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灵》夜满青樽

12、第 12 章 换魂

　　画面陡然一转，眼前是清江县学的匾额，上面写着“沉渊静流”四字清绝。廊下立着一排青衫书生，年级有大有小，整齐地对她行师礼。

　　任天和从他们跟前经过，侧目微微一颔首，碧衫飘逸，文气矜持。

　　另一位长须年长的教书先生迎面而来，笑着问候道：“柳秀才。”

　　任天和笑着点头，穿过后院的柴门，走上一条僻静的竹径。四下无人，她的脚步愈来愈急促，不时回头张望着，神态透着一股急躁，是她平时少有的模样，配上柳朝的五官，几乎真正成了另一人。

　　行至竹林深处，任天和从袖中取出一管信，最后再读了一遍，点火燃掉。

　　火舌卷起纸边，又在泥土中埋尽。

　　那是一封柳朝的回信。周止旋看见这一幕，差点以为任天和不打算和柳朝换回去，才要烧心断绝联系。下一秒，她看见任天和的眼底现出一阵孤忍的决绝，转身走了出去。

　　幻境彻底解除，周止旋骤然回到了清江县衙后屋，周围的光线顿显昏暗，她脚步一虚，往前倒去。身旁的任天和又想扶她，但魂体只是虚像，周止旋有一次穿过她跌倒下去。

　　但这一次，王芝及时出现在她身侧，将她半扶半抱拎了起来。

　　周止旋一阵懊恼，怎么自从跟着王芝查案，她一直在晕倒。这人莫不是克自己吧。

　　她转向任天和：“你为什么烧了柳朝的信？”

　　任天和的透明眼眸似是黯淡了一瞬。“那不是柳朝的字。内容也不大对。前一封信里，我和她商量着要换回来，她的回信里不问我缘由、不劝我三思，直接约在后山相见，而且用词呆板生硬，极不像她。”

　　“我虽不知何故，但还是去了。后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再醒来时，就遇到了你们。”

　　王芝沉吟片刻，捡起知音盒子反复查看。“这个盒子是你们在后山的野庙里捡的？”

　　任天和点头。

　　“柳朝是如何与你换魂的？”

　　“我不知道。”

　　王芝与周止旋对视一眼。换魂术不但禁忌，而且复杂，一般人很难掌握，柳朝是从哪里学到的？

　　周止旋问：“她是你要找的人吗？”

　　王芝道：“尚不明朗，我需要一些时间排查柳朝的生平和家世。”

　　“不打算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案子吗？”

　　“恕我不能，这是朝廷机密。”

　　周止旋轻笑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王芝生硬地将话题拐了回去：“知音盒子在两端传递音信，应该有两个才对。另一个是在张家？”

　　“正是。”

　　“既然你没有异能，也能通过某种联系与柳朝隔空对话，其他人也许亦可。”王芝阵阵分析道，“倘若这盒子就是打开影世界的媒介，当时你在后山上遭遇了什么人，被困于影世界中，住在你躯壳你的柳朝也因此失踪——”

　　周止旋道：“打开影世界的未必是这个盒子。这盒子的媒介一定是文字。任姑娘，听说你写过一部小有名气的剧作，是不是？”

　　任天和垂眸道：“嗯。是叫《三庭记》，今年书院征稿交了上去。王县令如果来得及，应许看过一眼。”

　　王芝却道：“没印象。”

　　任天和道：“这戏本广为流传，该从何排查线索？难道那些人看过我写的东西，就都能看见我与柳朝的书信往来吗。”

　　周止旋道：“戏本一旦演出来，媒介就变了。你再回忆一下，有谁看过你的戏本原稿。”

　　王芝这时候突然向周止旋看过来。

　　周止旋感到她的目光，挑眉望过去：“怎么，我可是在张家戏楼干过两年的人，你要是信不过我——”

　　王芝道：“我信得过你。”

　　她的目光炯炯，周止旋被看得莫名不自在，往任天和那边挪了两步，与她保持安全距离。王芝的眸光向下一扫，垂眼时闪过一片阴翳。

　　任天和斟酌地道：“我是在书院宿舍写的，许多姐妹都传阅过，南浦还帮我添过几笔。后来，我和柳朝一起去参加乡试，提前到县城住了小半个月。戏本的结局是在那期间写成的，只给柳朝一人看过。后来放榜了，我们忙着别的许多事，戏本也卖出去了。再就是上个月，听说王县令要来，我就把戏本寄回书院，想借此机会收录到文集中，留个纪念。”

　　“也就是说，看过完整戏本的，除了柳朝，就是书院负责整理来稿的人。”

