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8、第 8 章 困缚

　　任天和穿着失踪那天的衣裳，如同张家老伯说的一般，白靴红裙，黑色长衫。

　　她的面上毫无血色，如同死灰，表情也似一潭宁静的死水，眼珠是极浅的灰色。

　　她望着二人，毫无波澜道：“叫我什么？”

　　“怎么是你？”周止旋皱眉道，“柳朝呢？”

　　任天和那张死寂的脸猛然一颤，眼珠变深了一点。

　　“我不知道。”

　　她怔怔呢喃道，“我想来找她的，可是她不在......她不在这儿。”

　　周止旋轻声道：“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传声器的吗？”

　　“传声器？”任天和的表情看上去依旧茫然，只有提起柳朝才会激起一丝变化，她喃喃自喻了一阵，显得失魂落魄，“柳朝，我要找柳朝......”

　　王芝侧目道：“她这个症状，像是......”

　　“神志不清，言语失序。”周止旋坦然地接道，“正是生魂误闯影世界的反应。难怪我们一路上都找不到她的魂魄气息，她是被困缚在这里的。如我之前猜测，应该是有人把她留在这里了。任天和与她那两位朋友都是普通人。问题一定就出在传声器中。方才那段记忆中，任天和不是说希望柳朝离开清江后，二人就不能经常见到了吗？如果她们不能忍受分别之苦，意外得到传声器，使用了这件法宝呢？”

　　“你方才为何唤柳朝的名字？”

　　“我之前听书院的人说，柳秀才已经死了，便猜测她和陈南浦一样有过离魂症状，魂魄被困缚在了这影世界中。没想到她竟然不在这里。”

　　“也许柳朝之死与此事无系。”

　　“传声器需有两端。你既然在张家见过传声器，证明任天和一定在和某个人对话，然后被诱导着离开家......”周止旋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色变得煞白。

　　王芝替她道：“可是任天和的失踪和陈南浦的离魂不一样，她连躯壳都消失了。她是和我一样，连魂带壳地进入了影世界。这里除了我们，没有第三人的痕迹，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任天和根本不是被人带进去、被困在此地的，是她自己打开了影世界，自己把自己困住。”

　　周止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王芝的分析很是离谱，可却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可是......任天和是个普通人啊？”

　　王芝压住嘴角的微扬，肃然地道：“我很诧异，你手握春秋笔，居然不了解影世界的机制。影世界的门极难打开。一旦被撕裂了缝隙，门便会一直存在。大周境内已知有六处这样的门，都由朝廷严加看管。你方才开门时，不过一笔一挥，轻松得很。 ”

　　“开启影世界都需要媒介，需要一定特殊的法器，以文字为煤。”

　　周止旋感到一阵惶然：“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影世界就是很容易进的，只是为了省力气才避免......”

　　她猛然顿住，想起了六岁那年，天师赐给她春秋笔，称这是能开启影世界的法宝，给她用最适合不过。

　　为什么选她？

　　难道是因为......开启影世界的媒介是文字，而她手上的功德砚、春秋笔，都与文字有关。

　　王芝打量着她忽上忽下的脸色变化。

　　周止旋忽然想到：“等等……你们当初追捕我，是不是因为……？你们还认识什么能打开影世界的人吗？”

　　王芝不置可否，转而绕过了这个话题。

　　“常人一旦误闯影世界，会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像木偶一般任人宰割，甚至能被启门人控制心智，变成启门人的傀儡。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通过启门人的媒介，受‘邀请’进入，方可无虞。”

　　“任天和创作《三庭记》，在清江颇受欢迎，流传甚广。再加上她偶然获得了传声器，凭此二者，她完全有可能打开影世界，成为启门人。”

　　周止旋心道：“作为启门人，因何被困缚其中。她的状态也不稳定，我们刚找到她时，她的魂魄都藏在了这个传声器里。”

　　王芝了然：“她是在找、或者在等什么人。”

　　她们几次提到传声器，任天和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拿起那个手饰盒，问道：“你们是找它吗？这是我的知音盒子，有了她，我就能和朋友说话了。”

　　任天和垂眼，痴迷地看着那个破旧的手饰盒。

　　周止旋心想：妹妹啊，你要是到了现代，就会知道有一个叫手机的东西......

