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2、第 2 章 大不了绕着

　　回全州的途中，天淡云闲，身上无事一身轻。周止旋轻装简行，只带了一身换洗衣服和些许盘缠，每途径官道附近的繁华村寨，就驻店歇息、吃好喝好，补足体力再上路，不多耽搁时间。

　　如此数日，走出数百里，到了业州边缘，这里远离京畿，丘陵原野间一片金黄的麦田，天际宽广，麦浪无边。

　　临路有一座二层竹楼，四面漏风地挂着竹帘，能望见远处的田野与山峦。老板经营者一家酒店，卖十几种自酿的酒，还有一些小吃和甜点。

　　周止旋不太能喝酒，只叫了一碗面。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见她是独身一人，又不是来饮酒的，便带她上了二楼的小间。楼上的视野更佳，周止旋无比满意，塞了一笔小费——她可是赚过主线剧情的钱的人了，不差钱。

　　老板喜笑颜开，忍不住跟她唠嗑：“小姑娘一个人出门旅行啊，要去哪里？”

　　“回家。”

　　“你家在哪儿？”

　　“清江。”

　　老板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那还很远啊，我看你也没带什么行李，还以为是挺近的路程。你一个人赶路，要多注意安全。”

　　周止旋无奈苦笑，想起了自己在戏楼后苑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小屋，忍不住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她真没写什么过分的，如果严刑审讯是与她的异能有关系，她藏得很好，话本里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相关的痕迹。不知道那个王芝把她写的恋爱小说扣下能有什么用！
　　不可理喻。

　　至于一人赶路的安全问题，现在正是和平年代，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并且远离京畿。

　　周止旋从发髻里抽出春秋笔，假装蘸着水在桌上写画，实则小指轻轻往外一勾，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浅淡银丝勾住了窗框上的竹帘挂扣，将帘垂下一半，挡住晒脸的太阳。

　　周止旋满意一笑。

　　她所在的雅间两面透光，两面竖着浅绿色的绢布屏风，与邻座客人隔开。还能依稀看见人影绰绰，听见几声交谈。

　　左边一桌是群中气十足的青年人，嗓门很大，一会儿指点江山一会儿聊同窗八卦，听那意思，是去年落榜的一群书生，聚在这里忆往昔峥嵘岁月。

　　某个熟悉的人名钻入了耳朵。

　　“......王玉灵，我认识她。我爹跟她爹是同年，听说她家人都是那副模样，严苛古板得如同出家一样。不过，像王芝这样年纪轻轻的状元，也是第一个......”

　　周止旋差点把筷子咬断，眼前浮现出狱中的牢饭，瞬间没了食欲。

　　“你去年考试的时候不是坐她对面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才高八斗玉树临风？”

　　“都忙着写题呢，我哪看得清？”

　　“唉，还是人家厉害，二十一岁就是京官，我都二十六了。”

　　其中一人煞有介事地道：“听我祖父说，王芝好像被贬了。”

　　“什么？！”

　　“好像是她弹劾高官口无遮拦，得罪了什么人，被贬到一个特别偏僻的小地方.....叫什么来着，太偏了我都想不起来。”

　　那群青年唏嘘不已。周止旋面无表情地低头，为了赶路的体力勉强把饭往嘴里塞。

　　活该。

　　她心想，王芝那副样子，被贬一点也不奇怪。做官铁面无私是好事啊，但也没必把全世界都当成腐败分子，见一个打死一个吧。刚直死板情商低，再叠上一个年轻状元的名头，高傲自负目中无人，内心最凉薄。

　　周止旋始终觉得，愈是位高权重、能影响旁人命运的人，愈应该有同理心，能看到最偏僻的阳光也照不进的角落。
　　算了，为什么要跟古代人讲平等。

　　周止旋把自己劝好了，大口吃饭。突然，背后传来一阵杯盘碎裂之声。

　　竹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右手边隔壁桌有两名男子，其中一个正对另一人破口大骂。

　　“......还给你宽限？都等了两个月了，我把你看做兄弟，才答应跟你做这门生意，现在钱呢？”

　　“兄弟，不是我故意拖延，是买家出了问题，我保证下次一定......”

　　“你还好意思说！我前几次没听你的吗？你让我怎么再信任你！”

　　又是一阵杯盘落地的哗啦脆响。旁边一桌的食客害怕地躲了起来。方才高谈阔论的那群书生也沉默了，有人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嘘。小点声”

　　楼梯上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是老板脚步忙乱地赶来查看。

　　周止旋站了起来。

　　绕过屏风，见其中一个男子被推搡在墙上，桌上的菜肴散落大半，遍地狼藉。那男子刚要挣扎爬起来，另外一人冲上前攥着他的衣领，眼冒红光。

　　“兄弟，我真的不是——”

　　男子抬起拳头，终于是要动粗，被拽着挨打的男人见此，抬肘击打对面人的腰腹。争执瞬间变成了斗殴。

　　周止旋迈步出帘：“停。”

　　那两个即将扭打在一起的人，忽然都不动了。

　　窗外的树梢上，晃动的树叶突然静止。掀起的珠帘凝固作波浪般的曲面。一束光落到周止旋脚边，她往前迈了一步，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一闪。

　　是她小指上伸出的银色细丝，另一段拴着男子的拳头。

　　普通人是看不见识魂线的，对此也毫无知觉。在他们的视角里，自己只是有那么一瞬间短暂的走神。

　　周止旋直视那人的双眼，微微笑着：“和气生财。”

