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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可以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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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止旋取下春秋笔,在空中挥笔一勾,任天和的魂体仿佛受了刺激一般,陡然发出锃亮的白光。一阵冰冷的寒气由她们脚下升起,四壁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暴走的游魂想要钻出小门,到外面的街市上去,周止旋挥笔一道,一团与魂体颜色、质地颇为类似的白色雾气拦住了任天和的去路。游魂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转头朝她们俯冲过来。
周止旋一把将王芝推到身后,春秋笔在眼前快速挥动,白眼腾起,雾霭沉沉,横在她与暴走游魂之间。
白烟之中,渐渐浮现了几个熟悉的轮廓。
是东村村口的那条路、张家的砖房,院子里挤满了看客,摩肩接踵,议论纷云,恰如张家老伯报官孙媳妇失踪的那一天。
人群之中,还有一位嚎啕大哭,不停要往屋里冲的妇人。她一边哭一边推搡着周遭劝她的人,嘴里喊着:“我的女儿,你们还我的女儿!我就只有这一勾女儿,辛辛苦苦养大,一天好日子还没享,她怎么就没了!”
有人劝道:“人没找到,还有希望......”
妇人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哭嚎,却是雷声大雨点少,除了最初哭诉自己境遇的那几滴,再也没挤出来一滴眼泪。“我要官府赔我的女儿!”
游魂突然嘶吼一声,那声音十分震耳,好像要把喉咙硬生生扯断,整个魂体翻起的白光突然长大一倍,充斥了整个屋子。周止旋急忙后退,飞起的前襟还是被烧断了一块布料。情急之下,她只能隔空招手,把王芝按进墙角的椅子里,然后连人带椅子一起送出了门。
一根被游魂嘶吼声震到的立柱轰然倒塌,周止旋顺手把立柱也丢了过去,咔嚓一声插进王芝面前的地里,充作盾牌将她整个人挡住。
魂体上的白雾喷出之际,立柱表面的大漆瞬间融化剥落,后面的人却安然无恙。
那层层的白雾将魂体包裹着,本是她溢出的力量,可是白雾中突然又翻起了彩色的幻影。
任天和起初一愣,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往四面横冲直撞,但是怎么也走不出彩雾的包围。
周止旋用魂体自己喷出的东西反制住了它。
雾中隐隐出现了一道人形。任天和的魂体长啸一声,随后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王芝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眼底闪过一阵纯粹的赞叹。她之前只是在书上读到过,魂体的本质是意识,周止旋似乎能通过春秋笔直接操作魂体溢出的意识。
和另一个被制置司通缉的文字媒介操纵者一样,周止旋能操纵人的意识。
彩雾中,逐渐走出来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人穿着碧绿的长跑,怀里捧着颤动的花枝,像是从春风里走来的山神,眉目高阔,酒酽春浓。
魂体逐渐平静下来,甚至透出一股哀伤。
周止旋抬起春秋笔,犹豫了一瞬,终于挥动了最后一下。
那道碧绿的人形骤然被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张家院落一笑的柴房,以及柴房尽头被尘土掩盖着的几摞书,其中就有任天和写的《三庭记》。
魂体颤抖着,逐渐熟练了身形,那些白雾缓缓抽回去,回归到魂体体内,任天和的身形逐渐有了轮廓,柴房的虚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她一张惨淡枯败的脸。
任天和看了一下几乎被她毁掉的室内。墙壁上的砖裸露出来,屋顶破了一个大洞,碎瓦掉落一地,还有一根立柱被撕断半截,插进了隔壁屋子的地里。
这县衙后屋要彻底变危楼了,不知道谁拨款来修。
任天和:“......对不起。”
王芝从那半截立柱后面绕了出来,直奔周止旋而去,停在她面前,上下一扫。
周止旋抱臂,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
王芝微皱着眉,语气却尽所能地委婉:“你之前在隐藏实力?”
