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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东都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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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东都天寒,方入冬便落了初雪。
晨起云晴是被冻醒的,身体缩在不算薄的被子中冻的僵冷。
这让云晴赖床的恶习消失的无影无踪,从床上坐起来晃了晃自己的手脚,试图让身体尽快暖和起来。
沙沙的扫雪声沿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云晴是南方人,自小没见过雪,架不住好奇心,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目光所及的院子十分开阔,布置却不见半分粗疏,一草一木,一石一瓦,都是精雕细琢,此刻在白雪覆盖下,满院银装素裹,如同说书先生口中的仙宫一般。
住在这里近半个月,云晴还是时不时会为这里的景致而愣神。
她原本只是个整日为生计发愁的贫贱农女,一年前在山上捡回个伤重昏迷的男人,不想男人醒来后记忆全无,她瞧男人模样俊美又身强体健,于是与其结为夫妻,并给他取名叫阿鱼。
阿鱼比她料想的还要能干,不仅有一把子气力,竟然还能识字读书,且性情机敏,打猎、走镖、给人家当账房先生、做生意样样都行。
阿鱼的出现免了她的生计之忧,两人的日子过的自是恩爱和美、蜜里调油。
这样好的日子直到一个月前,傍晚,云晴买完菜回家,进门就看见一队黑压压的人挤在他们院子中,个个都带着刀剑,一副凶神恶煞的派头。
从未见过这种架势的云晴吓的六神无主,僵在门口,少顷,听见阿鱼沉静的声音:“阿晴,别怕,来我这里。”
云晴忙跑过去拽住男人衣袖躲在他身后。
院子里的人很快略过了这一段小插曲。
“世子,属下名叫崔远,是自小和您一同长大的。”
“一年多前您受命来到益州平民乱,期间遭遇刺杀,音信全无。”
“……”
云晴听不懂那些人在说的什么,但确定了境况暂时是安全的,她从阿鱼背后悄悄探出脑袋,只露出双眼睛窥视面前的状况。
那个自称崔远的男人兴奋道:“世子,军侯和大夫人知道您安然无恙肯定要高兴坏了。”
军侯?
云晴不明所以地思索男人口中这个词,在这之前她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见过军侯这个词,知道这是当官的人才能用的词,却不太清楚这个词究竟代表了什么。
她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了,两个月前在秋收的祭祀台上,身形臃肿的县令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地敬了首香。
“从前下官不知世子停留此地,多有怠慢,往后有用的上下官的地方,听凭世子吩咐。”一道肥胖的身影上前一步作揖,声音说不出的谄媚。
云晴的目光在这道人影上顿住,她见过这个人,正是两个月前县里祭祀秋收时敬首香的县令。
彼时趾高气昂的县令此时正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站在阿鱼面前。
那些人走后,阿鱼神色认真地问她:“云晴,你愿意随我回东都吗?”
云晴讷讷看他,阿鱼不仅找到了家人,而且身份尊贵不凡,本来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她心里却乍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但不过片刻,她坚定地点头。
她自小父母双亡,成婚的这一年来她与阿鱼相依为命,早已将阿鱼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无论阿鱼去哪里她都会相伴。
次日,云晴随着阿鱼北上,路途中,她渐渐了解了阿鱼的家世。
他不叫阿鱼,他是南侯世子崔凌,他的祖父正是南侯。
崔凌父亲早亡,作为长子嫡孙这才被封为世子,而崔远口中的大夫人则是崔凌的母亲。
他还有两位叔父,小叔父只长他六岁。
半个月后,云晴掀开车帘,看到了说书先生口中锦天绣地、金迷粉醉的东都城。
“厢房住的那位娘子随世子到府上半个月了,世子也不来瞧上一眼。”
扫雪婢女与同伴闲谈的声音拉回了云晴的思绪。
“世子怕是早忘了自己院子里还住着这么一位。”
“我瞧不是忘了,是不想认,那娘子就是个粗鄙的农女,大字不识,世子何等身份,若不是失忆怎么会瞧上这种女子?”
“说的也是,身份卑贱的乡下丫头,与世子云泥之别,世子怎可能瞧上她?”
