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33、第 33 章 “....

　　周止旋打着探望老友的名义前来，安排唐禄艾到江家休息一晚。

　　那天晚上，她和池霄一起跑到池青的房间里打地铺，像小时候一样讲笑话、满地打滚。谁也没提起与唐家的婚事。

　　池家后院倚山，有一条小路盘石而上，山上是一片茂盛的树林。池青备了几个篮子，带着她们上身采蘑菇、摘野果。爬至山顶时，江水冲出层林，映照在烈日之日，滔滔汹涌地奔腾而逝，消逝在天际尽头。

　　此境壮阔，胸中滞气冲破层云，使人心旷神怡，豁然开朗。

　　周止旋心情大好之际，无端想起了还在县衙办公的王芝。可怜那人假期太少，现在还被白文珠像看犯人一样寸步不离地盯着，是没机会和她一起出来玩了。再过几个月，气温骤冷，大雪封山，一连数月冻得人不敢贸然进山，看来这同游之期......是遥遥无期了。

　　池霄忽然闷闷道：“这么好的风景，要是小唐也在就好了。”

　　周止旋正畅想来年春日如何哄王芝同游，突然脚下趔趄，差点从碎石滩滑下去。

　　有一种说法是，当人在遇到好看的风景、吃到好吃的美食，周围亲朋好友欢聚一堂、热闹非凡的时刻，突然想到的那一人，往往就是心上之人。你会渴望与她分享那一瞬间的快乐。

　　那些原本绮丽美好的时刻，因为少了那个人，好像总差了一点。

　　周止旋光速摇摇头，觉得她会有生出这种眷恋之情，肯定是因为......最近王芝陪伴她的时间太多，习惯了而已。人有时候会把习惯陪伴当成喜欢，那其实不一样。

　　何况......她没喜欢过女人。

　　爱情和友情到底有什么区别？

　　没等她在风中凌乱太久，池青一皱眉道：“你还想着他呢？那为什么想与他合离，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池霄连连摇头。“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我与他，并不般配......”

　　“为何这样说？”

　　“当初你们不是也不同意我和他成亲嘛......”

　　池青叹气：“那是因为你随陈南浦她们出门一趟，回来突然就认识了一个情夫，还要和他成婚，换了谁能马上答应？别说你是我亲妹妹，就算是周止旋这样，我也不会答应。”

　　周止旋心里咯噔一下。

　　池霄心虚地瞥了她一眼，不禁道：“那不一样，周妹妹如今在县衙当差，是官府的人，可以离家独当一面，我却不行。唐家的生意我一窍不通，没什么能帮衬的，显得我像个累赘。”

　　周止旋道：“生意上的是，我看唐禄艾自己也不太懂，他家人总觉得他年纪小，又是老么，全家人宠着。”

　　池青叹气道：“你们俩虽然结了婚，却还像是两个小孩，这样怎么行？想要当家作主的本事，便要交出肆意妄为、游乐忘怀的自由，难道你们俩打算一辈子游山玩水，靠几句甜言蜜语过活，就这样神仙似的白头偕老？只有话本里才会这么写，太误导人了。”

　　“是。”池霄低着头，“我也意识到了，唐家总有人说我幼稚，小唐护着我，与我一起斥骂那些人。可我其实不需要被哄着。”

　　“你需要的是成长。”池青道，“唐禄艾能想到的安慰就是嘴上说说，他自己也没办法。”

　　虽然池霄没有明说嫁入唐家之后经历了什么，周止旋却从她的只言片语和低落的神色中猜到了大概。

　　“你是惯会反思的人。”周止旋安慰她道，“小唐却不是，他总有点大咧咧的。若你们还互相有意，有些话不如当面说开。”

　　池霄沉默着，突然显得闷闷不乐。池青抬起头，和周止旋对视了一眼，有点无奈道：“可惜我们两个臭皮匠，谁都没遇见过有情之人，还在这瞎指挥。”

　　周止旋心里莫名有点痒，只能尴尬笑笑：“哈哈，是啊。”

　　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旁人提起恋爱话题时，你心里联想到的第一个人，很可能就是心上之人。

　　周止旋真有些凌乱了。她喜欢王芝吗？说不定只是患难与共的友情呢......任天和与柳朝能互换魂魄，不是也没谈恋爱吗？高山流水一般的知己没见过吗？

　　她愈是想否认这事，心跳竟愈激烈，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她捂着胸口，突然有一阵难受。

　　紧接着，她想起了在唐家酒楼中，王芝俯身捧着胸口时，那个隐忍的动作。

　　她那一瞬间究竟在想什么？

　　天色渐晚时，三人一起下山。负责开导人的两位军师，一个自己心先乱了，另一个过于坐怀不乱、完全理解不了恋爱中人的心情。不过好在出门散心的效果显著，池霄当天晚上同意与唐禄艾见面，把话当面说清楚。

　　周止旋和池青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周止旋在池霄房间里打地铺，两个人一起睡在地上，不顾秋天的夜晚有些凉。池青不在场的时候，池霄似乎更愿意放松下来说说心里话，黑暗里，她的一双眼睛明亮，盯着房梁。

　　“小周，你睡了吗？”

　　周止旋翻身。“还没有。”

　　过了一会，池霄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小唐说我太不坚定，不相信我们能走到一起......他说的有没有道理？”

　　周止旋十分谨慎地回答：“感情上的事，我也不懂。但你要相信自己，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只是为了哄我才这样说的。我长得不漂亮，家世也很普通......”

