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1、第 1 章 逼供

　　都说大周京城似锦繁华，巷陌参差，楼台叠错，晴光普照万户人家，集天下绮绣，汇四海豪杰。
　　却不知道，皇城脚下还有如此昏暗不见天日的地方。

　　层层的围墙，深入地底的穴道，挖得比皇帝祖坟还深，见不到一丁点阳光。

　　周止旋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看见狱卒擎着火把走进来，眼睛一瞬间被刺得睁不开。

　　这里的囚徒一天只给一顿饭。周止旋被关了十几二十天，数不清了，过得昼夜颠倒，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只觉得腹中饥饿。可是火把的光从她的围栏前一晃而过，如魅影般消失了。
　　不是来给她送饭的。
　　她一个从来没挨过饿的现代人，穿越到这个世界二十年，终于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周止旋作丧尸状，双手扒住栏杆，朝火光消失的方向嘶喊：“喂！放我出去吧！你们抓错人了，我是良民啊！”

　　声音在渐渐传远，荡起一阵回音。周围的黑暗突然显得更深邃，直要将人吞噬。

　　周止旋连喊了几声，忽然联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是多么标准的铁窗泪，声情并茂感情夸张，比电视剧里演的有感染力多了，竟笑了出来。

　　想当年，周止旋穿越的前一天晚上，她和对床的室友都在熬夜看小说。
　　室友忽然拍着她的床架子，小声而激动：“我看的这本书里有一个人和你同名同姓！你要不要全文背诵，免得穿越了。”
　　周止旋蒙在被子里打了个哈欠，默哀明天的早八，对室友说：“你替我看就行了。”
　　“我知道你不看百合。要不我给你念一下主线剧情......”

　　周止旋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在室友的睡前催眠故事里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她来到了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人都穿着古代服饰，而她自己是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
　　搞什么啊，这年头还胎穿。
　　如果有下次，严禁室友熬夜看书。

　　自从穿进室友看的那本百合小说的二十年来，周止旋安守本分，过着简简单单的日子。
　　原主身份是罪臣之女，很小的时候就被流放边疆，所以周止旋是在一个边陲小镇长大。去年她与长兄一同赴京赶考，这才回到京城。

　　帝京繁华迷人眼，很快面临着生计问题。作为一个听过主线剧情的穿书者，她决定走一条捷径——给主角写同人。

　　果不其然，可能是触及了这个世界的底层机制，她写的话本一下子爆火。周止旋小有名气，常驻在一家戏楼写剧本，赚得颇丰。

　　直到御史台突然宣布要封了她的作品，把人带去问话。

　　负责审讯她的御史王芝，今年二十四岁，是建元九年山海榜的状元。周止旋早有耳闻此人的才华与气魄，亲眼所见果然不虚，其人生得芝兰玉树，气敏性锐，端严而立，如玉山照人。

　　不过审讯开始后，周止旋的滤镜碎了一地。
　　她起初的罪名是写作涉及同□□往过密。周止璇就纳闷了，你们不是一本百合小说吗，有没有一点自觉性？怎么还能遇上思想如此迂阔的封建余孽，冷酷无情迂腐顽固！

　　转眼，周止旋被下了大狱。
　　狱中昏暗犹在地底，狱卒冷漠狠厉，审讯严苛无情，来往的都是一身黑袍的神秘人，根本不知隶属哪个朝堂机构。
　　这回真出大事了。

　　周止旋扪心自问，自己当然是个守序良民，写作清清白白，绝没有做过危害公序良俗的事，常年积德行善，没干过坏事，所以一直坚持抵抗、喊冤到底。

　　但她是有秘密的人。

　　周止旋喊冤的回音在黑暗中渐渐消散，确认了狱卒没有回来，她伸手取下一根发簪。

　　那其实是一支笔。周止旋平时习惯把笔藏在发髻中，对应她平时的工作性质，人们对此报以一笑，倒是没人觉得奇怪。时日久了，这支笔簪就成了她的个人招牌。
　　也许正因如此，王芝押她下狱时将浑身的行头都剥来搜查，唯独没动这支笔。

　　周止旋左手持笔，仰头望着头顶四五米处的天顶，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井盖似的天窗。她转动手腕，画了一个圈，似是要用无形的笔触套住天井，然后猛地向后一拽。

