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离魂 ...
-
周止旋休整几日,又生龙活虎起来。江晓红便喊她来书院一起帮忙,顺带喊上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弟。
领了任务,周止旋从网瘾二哥手里抢回了功德砚,带着周启征赶往书院。书院坐落在山林之间,卧在绿荫怀抱里,门前溪水潺潺,入门清幽灵秀,最是一派修身养性佳所。
崇真书院里的教师,几乎都是身兼数职。读书人在过去的清江是很稀缺的资源,最近十年才稍有长进。
可是这次她来,却见书院门前往来进出络绎不绝,前院里乌泱泱的行人接踵,有教师、有官吏、有学生,忙得脚不沾地热火朝天,连带着后院读书的课堂里也一阵纷纷扰攘,在这夏末秋初的燥闷天气里,气氛甚是浮躁。
周止旋一进门就感到一阵头疼,她听闻最近县里的绩效考核会严查私办学堂的,但没想到这么兴师动众。
听闻王芝的办事风格雷厉风行,以己度人地对所有人高标准严要求。
怎么来了个卷王啊!
“流观,你可来了!”负责文书的池青看见周止旋,忙将她拉进一间屋子,两把长凳上摊着许多散落的书卷,“这些是今年从各地收集来的民间诗文,有一些散的还没来得及整编成册,上面都有编号,辛苦你帮忙整理了。”
周止旋暂时对文本还有些PTSD,看到一摞一摞的书,头疼得厉害,喊弟弟去当这个苦力,转身去追上了池青。
“发生什么事了,该不会只是为了应付那个新来的县令?”
十几年来操办书院井井有条,虽有上级官员审查,也不至于自乱了阵脚,更不可能对上谄媚故意做戏隐瞒。
周止旋一路追着池青,踏进后院。“青姐姐,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该去休息了,有什么活我来替你?”
池青置若罔闻。周止旋抬手抵住帘幕,扒在窗口,忽而低吟道:“去午睡一个时辰,醒来再说。”
池青整理书册的手一顿,眼神略带迷茫,抬头看着周止旋,却没有完全聚上焦。“……午睡一个时辰。”
“对。”周止旋点头,小指上的银丝一闪而过。
池青转身,进里屋躺下了。
周止旋在后院逛了一圈,课堂里没有老师看着,学生们睡得昏天地暗、东倒西歪。阳光斜斜地穿透树影,照在那群少年们的背影上。周止旋见此情状,摇了摇头。
附近传来隐约的背书声。有人在小声絮语着念诵《易经》,念得滚瓜乱熟。周止旋好奇地循声找过去。
是谁家的孩子,大热天还这么刻苦,实属不易。
她绕至课堂背阴面,贴着近乎垂直劈下的山壁,有一条小路后山,藤蔓与灌木侵占了石板,温度一下比外面降了好几度。后山上有一口古井,如今废弃不用了,井边还有一座前朝留下来的六角凉亭,嵌入崖壁之中,壁上刻着前人留下的诗句,字迹斑驳已辨不清。
亭外原本有一棵古树,前些年为了扩建书院,把那棵树砍了,这才让前朝古迹露出来。
在那两人宽的粗木桩上,坐着一个青衫学生,手捧一本子,口中絮絮叨叨念念有词,周止旋靠近时不曾抬头。
“小周?真是你啊!”一位常年在书院打扫的老伯突然窜了出来,在周止旋距离那青衫女子只有几步远时拦住了她,拽着她就往回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伯,你干什么?”
“快走快走,别激着那个孩子。”
周止旋这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个专注念诵《易经》的学生。两人压低着声音,但一路拉扯,动静想必不小。然而那位青衫女子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念诵的声音平缓连续,中间甚至不需要换气,就好像上了弦,不能停止。
“那位学生怎么了?”
老伯把人拽到阳光下,才喘口气道:“三日前,她就是这副模样了。不跟人说话,谁劝也不听,就在那背书。如果强行喊她回去,还会动手伤人!”
