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10、第 10 章 反诈意识

　　王芝喉头微钝，垂下双眼。

　　周止旋看不得这样残忍的历史，把书合上了。其实她对天师这一群体没有感情，甚至都没有多少了解。除了当年天师现身，赠给她春秋笔，她和其他灵修的联系全然断绝。周止旋偶尔听见一些风声，会觉得自己被组织抛弃了。
　　那样也好，反正她不是很想管主线剧情，也不愿意插手那些庞杂的事。

　　但是仅仅因为她穿书获得了一些异能，因为她与这一群体那浅淡到近乎不存在的一丝联系，就把她抓起来，随意没收财产、驱逐出住所，把她当作翻了重罪的人一样威胁恐吓。

　　是不是太没有道理了？

　　对于王芝、对于朝廷而言，她这样的灵修算是重大威胁是社稷安危之患，她完全能理解，所以并不反感朝廷的监管。但是——

　　她对这一切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甚至不如朝廷派来审她的人知道得多，那些人还逼她吐口，她根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她甚至都不够了解自己的异能。她眼里的自己，只是一个常做好人好事的普通人。

　　凭什么来打扰她好端端的人生？

　　周止旋愈想愈委屈，拿着那本《诛仙录》，对王芝道：“......所以你们的任务也是追捕灵修？”

　　“不是。”王芝干脆道，“我们只负责对付使用异能危害百姓安宁的人。此前制置司抓错了你，我代他们......向你道歉，你怨我是应该的。但是现在朝廷需要你的帮助，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异能还有那些潜能吗？”

　　“不感兴趣。”周止旋干巴巴道，“不要拿些花言巧语来骗我，我反诈意识很强。”

　　王芝顿了一下，似乎又在脑子里翻译她的现代用语。“你与天师的联系很少，也没有探索过异能的多种用途。这本《诛仙录》前半部分是史历，后半部是技能说明，供我们这些没异能的人照葫芦画瓢用的，我一直在学，现在刚看到阵法第三章。最高等的法术意味着沟通人的魂体与万物生灵之间的联系，从而获得呼风唤雨、御水控火的能力，就如世人印象里的神仙一般，普通人修不了的。我看得再多，终究只是学个皮毛、不通门窍，还不如把它送给你了。”

　　说着，王芝走上前，将书翻到了中间折痕颇重的一页，用力扯得平整，然后从中间撕开，后面讲述技能说明的那一半留下，递给了周止旋。

　　周止旋犹豫了片刻，已经接到手里，想了想又还了回去。

　　“我用不着这个。”周止旋迎着王芝诧异又怀疑的视线道，“其实我有个法器，可以教我看各种东西。你这教科书有点太死板了，我用不着，还是你带回去吧。”

　　周止旋想起那个缺角后再也打不开的功德砚，深深叹了一口气。

　　王芝接过那半册书，思忖片刻，道：“如果你说的那东西，是以文字为媒，恐怕那就是制置司一开始抓错人的原因。”

　　什么？周止旋想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你们在找是用文字媒介法器的人？”

　　“只是排查，尚未找到。朝廷正在调查一个启门人，而启门需要以文字为煤，这便怀疑上了你。”

　　周止旋沉默了一瞬，轻轻向内扣动指尖。她瞥见王芝的视线偏转，于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扫向站在一边安静聆听着的任天和。

　　任天和束手无措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王芝问：“你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知音盒子的，还记得吗？”

　　“就在山上，你们找到我的那件破庙里。”任天和道，“当天柳朝和陈南浦都在，可以为我作证。我真的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手饰盒，看起来结实能用，就捡回家了......”

　　王芝看向周止旋：“我们当时进庙前，是不是碰到了一个小鬼？”

　　周止旋回想了一下，点头道：“确实是有，大概四五岁的一个小鬼。生前年纪太小，死后流连人间，是很常见的事。”

　　王芝道：“可是死生不同路，总该有人把她带走吧？”

　　周止旋道：“假如她从未作祟，坟头就在周围，再借庙宇护体，是很有可能一直......”

　　她的声音逐渐顿住了。

　　王芝接道：“从未作祟的小鬼，受坟茔和庙宇的庇佑，的确有可能在阳间长留，但那样就一定会有人看见她。如果进入了影世界，一切虚相化为乌有，徘徊的魂魄须臾便会失去神智，时间更久，就会彻底消散。”

　　周止旋仔细回忆着那个小鬼的神态动作。“我记得她不能说话，而且看起来不太灵光，可能是呆久了......”