　　王芝转头对周止旋道，“你去后院的房间休整一番，我们今晚就回书院，顺便去一趟张家。”

　　周止旋道：“好。”

　　周止旋脚步踉跄地走进了王芝说得那间空屋，里面有一张正式的床榻，她和衣躺下，几乎一沾枕头就要睡着。但是脑袋里那阵钻进的疼又涨了起来，搅得她难以入眠，心烦意乱。

　　王芝给的什么破烂神药，才能管半个时辰。

　　周止旋不得不对自己启用催眠术，压制身体里的痛觉，但这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方法，等她一旦彻底休息，便会加倍地反噬。

　　周止旋压制住痛意，睁开眼睛，猛地看见任天和的魂体就飘在对面看着她，吓得往后一缩。

　　她吐出一口气：“任姑娘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找到柳朝。”

　　任天和道：“听王县令的口吻，是怀疑柳朝与一桩案子有关？”

　　“是。”周止旋坦言道，“不敢她的怀疑未必准，她之前还怀疑我呢——把人找到才是当务之急，不然你们俩的魂魄一直换不回来，她还在你的身体里呢。”

　　“敢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柳朝的躯体情况如何了？”

　　周止旋无言以对。
　　......不出意外的话，已经下葬了。

　　但是柳朝既然有本事换魂，必然能保存住自己的魂魄稳定，再塑一个身体也不是没可能的。反而是任天和，在整个故事里一直在当冤大头。

　　任天和垂下眼：“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周止旋沉默半晌。“在你的记忆里，我有一瞬间好像变成了你。”

　　“是么？”

　　“就在你给别人铸剑的时候。”

　　任天和低着头沉默，仿佛有些难为情。周止旋道：“我和你有点像的，我父母也生病了，要长期吃药，需要我照顾，我那时候年纪小，拼尽全力才让全家人体面地温饱而已。”

　　任天和愣住了。她认识周止旋的母亲，崇真书院就是她家里办的，这明显对不上。但是她能感觉到，周止旋说的都是真的。

　　“在困难的时候，会有人想对我们感同身受，甚至想拯救我们。”周止旋徐徐道，“那是靠不住的，现在对你说这个或许有点残忍，但你终会明白，人唯有自己能救自己。”

　　任天和诧异地抬头。周止旋读着她的眼神，坚定道：“不，我不是让你别信任她人，而是宕她人想要拯救你的时候，其实她们是在拯救自己。”

　　任天和拧着眉头，慎重地点了一下头。

　　“……周姑娘，你会仙术，柳朝是和你一样的吗？”

　　“我不知道。”周止旋老实道，“比起仙术，我更愿意称之为因果。”

　　任天和咀嚼着那两个字：“因果……”

　　“任天和。”

　　房屋的门骤然打开，王芝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面叠一件披风，神情肃穆地立在门边，对任天和道：“别打扰她休息。”

　　说罢，她的目光飘向周止旋一瞬，马上移开。

　　“人手备齐了，几时出发？”

　　周止旋脚步虚晃地站了起来，故作一笑道：“几时出发不是听你说了算吗，县令大人？”

　　王芝目光肃然地打量着她。“你能走了？”

　　周止旋马上站得更直了些。什么意思，挑衅啊？

　　“既然如此，现在就出发，天黑前可以赶到。”王芝大步流星的领着二人走出县衙侧门，道路旁停着一辆马车，“这是江晓澜准备的，今夜我若回不来，她替我看守县衙。上车吧。”

　　周止旋毫不客气地钻进了马车，决定享受一番封建豪族的待遇。任天和怕自己的模样吓到路人，也跟着钻了进来。两位白衣武士一人牵马、一人赶车，周止旋正好奇地打量她们是什么人，王芝突然掀开帘子，她也钻了进来。

　　马车里装下三个人，顿时显得空间不足。

　　周止旋努力往边上挤了挤。王芝仍没眼力见道：“劳烦给我挪个位置。”

　　“再挤我就掉下去了，王大县令，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

　　“任姑娘可否往那边坐一下，你也不占地方。”

　　“还挪，还挪！都快坐人腿上了。”

　　周止旋和王芝同时抬眼，目光几乎瞬间擦出了火光来。夹在二人中间的魂体任天和忍无可忍，自觉地钻进了瓷瓶，隐身不见了。

　　屏障一空。王芝与周止旋面对着面，大眼瞪小眼。

　　“......”

　　“......”

　　说不清谁先移开了视线。周止旋看向窗外的山林。日光渐暗，山间的树影沉沉。

　　王芝将头依靠在车上，闭目眼神。“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