“……”
云晴盯着她们的背影,手指绞紧了衣摆,她不是头一回听见婢女们这样议论了,或者说她们从来没有想过要避着云晴。
按云晴的性子她定是冲出去同这些人争论一番,再不济狠狠摔上窗户至少把心里憋着的气发出来一些。
可听了好半晌云晴最终只是将窗子缝隙轻轻合上。
她顺着窗子滑落坐在地上,心里憋的那团火很快烧成了委屈,逼红了眼眶。
云晴无声地抹掉眼泪,在心里安慰自己,如今寄人篱下,阿鱼也境况不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是好的。
况且她才不信那些婢女说的话,和阿鱼做了一年夫妻的是她,阿鱼是不是爱她她心里很明白,才不会因为听别人几句闲话就怀疑阿鱼。
阿鱼这半个月没来见她一定是因为出了什么事。
谁知道那个叫崔远的人当初说的是不是全是实话。
思及此,云晴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一味地等下去了,她得去找找阿鱼。
云晴重新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望着院中,趁着扫雪婢女回屋的空隙,快步溜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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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放眼望去,玉瓦朱墙、露台月榭皆覆着层一指厚的白雪。
扫雪的差事既费力又挨冻,向来不受宫侍们待见,但今日反常的有许多宫娥抢着领这份差事。
青银从花房帮完忙回来便见着这幅人挤人排队的场景,好奇拉了拉旁边姐妹的手:“今日怎么了,怎地都抢着去干苦差?”
被问的宫娥脸颊浮上一抹绯红,有些羞赧地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崔令君入宫了,正与陛下在□□湖边的亭中煮雪烹茶。”
崔令君,尚书令崔照奚,生于四世三公的颍川崔氏,门楣已煊赫至极,可更教人侧目的是他的性情;温而持重,行止有度,被称颂是无可指摘的完人。
青银心念一动,想起桩旧事,去岁中秋宫宴上她负责为崔令君斟酒,在那之前她只觉得崔令君面容清隽雅致,但凑近了才看清崔令君在煌煌灯火下如皎月白玉般的风华。
青银一时失神,摔碎了手中昂贵的酒瓶。
打碎这样贵重的东西免不了挨一顿板子,这倒不算什么,最多就是受点皮肉之苦,个把月起不了身,要紧的是溅了贵人一身酒渍。
这些高门贵族最是在意自己的形象,更何况是在中秋宫宴这样重要的场合,不知得怎么刁难她。
青银忙不迭告罪,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耳边却响起道温和的声音:“是在下的不是,失手打翻酒瓶惊吓了娘子,还请娘子见谅。”
青银怔了怔,顺着这道声音抬眸,见崔照奚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站起身去偏殿更衣。
青银呆愣地望着人离开,甚至忘记了起身。
她十来岁入宫,到如今已有十数年,见过的王孙贵胄不计其数,见过被宫侍冒犯后大发雷霆的,也碰见过宽和不计较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崔照奚这样心善,主动为她这样一个微贱宫娥解困的人。
回忆的功夫,青银和身旁的姐妹一起领走了□□除雪的差事。
和小姐妹走到□□时已经有不少宫人在除去花坛假山和地上的雪。
青银擦拭着长廊栏杆上的积雪,一点点挪动到了离湖边亭不远的地方,微微抬头便能看清亭中场景。
尚书令崔照奚端坐于问梅亭中,暗红的官服外罩着件雪白的鹤氅裘衣,却不显臃肿,反而与冰天雪地相得益彰,风神秀彻。
皇帝秦元钰与其隔桌而坐,随手拿了颗柑橘剥起来:“令君,听说崔凌已经回东都了,人可无碍?”
“劳陛下挂心,崔凌并无大碍,只是脑袋磕碰丢了记忆,这几日也渐渐想起来了。”
寒风穿过亭中,崔照奚垂下眼帘,抬手掩唇轻咳了声,暗红衣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腕间一串莹润的白玉菩提珠。
秦元钰道:“朕忘了,令君多病,不该在外头久留,还是回殿内续谈吧。”
崔照奚起身见礼:“臣谢陛下体恤。”
二人一前一后自望梅亭中走出,恰见一位华服美人从长廊的另一端走来。
秦元钰见状脚步一顿,而后快步迎过去。
美人瞧见皇帝便从宫娥手中接过食盒,眼瞧着将踏出长廊,忽而不慎踩上旁边宫娥的衣裙,身子一歪朝前摔了过去。
食盒磕在地上,汤水飞溅一地。
秦元钰一惊,快步过去将人扶了起来,神色焦急:“卿卿,可有伤到?”