　　无事发生。
　　周止旋失望地叹了一息。果然，她的灵力在京城是不起效的。

　　“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近在咫尺，几乎贴着周止旋的脸，吓得她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
　　栏杆外的那片黑暗中，不知几时站了一个人。

　　“呼。”
　　那人吹亮火折子，火焰映在她漆黑的瞳，泛起炯炯的光。她的视线专注中带着一丝审视，定然落在周止旋的眉心。

　　周止旋的心脏扑扑跳了起来，她不确定王芝刚才看见了多少。

　　王芝打开牢门，走了进来。她穿一双皮质长靴，踏在湿冷泥泞的地板上，传出一阵空荡的回音。
　　她手中的火焰高举，上下扫过的视线，将周止旋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周止旋被关进来时穿着朱红鲜衣，如今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暗红色，上面有水渍和不知道从哪里蹭上来的赃污。除了没受肉刑，其它的几乎全受过了，什么半夜审问泼水不让睡觉挨饿人身攻击威胁家人——

　　周止旋明目张胆瞪着王芝，眼神中难掩怨恨与不平。

　　王芝无视她的目光，直取她头顶发髻，大力地扯下了发冠与簪子。周止旋只觉头皮一阵剧痛，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歪。她整个人身处黑暗已久，又常食不果腹，早就不剩多少力气了，当即在昏暗中彻底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往脏兮兮的地上跌去。

　　一只手臂拦腰将她撑了起来。

　　周止旋没摔成，但那滋味就像胃部挨了一圈，霎时眼冒金星，差点把不存在的晚饭给吐出来。她眼前一片天旋地住，借着旁边一根笔直的柱子撑住身体，稳住维持着站立。

　　她原地大喘着气，良久才缓过稍许，猛然意识到扶着的柱子其实是个人，倏地一下撒开手。

　　王芝端详着那支笔，仅从外观上看——就是一支普通的毛笔。周止旋没什么力道地推了她一下，王芝微微侧目，用余光打量着她。

　　周止旋的模样确实够狼狈，发髻被拽散了，此刻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嘴角还有一点自己咬出来的血迹。惹得王芝起了一丝秉公办差外的恻隐之心。
　　但周止旋的眼神称得上凶狠，紧盯着王芝，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王芝的嘴角往下一撇，将那支笔还回去：“给。”

　　周止旋夺回东西，立刻后撤三步，披散的头发遮住半边脸，但王芝不需借光看清，就能感受到她眼神里冒出的怒意与凶光。
　　守在外面的狱卒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动刑？”

　　周止旋的身形猛然一颤。
　　却听王芝淡淡道：“不用了，把东西还给她。放人。”

　　王芝蓦地将火折子吹灭了，周止旋看不到她的表情。

　　“你之前所有的文字作品将被扣下，如果你手里还有底稿，也不允许对外公布。”

　　周止旋略感错愕，反应过来王芝抛下的是什么霸王条款。这个朝代怎么有文字狱啊真是要死了！
　　不过至少她自由了。

　　周止旋刚要踏出牢门，还没来得及欣喜，耳边一阵凉风嗖嗖作响。后脑勺猛地遭人一记掌击，她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
　　周止旋再醒来时，明晃晃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
　　她捂着眼睛坐起来，耳畔传来大哥周方仪慌乱的声音。“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消失了二十多天？到底怎么回事？”

　　“别吵。”周止旋扶着头，适应着光线，入眼见陌生陈设，“这是哪里？”
　　“客栈。”周方仪一顿，小心去看她的脸色，“你被戏楼赶出来了，他们还说以后就当没有你这个人。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

　　周止旋心一沉，原来王芝说的都是真的。她背后到底是什么人，能在京城手眼通天？她不是状元吗，不是御史吗？为什么她在那得到的完全就是酷吏待遇。

　　周止旋一想起那人，脸色就变得很差。

　　她环顾着房间，有几件大家具，几箱衣服和首饰，都是随便买来的，也不值钱，她最宝贵的几箱书都不见了，肯定是被没收了。二尺高的存稿当然也不见踪影。

　　能捡回来一条命，重获自由身，但是此刻还是忍不住心如死灰，两眼发直。

　　“我的这些家当，你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回去。剩下的全部典当，我都留给你了。”

　　“那你呢？”

　　“我没了工作，不想在京城待了。”周止旋面无表情，“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