老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就在昨天,与她交好的刘公子过来劝,她就推了刘公子一把,轻轻松松把一个七尺高的男子推出去那么远。刘公子受了伤,据说现在还躺家里养着呢。”
周止旋眉头一皱:“还有别人出现这种症状吗?”
“没有了。”老伯不无担忧地道,“陈姑娘平时最用功,怕不是读书太多魔怔了,读得灵魂出窍了!”
周止旋望着那形单影只的青衫背影,眼神微微一沉。从她的视角看去,一个银色的半透明虚影正悬在女子的上方。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灵魂出窍”了。
这种症状被称作“离魂”,周止旋有所耳闻,但并未亲眼见过。
“老伯,方才前院有人找你,过去看看吧。”
“诶,好。”
周止旋支走旁人,转身朝着那位学生坐的木桩走去。每前进一步,周围的空气就愈凉一分。
她将春秋笔抽出,握在手里,画了一圈,用银丝牵起的绳结套上女子飘出躯壳的魂体,试图将魂魄拽进身体里去,但尝试了几次,魂魄都无法与身体融合。
青衫女子忽然转过头,一双眼睛往上翻,用眼白望着她。
周止旋手里轻盈的银丝猛然一抽,像鞭子一般挥了出去,打在女子的脸上,没有声音也没留痕迹,只是将女子的黑眼珠抽得翻了回来。
“对不起啊。”周止旋老实道,“你那样太吓人了。”
青衫女子依旧木然,口中不停地念诵者《易经》。倒是她头顶飘着的虚影魂体,张口咿咿呀呀地对周止旋说着什么。
周止旋笑着道:“你离开躯壳已经三天了,自己不知道如何回去,再这么待下去,你不仅会失去语言能力,还会渐渐地忘记自己是谁,变成一个孤魂野鬼,你的身体也算是死了。不要抖啊,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想告诉你事态的严重性。想回去?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啊。”
魂体懵懂地点头,凑近了看她。魂体的边缘是模糊的,不断有半透明的银色絮状物散进空气中,周遭的草地上也仿佛凝了一层冰霜。
在如此近的距离,她终于看清了魂体的眼睛。
那是两个深邃的窟窿,里面不是实体,而是如同漩涡一般、望不见尽头的虚空。
周止旋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被一种强悍的力量盯上了。
她与魂魄对视:“这位同学,回来吧。”
魂体虚空的眼睛慢慢变白,不再像个无底洞。周止旋直视着那双眼,忽然感觉一股无形的链接断开,她被震得向后退了一步,身体陡然变得沉重,像是刚从水里上岸。
魂体缓缓地抽丝剥茧,退回到青衫学生的身体里去。寒气森森的冷意退去。那学生浑身一颤,瘫倒在树桩上。
周止旋将她扶住:“这位同学!”
女子两眼微睁开一道缝隙,又合上了。周止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没死,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止旋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春秋笔的功效是与灵魂对话,类似于催眠。但她仅对活人施展过,这是第一次直接对离体的魂魄交流,在某个瞬间,她似乎受到了一种感召,似乎那具魂体深邃的眼睛背后,既有某种动摇人意志的力量。
……她还是太久不行此事了。
周止旋将那个昏迷的学生带回宿舍休息,又到太阳底下坐了片刻,才缓过来些。此时,功德砚上出现一行微微发亮的小字:功德+10。
原来招回一个魂体值这么多,算是给的加班费吗。
她稍歇片刻,不放心前院情况,想看看不靠谱的小弟办事如何了。穿过院门时,一群学生正往宿舍走,与她擦肩而过。
“任姑娘的作品真的不在选集里吗?好可惜啊,我还没看过全文,很想知道结局是什么呢。”
“是啊,我也想看......”
