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7、第 7 章 启门人

　　王芝注视着她良久，眼底闪过了一层难以名状的东西，叹气道：“我知你无心害我。若非查案必要，你也不会开启影世界里。就算是启门人，也会感到极大的消耗。这里本就不是生人应该呆的地方。”

　　周止旋心魂未定地点了点头，直至前方的山脊，恍神指道：“去那边。”

　　王芝率先加紧了脚步。周止旋一旦跑起来，便感到一阵胸闷气短，仿佛回到了八百米最后冲刺的那一节，步伐逐渐落在了王芝后面。

　　王芝这次停下来等她了。

　　“你还好吧？”

　　周止旋先点头后摇头，王芝伸手过来，借力一把，再往山上爬。

　　愈靠近山顶，气温竟愈来愈温和，风也渐渐停了。植被比山脚还茂盛，葱郁湿润，像一座精致的花园。

　　再往前走，出现了一座亭子。亭子后面，是一座破败的庙宇。

　　周止旋听说野庙不能随便进，但是现在她感应到上一位启门人的位置，就在那座破庙中。

　　正当她犹豫之际，一阵莎莎声骤然响起。

　　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树林深处，一个半透明的小鬼正朝二人说着什么，口齿十分不清楚。

　　小鬼是个小女孩，大约四五岁，身穿破旧的衣裳，魂魄十分浅淡，看上去死去很久了，依然徘徊在影世界，没有去投胎。

　　她的症状虽然符合“口不能言、神智不清”，但她并非生魂，而是生前便如此，说话不利索，像是某种先天的残缺。

　　周止旋道：“有一些冤魂会徘徊在影世界不肯离去，死得太冤枉，才会魂魄不散，又是个没有作祟过的小孩，阴差也找不到，就一直留在这里。”

　　小鬼咿咿呀呀地冲她们说话，可是词句难以辨认。她自己也好似意识到了，越说越着急，最终只能往破庙的方向指，甚至想推她们过去。

　　周止旋没对付过这样的小鬼，不清楚她会不会对生魂造成损害，下意识地抬手拦住，没让她靠近王芝。“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进去那庙里？”

　　小鬼用力地点头。

　　“庙里有什么？”

　　小鬼着急地咿呀讲话，用手比划。

　　周止旋竟然奇迹般地听懂了大半。

　　“有人在破庙里，后来不见了......被妖怪抓走了？”

　　小鬼高兴地点头，更起劲地比划着。

　　“妖怪.....有这么高，很小很小，还在破庙里？”

　　周止旋犹豫地看向身侧的人，小鬼比划的“妖怪”只有巴掌大小。考虑到这小鬼生前只有四五岁，脑子也不太灵光，她怀疑交流中产生了偏差。

　　王芝没有犹豫，向破庙走去：“去看看。”

　　周止旋一把拦住她：“诶等一下......你除了那个破怀表，没有别的法器傍身？你一个活人在影世界里乱闯，我本事一般怕保护不了你。”

　　“无妨。”王芝淡定道，脸上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超然表情，“只要你护好自己，我就不会有恙。你的脸色很差，再耗下去，恐怕来不及救出任天和，我就得强行带你离开了。”

　　周止旋也清楚自己的体力快要达到上限了。救人要紧。她转身向破庙走去，同时还不忘嘲讽一句：“我要是撑不住了，待会儿你背我下山啊？”

　　王芝不语，忽然加快了脚步，想赶超到周止旋前面。

　　周止旋当然不依。她作为启门人，虽然是首次操作，也不会让一个凡人走在自己前面。她挥动春秋笔，召回了刚才放出去探路的墨点，像黑色的萤火虫，围绕着王芝盘旋飞舞，如同一道护盾将她罩在当中。

　　王芝抬眼，神色略带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

　　周止旋忐忑地走进破庙，里面漆黑无比，密不透风，脚下每一步都激起空荡荡的回音，在大殿中传响不绝。

　　一只墨点飞到高处，亮起来银白的光茫，照着大殿。

　　店内有一尊卧佛像，上面爬满了野藤蔓，成了一座绿山。周止旋眉头一皱，觉得卧佛的起伏轮廓和清江周围的山势走向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落向山脚下。果然，她看到有一个物件的反光一闪。

　　周止旋将它拾起来，拍落灰尘。

　　那是一只手饰盒。

　　周止旋的指尖摸到它的一瞬，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猛然撞入了她的脑海，冲得她身形一晃，盒子掉在地上，摔开了锁扣。

　　“周流观！”王芝往前迈了一步，飞旋墨点突然加快速度，绕着她旋转，将她困在其中。

　　所幸周止旋很快稳住身形，扶着发沉的额头，建起了甩开的手饰盒。

　　周止旋道：“在村里应该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你有在哪见过吗？”

　　王芝道：“好像在张家见过。”

　　“那就对了。”周止旋道，“这是一个传声器。身处异地两端的人，可以通过它传递消息。这样的法器在天师手下很常见，他们就是靠这个联络各地灵修的。兴许任姑娘偶然捡到了她。”

　　王芝问：“你刚才触摸盒子时看到了什么？任姑娘呢？”

　　周止旋道：“她在这个盒子里。”

　　“什么？”

　　“任姑娘的魂魄就在这里，但她似乎不想出来。你想和我一起去找她吗？”周止旋眨了眨眼。

　　王芝道：“好。”

