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6、第 6 章 影世界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见有人跟上来，疑惑地回头，看见王芝蹙着眉站在边界外。“还等什么？”

　　王芝跨了进来，面色警觉地审视着四周。“这就是影世界？我如何.....也能进入吗？”

　　周止旋耐心快要耗尽了，她的影世界从未放别人进去过，此刻烦得很，丢下一句：“赶紧找人吧。”

　　王芝颔首跟上。

　　她将春秋笔竖着垂在地上，甩出几点墨。那些墨滴在空中悬浮而未滴落，边缘逐渐晕开，成为一个个墨色小圆球，漂浮在她周围，一闪一说，上下浮光，仿佛有生命一般。

　　王芝在一旁叹为观止。

　　周止旋手里拿着一页任天和的手稿，道：“去找到这个人的灵体。”

　　墨点们纷纷响应，嗖地一下向四方散去。

　　王芝蓦地肃然道：“如果任姑娘的魂魄已经脱离身体，被困三天以上，还有生还的可能吗？影世界难以开启，进入者需要一样媒介，任姑娘只是凡人并无异能，她又是怎样消失的？”

　　周止旋：“先找到人再说吧。”

　　自从她踏进影世界，小指上的银丝显了形，从指尖一路蜿蜒着爬上她的手臂、躯干，一直盘到脖颈，像皮肤表面的一层血管，银白色的脉络微微泛光，衬得她的肤色惨白、薄如纸一般脆弱。

　　王芝的视线在她脖颈上扫了两眼，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还算镇定。

　　周止旋本想用自己这副样子吓唬她，结果没吓住，讪讪地将银丝收拢回来，皮肤也重新变得红润有血色，不再像是半透明的一层蝉翼。

　　“影世界......顾名思义，这里的一切都是现实的倒影？”

　　“不能这样说，这里也是真实的，更像是在人间与黄泉之间的一个过渡空间。寻常人要是来到这里，就是半只脚踏过鬼门关了。不过我们是从‘生门’进来的，我与影世界建立了一定契约，不会有什么危险。”周止旋顿了顿，“只是这样会格外消耗我的体力，如果我突然昏倒了，我兜里有糖麻烦紧急给我塞一颗。”

　　王芝慎重地一点头，眼神有扫过周止旋恢复常态的右手。“那你的......不要紧吗？”

　　周止旋笑道：“什么要不要紧？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怕吓着你才藏起来的。”

　　王芝想了想：“莫非这里的影对应在人间被阻挡的现实，譬如你们这些灵修，在地上与常人无异，看不出分别。而一旦进入影世界，受异能控制的幻想就会纷纷显出原形？”

　　“不错。”周止旋道，“既然任天和的灵体不在人间，那么就是在这里了，以某种方式被人藏了起来。”

　　王芝心念一动。“灵体不在人间，如果是因为魂魄与身体分离，我们应该能找到她的身体才对。而失去灵体的躯壳没有活动能力，应该跑不远。除非，她是连着身体和魂魄一起，进入了影世界。”

　　王芝立时停住了脚步，陡然看向周止旋，“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万一任天和像我一样，是被灵修带进来的呢？”

　　周止旋攥紧了那页残破的手稿。

　　王芝谨慎地发问：“这是我第一次出外勤，从前我在司中，只是读过朝廷有关异能和天师的记载，纸上谈兵罢了。你告诉我，假如两个灵修凑巧进入了同一片影世界，她们是会相安无事，还是会......”

　　“比较菜的那个会被驱逐，也可能被绞杀。”周止旋一脸面无表情地讲陈述，“你听说过西方的决斗吗？天师每次换届选人，像梁山泊排座次一样大比武，都是在影世界里进行的，这样才不会惊动现实中的百姓民生，要不然你们早就找上来的。不过，你大可放心，我在清江生活了这么多年，这地方本来就地广人稀、山穷水尽，灵修也很挑剔，不会有人来这种地方的，要不是因我父亲之罪牵连流放，我也不会到这里来......”

　　她们突然停住了脚步，一起凝视前方，一片茂密得发黑的树林。

　　王芝：“你听到了吗？”

　　周止旋侧耳细听了片刻：“前方好像，有人在唱歌。”

　　山阴小路盘旋而上，绕着陡峭的山脊，环行至山凹的另一侧，那里的江面骤然变窄。江水滔滔咆哮，崖壁之间高悬着几棵孤直的松柏，除此之外再无植被。沿江的平直山路就断了，只剩下两条选择，要么从村口的桥渡江，要么翻越山岭，从山顶继续往南行。但因她们在江的东侧，要往西南方向前行，早晚要渡江。