　　“痴傻的人，和失去神智的人，还是有所区别的。”王芝笃定道，“那孩子虽然年纪小，说话也口齿不清，更习惯咿咿呀呀打手语，可她分明是在把我们引入破庙，引着我们找到任姑娘。这样的孩子，或许不算聪明，但一定进入影世界后不是失去神智的模样。”

　　周止旋对影世界的常识缺乏研究，正努力跟上王芝的思路。她毕竟是启门人，对于门中的一草一木有着细微的感应，稍稍回想，便意识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你说进入影世界的魂体会失去神智，除非受到启门人邀请，你也因此推断启门人应是任姑娘或与她相识之人。”周止旋稍微一顿，紧盯着王芝的神情，“那你为何无事？”

　　王芝的眼神里闪过一次错愕，或许要有些隐藏的尴尬，唯独没有心虚。她抬头望着周止旋，有些难捱地道：“那不是因为你吗？”

　　周止旋惊讶：“因为我吗？”

　　仅仅是开门时在旁边站着，就算做邀请了吗？那岂不是谁都可以尾随进去？

　　王芝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最终把目光垂下。“算了。任姑娘，你既然没有失去神智，为何会在盒中长睡不醒？”

　　周止旋：“那就要问她自己了。”

　　任天和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变得十分空渺，仿佛忆起了远方的什么事。她将目光收回，道：“我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美梦。”

　　王芝了然道：“你是自甘沉睡的。难道人间没有值得你回首的东西了吗？”

　　任天和闭了闭眼。周止旋忍不住道：“行了——”

　　王芝步步紧逼。“你的好朋友柳朝，不惜与你换魂，让你去体验外面的人生。现在她被宣告死亡，你难道不想把她找回来吗？”

　　周止旋道：“够了！你别逼她——”

　　任天和捂着耳朵，在角落里缩成一团，魂体周围的白晕隐隐有扩散的痕迹。周止旋不想看她失控，她暂时没心情在县衙里追捕一个暴走的游魂。

　　王芝道：“她肯定还知道什么，倘若隐瞒起来——”

　　周止旋抬高声音：“你来得太晚，没看见聚在张家门口的那些人，没看见她母亲——”

　　她猛地止住声音，深吸气平静呼吸。

　　东村是很小的地方，祖祖辈辈都相识，生老病死，都是这么一群人。任天和的母亲，周止旋也见过几面，那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本不愿意这样说，但是真的见过这样的事后，却发现自己很难真正不带审视地关怀那些困顿其中的人。任天和那一家人，有的常年重病，有的痴傻疯癫，有的满户亡故、及箕之年嫁入这个风烛残年的张家，还未来得及感悟世间冷暖，就被冻成了一块冰坨。

　　冰坨里养大的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任天和。她从小就挑起家庭重担，干农活、出门卖草鞋，走很远的山路去替父亲求医问药。

　　江晓红听说了她的事，渡江而来，劝任天和去上学，不但不收学费，还反给张家一笔钱，将十二岁的任天和接进了崇真书院。这一待，就是六年。

　　现在想来，差不多也是在那一年，周止旋借着大哥周方仪第一次参加乡试，跟着转到了县学读书，不常往来于崇真书院了，所以没机会与任天和她们相熟。
　　但任天和的处境可由几个片段窥见一二。

　　王芝还想说什么，周止旋直接冷下脸：“你这样是要扣功德的，在我的地盘上就听我的。”

　　王芝的脸色微变，漠然一瞬，竟然干脆地点了头，退让到一边，并对任天和颔首致意。

　　周止旋都惊讶了，没想到这位以倔脾气出了名的县令......居然还挺好说话。

　　“任姑娘不愿意说，我们可以从物件查起。”

　　周止旋说着，走向蜷缩在角落里的任天和身前掉落的知音盒子，却没想到她刚要靠近，任天和突然暴起，朝她扑过来，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可怖的尖啸：“别碰它！”

　　周止旋来不及避闪，刹那之间，被人拉着往后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她瞬间僵硬了。

　　王芝的声音在她耳畔冷冷响起：“任天和，你这是要干什么？”

　　问话时，王芝左手抓着周止旋的一条胳膊，右手里拿着一只瓷瓶。周止旋一看便觉得，那就是之前把任天和带回来的容器。她又想到，王芝看《诛仙录》自学成才，现在刚学到阵法第三章，大部分时候依赖灵器的使用。如果没有任天和的主动配合，她能制服一个暴走的生魂吗？

　　周止旋拍掉王芝的手，耍酷似的地道：“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