美人尚未言语,秦元钰已经注意到美人白皙细腻的手背被汤水溅的通红一片。
“快传太医,”秦元钰又急又怒,一脚踹翻了旁边跪着的宫娥:“不长眼的东西!”
自有宫人急跑着去传太医,而挨了皇帝一脚的宫娥正是青银,她方才跪在长廊尽头擦拭栏杆,被美人踩上衣裙。
她忙重新跪好,颤抖着告罪:“奴婢知错,请陛下恕罪,请温贵人恕罪。”
这并不是青银的错,是这温贵人自己踩上她的衣摆又没站稳,反倒是她倒霉,好好地做着差事,温贵人就摔过来了,她脸上还被这汤水溅的生疼。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公理,温贵人因她的缘故而摔倒就是她的错。
青银额头紧贴着地面,身体不住地颤抖,这温贵人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狠毒跋扈。
不仅在宫内有名,在宫外也无人不知。
天下人或许不知道如今皇位上做的是谁,但无人不知这位贵人温秒弋。
先帝南巡时对采莲女温秒弋一见倾心,册立其为仅次于皇后的贵人,两年后太子与三皇子为其反目,三皇子谋反杀太子,逼死先帝,四皇子秦元钰平三皇子叛乱,这才做上了皇位。
那时,世人皆以为这位祸国妖妃终于要被清算,却不曾想秦元钰登基后,竟又将这位庶母纳入后宫,立为贵人。
父子因她反目,兄弟为她阋墙,老皇帝走了,新皇帝来了,可温秒弋依旧还是深宫内集万千宠爱的贵人。
这样一场皇家大戏,如同燎原的火一样迅速在民间流传开来。
有人说这位温贵人不是人,是山精野怪所化,专门来到人间迷惑帝王。
白皙清瘦的手背通红一片,温秒弋脸上却不显痛意,只是轻皱愁眉,落下一滴泪来。
这副模样更是惹的秦元钰疼惜,厉声道:“还不把人拖下去,杖责!”
这样没有明说具体数目的仗责是会将人打死的。
“陛下饶命,婢子知错了,”青银忙不迭求饶,跪行两步抓住了温秒弋的衣摆:“贵人,贵人饶命……”
“陛下。”温秒弋轻缓开口。
听见温贵人开口,青银眼前一亮,止住了哭声。
“既然她眼睛不中用,那便不要留了。”
青银面色豁然惨白。
秦元钰双手捧着温秒弋烫红的手背,眼也不抬对一旁侍卫道:“没听见贵妃说的吗,还不快办!”
没了眼睛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青银不想死,她还年轻,明年就是她出宫的年纪,她还想出宫后嫁人生子,和和美美度过这一生。
旁边的侍卫一步步靠近她,青银余光瞥见旁边纯白的狐裘衣摆,顿时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她差点忘了,崔令君在这里,崔令君这样宽容心善的人一定会为她求情,一定会救她。
青银跌撞着膝行过去。
纯白鹤氅的衣摆离她越来越近,她满怀希望伸手,那片纯白却如一片雪花在她即将触碰到时撤开。
青银一怔,抬头见崔照奚微微垂眸,背着日光的面容显出些冷意,目光也不似那日宫宴上的温和,而是不加掩饰的冷漠。
青银以为自己眼花了,温其如玉的崔令君怎么可能露出这样的神情?
愣神间,青银被侍卫拖到一边。
侍卫抽出长剑,寒光利落地从青银目光中划过,雪地上立刻溅出一抹殷红血迹。
在剧烈的痛楚和无边的黑暗袭来前,青银始终注视着崔照奚,看清了他的目光,温和仁慈的崔令君一丝表情也无地观看她被长剑划瞎双眼,和看树叶上的虫子和石头底下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一声女子的惨叫响彻□□,惊散飞鸟,带起枝头雪落。
崔照奚了无意趣地垂眸,看见自己腕间被溅上了一滴宫娥的血,那滴血在他腕间带着的那串白玉菩提珠上缓缓晕开。
秦元钰听着这声惨叫只觉的晦气,正准备斥责侍卫不知道拖远一点,却听见声极轻极轻的笑声,像是错觉般。
他抬眸,看见温妙弋浅浅地笑着,笑意里竟有些孩童似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