　　阳光扑朔一闪，风动帘起。雅间内的两名男子同时眨眼。举拳头的人茫然地伸出手，将他的生意伙伴一把拽起来：“和气生财嘛。”

　　竹楼二层的宾客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老板这时跑上台阶，正好看见周止旋从事发现场出来，连忙上前：“孩子你没事吧？”

　　周止旋摇头，转身看了一眼消停下来的雅间：“打翻了一些盘子，可能要赔钱。等他们冷静下来吧。”

　　老板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

　　周止旋回到隔间，拿出随身包裹里唯一一样重的物品，是一方带盖砚台，巴掌大小，正好捧在手心。她将盖子翻上去，见砚台上闪现过一列银丝样的小字：功德+1。
　　又是积德行善的一天。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忐忑地回头，方才的那群吵闹书生已经走了，才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使用异能的时候突然害怕，好像王芝就埋伏在附近，要把她抓回那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去折磨。

　　周止旋阖上眼安慰自己，到家就好了吧。

　　*

　　全州清江县坐落于崇山峻岭环抱中。

　　清溪淌过山涧，太阳照在峡谷间，茂盛的树林葱郁，林间小路弯弯绕绕地通往谷底村落。

　　周止旋的家依山傍水，在村寨的边缘，坐落于半山腰上，俯瞰天水相映。出入时穿林响碧，俯仰间玉染山扉。

　　家里有左右两间院子，是对称的格局，中间的庭院里种了一地菜苗，有一个坐轮椅的青年正在浇水：“你回来了。”
　　“二姨呢？”
　　“去书院帮忙了，听大娘说县里过两天有重要考核，她们都在忙着准备。你快去休息吧，东西给我就好。”

　　周止旋不好意思让病人拎东西。她二哥周念生自小身体不好，顶着半格血长大。周止旋曾尝试过与天师讨要治法，奈何无果。

　　原主的家庭背景是这样的，原主父亲是个大奸臣，十七年前被皇帝处死，两个妾室四个孩子被流放到全州——实际情况也许没有听起来那么复杂。

　　江晓红与江晓澜是亲妹姐，在皇宫里做宫女，因卷进某位皇子的命案，得周全相护躲过一难，进了相府。
　　姐妹俩来到全州后，合办了一家书院，是她们所居住的村寨里唯一的书院，十多年来经营红火，对清江百姓的识字率贡献极大。

　　四个儿女中，老大周方仪去年进士及第，正在京城候官。老二周念生身体不好，居家养病。周止旋排行第三。还有个小弟去服兵役了，近日正巧回家探望。

　　周止旋在路上带了二哥常吃的药，将药材递过去。周念生却推回来：“那个......神书能借我看看吗？”
　　周止旋：。

　　她把药材包抛给周念生，转头往屋里走。“你省省吧，把药吃了顺便看看能不能治脑子。”
　　周念生恍然：“你今天怎么火气那么大？”

　　周止旋回到房间里，将春秋笔和功德砚摆在书桌上。

　　周念生要看的“神书”就是这个功德砚。小时候周止旋可怜他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活动，就把功德砚借给他，上面能显现出许多现代书籍，看书解闷打发时间。她这二哥的心性谨慎，能把秘密守口如瓶，只是时日久了，就跟后世的网瘾少年一样，动不动要找她“借神书”。
　　明明是她的伴生法器，都快用成Kindle了。

　　每个穿越者都有自己的伴生法器，形式和功能各不相同。至于为什么她的是Kindle，可能因为她上辈子是个跟室友一起熬夜看小说的宅女。
　　春秋笔则是她偶然从天师手里得来的。

　　天师身边聚集着一群同类，都是穿越者，在这个时代拥有一些异能。他们这类人被朝廷称为灵修。
　　按照她的解读，灵修可以在远离主线剧情的地方充当这个世界的执法者，即伸张正义、除恶扬善，弘扬各种积极正派价值观，为自己积攒功德。如果擅用法力作恶，天师会降下惩罚。

　　周止旋划开功德砚，自己的功德值已经达到了25466。都是她从小做好事扶老奶奶过村口吊桥喂养流浪猫狗攒下来的。
　　——她这样的大好人，王芝凭什么抓她？！

　　此次她在京城的遭遇，验证了两件事。
　　其一，果如天师所言，她的异能在靠近“主线剧情”的地方失效了。
　　其二，京城看起来也有一些神秘组织，负责管理拥有异能的人。

　　这样的特殊组织，对普通民众保密。周止旋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如何运作。

　　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吃饭，庆祝周止旋回家。江晓红匆匆吃完，晚上还要去书院。
　　“你们还不知道吧，咱们清江县要来一个新的县令，听说还是个很年轻的状元。这两天要调查在籍人口，正好止旋回来......”
　　江晓澜淡淡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是来折腾咱们了。”

　　周念生回想着：“听说她是大哥的同年，怎么来我们这儿了？”
　　“咱们这儿有什么不好的。”江晓红左右看看，笑着说，“人家年轻气盛大有作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是混日子的。”

　　周止旋手腕一抖，夹的菜苗掉到桌上，心间翻起一阵恶寒。
　　王芝被贬的地方居然是清江，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江晓红的余光扫过，一眼看穿：“你跟这个新县令认识？”

　　周止旋：“不认识。”
　　大不了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