　　周止旋用春秋笔一勾，王芝和周围的墨点一起被吸了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短暂的失重过后，她们掉在了一片清光明媚的草地上，远处盛开着山桃花，蝴蝶在草丛里飞着，到处是鸟语花香。

　　远处的草地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人穿着明媚的绿裙，正在旋转着跳舞，她嘴里唱着一首歌，正是改编自高山流水的琴曲，回荡在绿色的山谷中。

　　她旁边的两个女孩在给她鼓掌。其中一人带着一顶草帽，席上瘫着一本书，身侧的草地上还放着晒干的笔墨，似乎来这里郊游仍笔耕不辍，一直到穿绿裙的朋友跳起舞来，她再把笔搁下，专心地看着。

　　跳舞的女孩在空中转了半圈，轻盈地落下，对两位看官行了礼。“好不好看！”

　　“好看！”另一个穿着蓝色衣衫，半躺在草地上的女孩高声道。

　　周止旋一看，便认出来她的脸，是陈南浦。

　　绿衣女子对另一人道：“天和！你是不是根本没用心看！”

　　“我看了的。”坐在草地上的人把草帽摘下来，露出一张白皙而温润的脸庞，眼神清澈而柔和，含着亲昵的笑意，望向对面的人，迎着和煦的阳光。

　　“这舞跳得真好，朝朝，你真厉害。”

　　绿衣女坐下来，挤在两个朋友中间，抢过任天和的草帽，把几丛草絮捻下来，恶作剧般地放在她的头上：“那你怎么还郁闷不乐？”

　　任天和闷着头，没有说话。眼神婉转，让人看不清。

　　陈南浦道：“还能为什么？她是因为你要离开而难过呗。”

　　绿衣女子猛地转身，使劲盯着任天和。任天和别过脸去：“别看了。”

　　柳朝摇晃着她的手臂。“这么舍不得我，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她顿了顿，眼底忽然冒出光来，“以你的才学，出了清江定能大放异彩。”

　　不等任天和回应，她们身后的陈南浦发出哀怨的长叹：“柳大才女，你说这话完全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啊。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那就一起走。”柳朝回头，眼神笃定，“我们一起离开这。我可以教书，天和可以继续写戏本，难不成三个人还能饿死不成？总会找到出路的。我们何不去建水，那里的书院肯定比崇真书院大许多，还有名师，也许到了那边你就能开窍了呢。”

　　陈南浦好似被她说动，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向往。

　　任天和小声道：“我不能走。下个月，我就要和张家成亲了。”

　　“逃婚啊！”

　　任天和抱膝而坐，眼神垂得很低，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绿衣女转头和陈南浦聊起了天，逗得两人一起捧腹大笑。任天和偷偷看她们，眼底的犹豫有些格格不入。

　　“柳朝。”

　　任天和忽然开口唤道。绿衣女转过头来。

　　“我写戏本卖了些钱，但总归不多，你拿上一些，去建水的路上备用。外面的世界太大了，谁知道会遇上些什么。以后你遇上事情，我不能及时赶到身边，你自己多......”

　　柳朝愤懑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今天就走似的。还有，我不需要你的钱，我自己出去再赚就行了。”

　　“钱没有那么好赚。”任天和轻声地道，“等你自己当家就明白了。”

　　“是，我知道钱不好赚，但是人生不能只为五斗米折腰，是不是？”柳朝望了一眼天空，长叹道，“任天和，你年纪轻轻又一身才华，难道就要在柴米油盐里蹉跎一生吗？”

　　任天和眼中悲喜交加，释然道：“若能一生柴米油盐安稳度日，也没什么不好。我家中有患病的父亲，还有年迈的祖母，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柳朝失落地垂眼，叹气一声。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要让你承受这些？”

　　任天和笑了笑，倾覆上她的手背。

　　“日后你要离开清江，南浦要留下继续念书，我的稿酬分你们一半，如果没有你们陪伴，我也写不出《三庭记》，但愿以后没有我在的日子，你们还要各自照顾好自己。”

　　“任姐姐。”陈南浦探头，越过生闷气的柳朝，“东西村只隔了一座桥，你可要常来书院看我啊。”

　　任天和笑着道：“好呀。”

　　柳朝突然站起来，一把拽起任天和，拉着她往树林里狂奔。陈南浦“诶”了一声，捡起掉落的草帽，追了上去。

　　她们跑过树林，直奔山顶。周止旋这才认出来，那片阳光明媚的草地是在山脊的另一面，温暖向阳，万木生发，还能登高远眺，看见山外连绵的云峰。

　　柳朝等人来到了山顶，闯进了野庙中，她们所见的是正常的一尊立佛，虽香火凋敝，但未至荒草丛生。柳朝请了一枝香，举过头顶，郑重地叩首三次，默念自己的愿望。

　　她许过愿后，将香丢尽香炉里，回头看了一眼任天和，又恢复了那副嬉笑开朗的神情。“走吧。”

　　伴随着柳朝的声音，她们周围的庙宇轰然坍塌，楼柱化作齑粉，顷刻间消失，在一片腾起的泥沙中，天地混沌，山川崩劈。

　　混沌之中，周止旋和王芝的对面，出现了一道虚影身形。那人影摇晃一下，环顾着周围坍塌的世界，似还在刚才那场梦里不愿醒。

　　周止旋高声唤道：“柳朝！”

　　那人影回了头，却不是柳朝，而是任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