周止旋特意寻到正在扫地的老伯,告诉他:“陈姑娘已经被我劝好了,现在回去睡了。”
另一边,周启征已经把散落的诗稿整理得差不多了。
“听说新任县令广纳贤才,这些学生们的诗稿呈上去了,也许能为他们谋一份好前程。”
周止旋白眼一翻。“好端端的提她干什么。”
她跨坐在长凳上,将包裹随手往旁边一放,随手拎起几页诗稿翻看。其中有一本小薄册子,作者自己做了装帧,封面上写着娟秀的楷体:天和赠柳朝。
周止旋心不在焉,没翻几页就合上了,还惦记着那个离魂学生的事,回到后院打听。
离魂者叫陈南浦,是书院里公认的最刻苦的学生。正因如此,她有此症状的三天里,人人都传她是背书背得疯魔了,没有往怪力乱神的方向怀疑。
周止旋问:“那她为什么如此刻苦,读书读到了不要命的地步?你们也没人劝劝她?”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都没言语。
周止旋抱臂在陈南浦的房间外踱步,猛然想起了一件事。崇真书院的资源有限,住宿学生都是三人间或四人间,可她刚才送陈南浦回去,见她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榻。
“她为什么住单间?”
有个学生面带犹豫,终于道:“其实陈南浦在书院的年头很长了,只是她天资普通,一直没考中秀才。她原本有两个室友,都已经学成离开,所以她的那间屋子里,就只住了她一个。”
周止旋道:“这不对吧。毕业就该腾出地方,书院本来地方就不够用。”
几个学生再度面面相觑。“是因为......她的一个室友刚死。”
“柳秀才是书院里文采最好的才女,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是啊。陈南浦与她同吃同住这些年,消息刚传来时,她都难受得吃不下饭。刚好不巧,她们的另一个朋友刚离开书院,回老家成亲去了。她每日一个人待着,郁郁寡欢......”
周止旋听闻有人身死,联想到不同寻常的离魂,马上警觉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人是在哪死的?”
“不太清楚。柳秀才当时已经离开了书院,听说是到清江县城里去教书,没再回来过。”
周止旋叹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们配合。”
或许陈南浦的失魂与她遭遇的一连串打击有关联。那位柳秀才不幸身死,应由衙门调查审案,既然事发地不在书院,她也就没理由追问下去了。
日薄西山,她去喊周启征回家,还没进屋,听到里面传来轰隆隆一阵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晃动。周围忙碌的人纷纷抬头,望向这边。
周止旋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冲进去一看,两排高书架倒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遍地残垣。
周启征站在满室溅起的飞尘里,心虚地看着她:“姐,我不是......”
周止旋一把把他推开,从书架的残垣地下,挖出来自己脏兮兮的背囊。
里面装着功德砚,竟然被砸坏了一个角。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拍了两下砚台。
没有反应。
周启征在背后小声嗫嚅:“那个......”
周止旋噌地一下站起来,火冒三丈地瞪着这个比自己高半头的人。“你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大笨蛋!闪开!”
周启征突然眼神发直,机械地复读着走开了。“我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大笨蛋,我是大笨蛋……”
山间薄暮,日光渐渐暗下来。远山轮廓渐渐黯淡,魅影般的深绿丛林四面合围。
周止旋一路疾走,沿着石板路上后山。这里僻静清幽,她确定听不见书院里的人声后,取下春秋笔在掌心画下一枚符。
许多年前,她曾经和天师取得联系的那一次,曾经见过同类如此召唤彼此。她不确定自己画的符准不准,反复试了几次,都没能召唤出任何东西。
她淡定地收起缺角的砚台,把春秋笔插回头顶。事已至此,除了回家把周启征做成削面,她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正当她转身要下山时,一道熟悉的声音飘进了耳朵。
她整个人瞬间石化了。
脚步声渐行渐近,足尖踩断树枝的折木声清晰可闻。周止旋不敢忘记,那双皮靴是如何踏出幽邃黑穴,突然出现在她的背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树林,王芝的声音传来:“就是在这个地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