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9、第 9 章 “希望周娘

　　回去的路上，周止旋完全都不记得了。等她再醒过来，人已经在清江县衙了。

　　县城距离她们出事的东山村后山不过二十里路，要说远也没多远，但是人在失去知觉的时候，别说二十里，两步都不知道怎么走的。

　　周止旋醒来时，躺在一张不怎么舒适的硬榻上，面前竖着一张山影屏风，外面是一道窄门，后面隐隐传出一阵细密的谈话声。再往外，是喧闹的街市。

　　周止旋浑身难受地爬了起来。

　　作为一个对睡眠环境要求较高的现代人，她平常是不太可能在这样嘈杂的场合临时睡着的。她在学校里都没法午睡。如果没猜错，她刚才应该，□□不离死，是昏过去了。

　　周止旋面如死灰地愣了一会儿。

　　就在这阵子，她顺耳听见了几句外面的谈话。是王芝在对衙门的人交代着什么，里面还提到了她的名字。

　　方才，二人在影世界上沿山而下，回到崖边的山路上，遇到了两大问题。

　　其一，任天和只有魂体，没有躯壳，而且她这具魂体离魂之前，是暂时寄住在柳朝身体里的。真正的柳朝托着任天和的躯壳，仍不知所踪。

　　王芝提出，既然柳朝的死讯广为流传，柳朝的躯壳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被人看到、或者被人做了某种处置。她需要回去调出柳朝死因的存档，看看能否有线索。

　　其二，周止旋发现，她对影世界只会开不会关。

　　王芝：“......”

　　两人面面相觑，周止旋无奈之下把开门的符翻过来倒过来画了一遍，没有任何反应。

　　“我只会开门，别的没人教过。”

　　王芝面露难色，抿了抿嘴，半晌干脆利落道：“无妨，结个法阵，暂时拦下过路的人，别让人误入。日后想到办法，再来处理。”

　　她动作很是利落。周止旋刚想说结阵她也不会，就看见王芝拿出那个怀表盘，用表针的坚刃扎破了手指，在地上画了几点，最后将表盘放在阵的东西，只见白光一闪。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十分平淡地望着周止旋，仿佛她刚才只是稀松平常地布了个阵，细看眼底却藏了一丝不经意的骄傲。“走吧。”

　　周止旋的关注点却是：“你小心破伤风啊！”

　　王芝顿了一下，第一次反问她说出的奇怪词汇：“破伤风是什么？”

　　但周止旋无暇回答了，从影世界踏出来的那一刻，眼光异常晃眼，她感觉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双腿一软马上要倒，下意识地去撑身边的一个残影。但任天和的魂体只是虚像，她的手抓了个空，往下倒去。

　　任天和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啊，你怎么了？”

　　王芝几步上前，让周止旋靠在自己的膝上，同时用手在她的口袋里翻找，掏出来一块糖，剥出来放在她嘴边。

　　然后周止旋就不记得了。

　　现在想想，她根本不是低血糖，而是开启影世界消耗太大晕过去了。

　　身在其中的时候不觉得，肾上腺素能顶住，一旦出了门，身体松懈下来，所有的疲倦和精神力消耗瞬间涌上来，把她这个从来没开过门的新手打懵了。

　　她扶着还有些眩晕的额头，冷静了一会儿。

　　任天和坐在榻边，小心翼翼道：“你还好吗？”

　　周止旋问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我是怎么回来的？”
　　同时，她用手把自己浑身上下捏了捏，松了一口气，万幸没缺胳膊少腿，只是身体还有点麻。

　　任天和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道：“我也不记得了。出了那道怪异的门后，县令大人将我装进了瓶子，说那样安全。再把我放出来时，就在这儿了。”

　　这个王芝怎么藏了那么多法器。
　　周止旋懊恼地低头，转念一想，任天和现在的模样就是民间传说里的鬼魂，青天白日地走上街，会吓到路人群众。王芝的办法挺好。

　　周止旋神秘兮兮地冲着任天和招收，小声道：“你过来些，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任天和十分听话地凑近了。

　　“王芝这个人，面冷心黑，深藏不露，你千万要小心她。”

　　任天和惊讶地睁大了眼。“该不会吧，王县令看起来人很好啊！”

　　周止旋心想，那是因为你没见过她的另一面。

　　这时候，任天和手里捏起一块咖色小球：“这个还给你。”

　　周止旋定睛一看，发现是她常备在兜里的那块糖，上面沾了些灰尘泥土，倒像是巧克力糖浆。

　　“不用了谢谢。”周止旋又想起任天和现在不能吃东西，“你拿着玩吧。”

　　她说完这句话才一顿，惊讶抬头。任天和不是不能碰到实体吗，怎么能拿着糖球！

　　任天和看出她的意思，主动解释道：“是这样，我发现这间屋里的家具、墙壁，我都可以触碰，唯独你不行。”

　　周止旋险些怀疑自己的体质有大毛病。

　　正在这时，王芝穿过门洞，安静地看着二人，一双黑色的眼睛雪亮，锐意逼人。虽然不曾出声，周止旋猛地感到了一阵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从前她以为王芝是普通人，自己回到全州地盘上，能用异能压制她一二。没想到王芝竟然会结阵。

　　还有那个异常事务制置司，甚是古怪。

　　任天和看着王芝，突然改口：“还有这位姑娘，我也无法触碰到。”

