着并不是什么聪慧的女子,娇弱爱哭,只有容色还不错,即使哭的脸上乱七八糟也能看得出眉眼的灵动和明艳。

      卫衡心里惊奇性情冷肃的世子竟然会喜欢这样的女人,除了有张还算漂亮的脸之外一无是处,若是说旁人可能是觊觎其容貌,但崔凌那样的出身何等姿色的女子寻不到。

      思来想去,大抵是崔凌失忆的时候稀里糊涂与她扯上了关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言语,直到在一处院子前站定,卫衡指着前面的那道门道:“那便是世子的住处,云娘子直接进去便是。”

      云晴用袖子胡乱擦净眼泪,道了声谢朝院子小跑过去。

      已近黄昏,院中安安静静的不见人,云晴顺着檐下走了两步,前面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位婢女从门后走出,看见云晴后扭头朝门内喊道:“青黛姐姐,人回来了。”

      青黛是这个院子里的管事,院子里的婢女都归她管。

      这些婢女经常聚在一起说云晴的闲话,云晴虽然自知人在屋檐下不好起争执,但也绝做不到对她们有什么好脸,于是一声不吭地继续往自己的屋子去。

      “云娘子留步。”

      一道冷淡的声音喊住她,云晴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衣女子双手交叠肃然站在侧前方,目光漠然看她。

      “云娘子,大夫人命你在院中好生休息,你擅自出去,出了什么事我们如何负责的起?”

      青黛虽语气平静,但话中的指责嫌恶意味连云晴这样性情迟钝的人也能立刻察觉。

      从云晴半个月前到这里,青黛是她接触最多的人,她很周全,也从不像别的婢女一样说她的闲话,但却比那些说她闲话轻视慢待她的婢女更让她不舒服。

      如果以前青黛这样说她,她顾及人生地不熟会尽量当做耳旁风,但现在云晴一整天什么东西都没吃在外面乱跑了一天,身心俱疲不说,还从树上摔了一身伤。

      她心情实在不佳,忍不住道:“我又不是这里的婢女,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凭什么要听那个大夫人的话?”

      青黛因为她出乎意料的还嘴怔了下,很快恢复神态,不紧不慢道:“云娘子此话未免不讲道理,你现在无名无分住在府上,已经是府内仁善,况且客随主便,给主人家添麻烦岂不是不识好歹?”

      “我……”云晴语塞。

      青黛说的话听起来很合情理,云晴虽然觉察出她说的不对,但又不知是哪里不对,想还嘴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不由得一阵郁闷。

      腿上的伤还在作痛,吵架又吵不过,云晴不愿再多话,一声不吭地回屋。

      青黛却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冷冰冰道:“还请云娘子保证以后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

      云晴忍无可忍,伸手推她:“走开啊!”

      两人都站在廊下,旁边就是台阶,青黛没想到她会突然动手,一时没站稳惊叫着往台阶下摔去,将将倒下的一瞬间她扯住了云晴的衣袖。

      云晴也惊叫着朝台阶下摔去,不堪重负的伤腿重重磕在阶梯上,疼的她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昏厥过去。

      “青黛姐姐——”旁边的几名婢女纷纷朝青黛围过去。

      “呀,青黛姐姐,你额头流血了。”

      “云娘子,”一位婢女回身怒声道:“女子容颜何其重要,岂能损毁,你如此行径未免太过恶毒。”

      “有何话不能好好说,何至于动手?”

      “……”

      云晴还坐在地上,腿上锥心的疼痛疼的她恍惚,只能看见那些人围着她一张一合的嘴,不知她们说了什么。

      过好一会儿,云晴腿上的疼缓过劲来,几个婢女还在一人一句地指责她,云晴委屈的眼泪直掉,实在没有气力再同她们纠缠下去,转身摇摇晃晃走回自己房间。

      “云娘子。”青黛忽然推开了搀扶着她的婢女自己站的笔直,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额头流下。

      她对云晴那种冷冰冰的周全礼数终于消失不见,转而是一种厌恶而轻蔑的表情:“云娘子,我们体谅你是乡下人,不懂规矩,可世子即将与公主完婚,士族子弟哪有不娶妻就先纳妾的,你就算不体谅我们这些做奴婢,也要体贴世子,日后应当深居简出,保全他的声名。”

      云晴关门的动作一顿,有些听不明白似的重复:“和公主完婚?”

      青黛冷笑声:“娘子竟不知吗?世子和先帝的临颖公主曾一起开蒙读书,两小无猜,如若不是去年的意外,二人如今早已完婚。”

      云晴僵硬地扶门站立。

      青黛见她神情无措,终于算是出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流下的血冷笑着转身离开。

      良久,云晴合上门,也懒得再顾忌自己身上脏不脏,随手扯下外衣往榻上一丢,自己也倒在床上,拉起被子盖上。

      肚子咕噜噜响起来,云晴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一整日没有吃东西,不由得有些后悔方才一时意气和青黛顶嘴,不然现在她说不定能吃上晚饭。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晚了,云晴闭上眼睛睡觉。

      屋子里静谧非常,只偶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分明疲惫不堪她却迟迟不能入睡。

      她想起青黛的话,阿鱼还有个公主未婚妻,两人两小无猜,情谊深厚。

      云晴难免多想,阿鱼爱她她不会怀疑,但阿鱼失忆之前也喜欢公主吗?

      兀自想了一会儿,她烦恼地翻身,没留意压到身上的摔伤。

      于是她再也没心思想其他了,虚捂住自己的伤腿小声哭了起来,不过到底身心俱疲,没一会儿便哭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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