　　“小唐也是普通人。”周止旋顿了顿，“而且美貌与财富，和爱并不相关。”

　　“那爱和什么东西有关？”

　　“......我不知道。”周止旋认输一般地嘟囔，“你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小唐？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这一个人的？”

　　池霄忽然翻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躺着。她的眼睛很亮，还带着一丝兴奋。

　　“妹妹，你是不是心悦的人了？”

　　周止旋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血液涌上脸颊，庆幸着屋里很黑，池霄应该注意不到。

　　池霄不过是开玩笑般地问了一句，她那么大反应干什么？

　　池霄没注意到周止旋的炸毛，自顾自兴奋道：“你告诉我吧，咱们是同道之人，我也不相信那些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你在县衙当差的这些日子，认识了不少人吧？到底是谁？”

　　周止旋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话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竟然会喜欢女人......周止旋着实很惊讶。

　　作为一个穿越进百合小说的现代人，她对性少数群体接受良好、不抱有任何偏见，但是从没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她两辈子都还没活过二十岁，没有多少时间探索，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心动过。

　　同为女人，该有的都有，像照镜子似的一模一样，那该怎么......

　　她发现自己徒有互联网时代的丰富理论，但在实践上一窍不通，甚至缺乏想象力。

　　而且就算她能喜欢女人，王芝看起来......简直是性冷淡。周止旋忍不住想了想王芝和男人在一起的场景，瞬间觉得古怪反常污染大脑神经元，将那幅场景永久驱逐出了脑海。她换了个思路，想象王芝和女人站在一起，突然觉得心里发酸，像有虫子在挠。

　　要不还是让王芝做个性冷淡吧。

　　一想到明天要带池霄去见唐禄艾，周止旋瞬间浑身不对劲起来。

　　一旦回到县城，就有可能遇上王芝。王芝不一定喜欢女人，还有可能喜欢上别人。一想到王芝会爱上别人，她就忍不住想逃到偏远的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去，躲起来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她相见。可是制置司的差事能放下不管吗？她答应帮任天和找回柳朝，难道能因为一己之私撂挑子不干？假如她深明大义地留下来与王芝共事，但王芝是性冷淡，那她这辈子至多只能以朋友的名义......

　　周止旋心里翻江倒海，忽然听见池霄笑了起来。定是她溢出的情绪太过明显，忽上忽下。池霄察觉到了，简直百口莫辩。

　　池霄开玩笑道：“现在不愿意说没关系，到时候请我去吃你俩的喜酒呀。”

　　周止旋心想，喜酒你是吃不上了，不光现在吃不上，再过一千年，还是吃不上。
　　但说不定，再过三千年，人类就把婚礼仪式进化掉了。所以这辈子遗憾没关系，多活几辈子就好了。

　　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翌日清早，周止旋不负众望地盯着浓重的黑眼圈爬了起来，把池家姐妹吓了一跳。

　　她昨晚几乎彻夜难眠，鸡鸣十分勉强睡着，但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画面。醒来之后感觉头痛欲裂，脖子还睡落枕了。

　　周止旋就这样惨烈地回到县城。

　　唐禄艾和池霄分别赶来，至玉尊楼二层的雅间里叙话。池青抱臂站在门口等着。周止旋本想与她一起等，但是似乎昨夜睡地板着凉了，她头痛不减反增，昏沉沉地站不稳。

　　池青担忧地看着她：“你要不先回去休息？请个大夫看看，再吃点药。”

　　周止旋嘴硬道：“我没事。普通风寒而已，哈哈。”

　　她其实是想拖延时间，不敢回县衙去，不敢看见那个人。

　　逃避可耻但有用。

　　这时候，唐禄艾的声音由远及近，登上二楼，前来赴约。店小二笑呵呵地领着他上楼，转过拐角，后面竟然还跟着一个人，正是王芝。

　　周止旋嘴角挂着的僵尸笑骤然消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直愣愣地盯着王芝的模样，她今日穿了一件正红的广袖衫，搭配流光四溢的石榴裙，走在楼梯上，举止端雅，却美艳惊人。她迈上最后一台阶，抬头对上周止旋的目光，浅浅笑了一下。

　　周止旋刚褪下的血色轰然冲回了头顶。她脚步虚浮地退了两步，侧身扶住栏杆。

　　池青关切道：“你怎么了？”

　　周止旋：“......我晕一下，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