　　王芝协议着门框，身上青色的官袍由于背光显得发黑，像一杆翠竹般差在那里，声音也带着几分冷冽，使人听来很有距离感。

　　“魂体可以触摸到死物，但摸不到活人、动物、草木这些有生命的东西。”

　　任天和了然地点头，拱手道：“多谢王县令解惑。”

　　周止旋额头上的青筋仿佛跳了跳。

　　王芝的目光投下来，问她：“还头疼吗？”

　　周止旋感觉自己的脑壳都快炸开了，相比之下，身体的麻木酸痛算不了什么。

　　王芝似乎走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时，递给她一颗药丸。

　　“给，吃了它，会好受些。”

　　周止旋盯着那颗黑色的药丸，忍不住想起古代很多所有的丹药都是重金属剧毒，不敢吃了。

　　王芝笃定地伸着那只手，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好生劝道：“这是离京前制置司玄正蹭我的阵痛安神丸，一共只有十粒，需省着些用，要不是这样，我可以给你试药——”

　　周止旋立刻将黑色药丸夺过来，吞了。王芝的稍稍一滞，似有些错愕。

　　周止旋嘴角僵硬道：“你还是别试了，是药三分毒，你好好的千万别乱吃，后果比破伤风严重。还有，就没有人能给我倒杯水吗。生吞啊！”

　　任天和手忙脚乱地端来一杯水。王芝垂下眼眸，默默退到一边，坐进一把吱呀乱响的旧木椅。

　　周止旋吃完药后，换了一阵，头逐渐不那么疼了，但身上没有力气。浑身骨头跟卸过再装回去似的，三天肝完校园跑都没这么累。

　　但至少，气色看上去好了一点，嘴唇不再苍白得像鬼一样。

　　王芝这才取出一封米色的、盖着官印的文书。

　　周止旋：“这是什么？”

　　“聘书。”

　　“？”

　　王芝道：“制置司的正式聘书，我希望代表朝廷征聘你，协助我找回任姑娘的躯壳。全州的人手不够，我已经写信给建水府借调人手，但是一来一回，耽搁时间，任姑娘的躯壳就不好找了。”

　　“时间紧迫，还希望周娘子能够配合。”

　　周止旋看着那张聘书，上面落着清江县和制置司两重官印，落款处写着王芝的名字，还有另几位长官的签名，她也不是很认得。

　　如果这件事放在两个月前，她一定会加入，哪怕官府没有插手介入，哪怕她一人单枪匹马也要一试。就算她不知道有什么制置司，也会尽己所能像同伴、像天师、乃至向官府求助。只要能把人救回来，她怎样都行。

　　但在京城的遭遇在她心里埋下了疑虑。

　　倘若征聘她的人不是王芝而是随便的什么人，兴许她借着骨子里那点未消的正义感和中二余魂，也就接下来差事了。

　　但眼前这人是王芝，所以她没有头脑发热，反而清醒地很。

　　周止旋正襟危坐，也端起了一副不好惹的派头，定然与王芝遥相对望。
　　她虽是个随性的人，但是活了两辈子，生活的时代跨越千年，见过的事、遇过的人实在太多了。很多的时候，只是她不想计较罢了。

　　“有几件事，你需要先明白地告诉我：第一，异常事务制置司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身上的几件法器从何来；第二，你到全州究竟想要什么；第三，你们那么大费周章翻来覆去地审我，是要找什么东西？”

　　“说不明白的话，管你是几品的关，我可就要抓人了。”周止旋低声一笑，“你刚才那颗药丸挺好用的，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王芝抬眼，眸中清波流转，分明是在思忖，却显得那样清明。周止旋为了涨气势，一直死盯着那双眼睛，在某个瞬间险些被她那个赤又白的眼神骗到，对面前的人卸下防备之心。

　　周止旋硬起心肠，冷着脸等待下文。

　　王芝沉默良久，终于谨慎地开口道：“我是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制置司里的所有正官都必须是普通人，但是我们会征聘捕手，就像你这样的。”

　　“我虽然没有异能，但是制置司流传数载，有先辈收集的法器，可以供我们使用。我还有这本手册，能学习到一些有关灵修的基础知识......我的实战经验有限，大部分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只录了一个封面。周止旋作势要取，王芝下意识挡了一下书名，但还是给了她。

　　周止旋一看书名就笑了。“《诛仙录》？我听说我们这些人在你们的眼里就像神仙一样，皇帝还要每年向我们的头领祈福，天师的赐号也是朝廷给的，这些是不是真的？”

　　她看来书册，一目十行地扫过两页，笑容逐渐消失。

　　书里的内容，恰如其名，记录了两百多年来，各代朝廷对异能群体的秘密围剿。最初的时候，人们将灵修视为妖魔，用尽办法驱逐，自前朝起，豪族之间求神拜佛的风气乍兴，灵修作为近在眼前的“神迹”，再加上几位长袖善舞的头领一边装神弄鬼、一边显灵游说，成功把前朝的末代皇帝培养成了天师的忠诚信徒。后来前朝的江山覆灭，大周在此基础之上建立，前两代皇帝都继承了前朝旧例，遵奉天师，朝廷与灵修之间相安无事。

　　直到现今的这位皇帝。

　　周止旋跟她挺熟的，不是那种现实意义上的熟。虽然小时候被抄家前见过一两面，但也是萍水之交。

　　主要是......这位皇帝吧，就是她室友半夜看的那本小说的主角。

　　周止旋的指尖停在一条焚烧水系灵修的史料记录上，回想起了室友看文她却穿书的往事，新仇旧恨加叠在一起，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