　　王芝道：“任姑娘，你想和谁说话，是柳朝吗？”

　　任天和懵懂地点头。

　　“我本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我只是用我的文字，许下了一个愿望......上苍竟然回应了。”

　　“某一天我打开手饰盒，里面是一封柳朝的回信。她竟然给我写信了。”

　　“只要把信放在这个盒子里，过一晚上，第二天就能收到回信，不会丢失，风雨无阻。”

　　王芝认真地听她讲故事，一旁的周止旋心不在焉地踱步，眉头紧锁着。王芝忍不住看了她两眼，没有干涉。

　　周止旋只觉得哪里不对。

　　她作为影世界的启门人，刚覆盖这座山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阻碍，可是无论是眼前的任天和还是知音盒子，看上去都不具有威胁性。她放出去探路的墨点，也没有在这里探查到任天和的气息，如果任天和是启门人，就算她是个普通人在影世界里弱不禁风，也不该一丝气息都无，否则那么弱根本难以维系影世界的开启。

　　除非任天和并不是真正的启门人。

　　至少眼前这个任天和，不是。

　　“如果门是任天和打开的，她一直到五天前，都还住在张家，门的入口应该在山脚下。”周止旋凑近王芝耳后，悄声道，“可是现在这个在山顶。”

　　任天和讲述了一遍自己是如何路过这座野庙，意外捡到知音盒子，当作普通手饰盒带回家，一次无心把写给柳朝的尚未寄出的信放进了盒子里，由此开始一场隔空对话......

　　她讲着讲着，忽然眼神散开，瞳仁又变成了那种混沌的灰色，突然在原地唱起了歌。

　　是她们刚才在上山路上听过的那首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觅知音。”周止旋忍不住感慨，“她们感情真好啊。”

　　王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一小步，这样周止旋就不会对着她的耳朵说话了。她认真道：“你瞧她的舞步，有没有一丝熟悉？”

　　周止旋仔细看了看。“和记忆里的柳朝跳的那支高山流水很像。”

　　“分明一模一样。”

　　“也许她是学着柳朝跳的？”

　　王芝却摇着头。“寻常人跳舞，不懂得气沉丹田，就算动作模仿得像，没练过基本功就不可能做得标准。任天和家境贫寒，十二岁就当了家，是没有机会学跳舞的。”

　　周止旋道：“那要怎么解释？这里可是影世界，我可以拿命和晚饭担保，眼前的这个魂魄绝对就是任天和。”

　　王芝道：“影世界里万般虚像皆为真，做不得幻影。我也相信眼前这个就是任天和。但我怀疑住在张家的那个未必是她。”

　　“你听说过换魂吗？”

　　周止旋：“没有。”

　　“那是一种上古秘术，我在制置司的典籍里读到过，两方自愿置换魂魄，或者通过一种紧密的邪术……”王芝咬住唇，把不该说的话咽了回去，“不过她们二人感情甚笃，应该是自愿换魂。”

　　“她记忆里的柳朝要去建水府，可是在现实中，柳秀才只到了清江县城，没有离开，是因为有什么东西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我猜测，那个在清江县学教书的人不是真的柳朝，而是居于柳朝躯壳里的任天和。真正的柳朝则居于任天和的躯壳里，代替她与张家结亲。柳朝应该是希望这位朋友，能借她的眼睛与双腿，看清外面的世界，好下决心与她一起出逃。”

　　周止旋目瞪口呆：“换魂是秘术，柳秀才怎么能......”

　　“这就要看柳秀才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王芝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制置司官印的逮捕令。

　　周止旋惊叹：“......你到底是来清江干什么的。”

　　王芝觑了她一眼，将逮捕令收起来。“这你不需知道，既然你一身清白与此案无关，就最好不要牵扯进来。”

　　周止旋又是一阵咬牙。“呦，差点忘了我只是个任凭你压榨的临时工，连一点秘密都不能跟我说。”

　　“朝廷之命在身，非我刻意隐瞒。”王芝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将任姑娘的魂魄带出去。”

　　周止旋叹气嘟囔道：“要不是为了救任姑娘，我才不要与你合作。我就把你留在这，等你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日渐发疯变成精神病。”

　　王芝：“......”

　　她余光一瞥，王芝并未恼怒，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若无其事的笑意。王芝道：“请周娘子行行好，饶了我这一遭吧。”

　　周止旋抖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得不说，这样的画风和王芝风格不搭。

　　王芝努力将嘴角的一抹笑压下去，抿唇不语。

　　周止旋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任天和的魂魄。那女孩目光无神、口中念念有词，疯疯癫癫，连唤了几声，都没人回应。

　　周止旋突然灵机一动，冲那个魂魄大喊：“柳朝！”

　　果然，任天和对什么话都没反应，唯独听到好友的姓名，眼瞳一瞬变得漆黑，温顺地望了过来。

　　那一刹那，周止旋仿佛看见了昔日在草地上晒着太阳的，那个腼腆而温柔的姑娘。

　　任天和的眼眶红了，道：“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