　　那个声音是从更远的山上传来的，好像将她们往陡峭的崖壁上引。

　　周止旋道：“前面是条断头路，村里很多人家的祖坟在山上，除此之外没有什么。”

　　王芝笃定道：“跟着歌声走。”

　　周止旋忍不住讽刺：“你听说过那什么塞壬的歌声吗？”

　　王芝对她的挑衅置若罔闻，也不知道是否听懂了这个西域典故。

　　她走到山路消失的岔口，往下望着万丈悬崖，澎湃的江声几乎将她的声音淹没。

　　那阵遥远的歌声，愈来愈清晰了。周止旋谨慎地捂上耳朵，推了一推王芝：“你别听了，小心这歌有问题——”

　　王芝神情专注。“嘘。这段旋律很熟悉，你仔细听听。”

　　周止旋捂着耳朵。“我不通音律。”

　　王芝：“是高山流水。”

　　即使捂着耳朵，那歌声仍似钻进她的脑袋里，在耳畔挥之不去。周止旋被迫听了几个音节，好像真有点熟悉。

　　王芝说着，大步流星就往山上跑，丝毫不顾周止旋能不能跟上，一边走一边问：“你现在依然看不到任姑娘的魂魄吗？”

　　周止旋气喘吁吁地追着，被迫用赶车的速度爬山。“......没。”

　　“那就是了。”王芝分析道，“之前在书院离魂的那位姑娘，魂魄并未离开躯壳，你一眼就能看见。任天和的魂魄不但在人间寻不见，你进入了影世界，魂魄难以遁形、各类法术异术都将显性，为何我们还是寻不到她的踪影？”

　　周止旋爬得太着急，脑子有点缺氧，但她毕竟是这片影世界的启门人，对周围环境有种极为敏感的链接，愈是靠近山顶，愈是感到一丝古怪。再结合王芝在耳畔源源不断的絮叨，她猛然搭上了一根弦。

　　“这里还有别的启门人，将任姑娘给藏了起来。”

　　快到山顶时，周止旋一把拽住王芝的手臂，五指攥着她的官袍，指节隐隐泛白。

　　王芝吃痛一皱眉，转头一看，大吃一惊：“你脸色这样差？是不是开启影世界消耗太大？”

　　周止旋连连摇头，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发颤，快要不听使唤了。

　　她几乎半个身子都挂王芝那条手臂上，借力才没有摔倒。

　　王芝焦急道：“你怎么了？”

　　周止旋没工夫理她，只把她当作一根巨型登山杖。

　　她掌心聚起点点白光。

　　半晌，那阵光熄灭了，周止旋长舒一口气，猛地将王芝推开，自己站了起来。

　　王芝踉跄着往后推了两部，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

　　“怎么回事？”

　　“小问题。”周止旋抖了抖酸疼的手臂，故作轻松道，“这片地方有主了，但是个死物，我方才试着将影世界的边缘推了过去，轻而易举就赢过了对面。我猜要么是这地方深山老林、还埋了许多无名冢，时间久了自己生了精怪，要么是曾经有灵修来到这片地方、留下的某些法器，阴差阳错地打开了一片影世界。”

　　正说着话，王芝突然将手掐住她的手腕，搭在脉上停了片刻。确认无碍后，才松开手。

　　“如果不是有人带入，那任姑娘是如何进来的？”

　　周止旋：“巧了，我也正奇怪。影世界的门，常人是看不见的。难道是任姑娘离家出走，跑到这村后的山上，她八字太轻或者单纯是运气不好，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王芝：“可你刚说了，很多人家的祖坟都在这山上。如果这山早有问题，就不止这一起失踪案。”

　　“可能是最近才出现的门，任姑娘正赶上了？”

　　王芝却摇头：“这一代登记在册的灵修不多，方圆两百里，只有你一个。常人若误闯影世界，大多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神魂颠倒，三魂七魄迷失。任姑娘能在影世界中栖身，魂魄未散、神魂不倒，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个影世界，根本就是由她开启的。”

　　周止旋道：“什么叫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你一介凡人跟着我进来，不也是活碰乱跳的？”

　　王芝突然伫足看着她，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周止旋不禁反思，难道她说错什么了吗？

　　王芝诧异地道：“......你不知道。”

　　周止旋：“什么？”

　　“影世界的启门人，在其打开的影世界内，对其带进来的一切活物，具有生杀予夺的权力。寻常人若被带到这里，就会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甚至神志失常、疯疯癫癫，换而言之，完全任人宰割。除非......”

　　她不再说下去，欲言又止地看着周止旋。

　　周止旋被她那个欲说还休的眼神，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你什么意思，我可没想对你怎么样啊？我以前从来没带人进过影世界，不对，我自己都没进过几次，不是有意要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