周止旋抖了抖眉,漠然道:“怕你抓我。”
王芝默了一瞬,诚恳地道:“对不起。之前都是误会,你不是我们找的人。我向你道歉。”
她的眼神低垂着,道歉完才忍不住抬眼瞥了周止旋一下,看不出任何表情,深深呼吸,带着几分无奈道:“你想让我怎么办呢。”
周止旋:“找回躯壳,大路朝天,各走一方。”
王芝顿了顿,道:“好。”
周止旋刚开启过影世界,没怎么休息又大战一场,累得不想说话,径直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知音盒子。
在碰触到木盒的一瞬,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出来。
*
高树的树冠在头顶斑驳,汇聚成一把巨伞,筛下满地晶莹的碎光,映得地上的青石板如泛水光,涟漪荡漾。水纹交汇,沿着高低错落的石板路,流向八方。
青影之下,灌缨木旁,几个半大姑娘搬着板凳,三三两两的围坐乘凉。
周止旋认得这里是扩建以前的崇真书院,她小时候也在这里念过书,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人群里有一个小姑娘,眉眼明丽,笑容张扬不经世故,衣裳也是明艳的色调,是诸人之中最显然的,正是年轻几岁的柳朝。她正一脚踏上石桌上,像个演说家一样有模有样地对着一群同伴讲话,但周止旋听见,她们还做着小孩子的游戏。
“谁来当鬼?”
“我来当!”有个梳着小辫子,脸上脏兮兮但外向的姑娘马上举手,看眉眼像是年轻几岁的陈南浦,很符合人们对她不务正业的印象。
柳朝将她点起来,又有出另三人,叫她们一起站到一边。一棵大树下,放着几把手工雕刻的粗糙木剑。
周止旋对这玩意也有印象,当初江晓澜抓到一群女孩在偷偷把木柴砍成剑、互相砍着玩,大感震撼,说着“有伤风化”云云。周止旋马上拦住,并以不给看电子书为要挟叫二哥与她一起说服江晓澜,把木剑留给女孩们玩,不耽误上课即可。
她现在才知道,那些不算精致各各个模样不同、用心制出的木剑,竟然都出自任天和的双手。
柳朝又喊:“谁来当新娘?”
这回没人应声了。
她们做的这个游戏里,鬼是反派,是来抓新娘的,其余人扮演武士,保护新娘。没人想当那个一直被抓的。
任天和正在打磨着一把木剑,原本并未参与游戏,听见这边冷场,主动对柳朝道:“我来吧。”
柳朝愣了一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一群小孩中,任天和的年纪最大,又是最沉稳的,不常参与孩子气的游戏,多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着,有谁渴了累了困了饿了,就去她哪里休息。
几个常年住在书院、没有家人陪伴的小孩子,甚至会私下喊任天和“妈妈”。
周止旋身在幻境之中,针扎般的痛感刺中了心脏。某个瞬间她从回忆里脱离,意识到身体中窜动的情绪都属于任天和的回忆。
她感到一种混着责任感的委屈,一个小小年纪从未参与游戏、被迫给同龄人当妈妈的、自己尚且孤立无援的孩子,出于一种被需要的责任感,尽管她并不想跑动,还是违背了内心感受说:“我来当新娘。”
那一瞬间,周止旋忽然成了任天和,她坐在石桌旁,把剑递给柳朝,转身朝林中走去。
这是一条上山的坡路,她没走几步,就踩到了裙摆。
周止旋定住脚步,猛然醒了过来,因为她两辈子从不习惯穿长裙。
她转身,抽起一把木剑,闪到一个“鬼”的身前,用剑尖挑下了她脸上的鬼面具。
环境陡然崩裂,周围一片白光。
周止旋手中的剑消失了,身上的衣装重新变回出门时穿的黑色圆领袍。可她皱紧了眉头,方才在任天和的回忆中,她有一瞬间似于她本人,替代了任天和以第一视角观看回忆,这种状态几乎就像是被催眠了。
从来都只有她催眠别人,哪能轮到反过来。
这个知音盒子.....恐怕是个有来头的法器。任天和对它的开发不及十分之一。
自己之所以容易中招,莫非就因为异能与它同宗同源?
王芝说她不远千里外调全州,是为了查一个使用文字媒介的灵修,会不会与此有关?
周遭一片白茫茫,周止旋塌于空中,眼前万象皆虚,唯有一只知音盒子,孤零零地躺在一片白茫当中。她蹲下去仔细地端详。
知音盒子需要使用文字媒介开启,方才柳朝与朋友们做的游戏,与文字无关,她破处了环境也无伤大雅,那更像是任天和潜意识拿出来抵挡的。
“任姑娘,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周止旋对着周围的虚空说,“我知道你能听见。你有什么不敢让人知道的事情吗?”
白茫闪了闪,逐渐显出几道海市蜃楼般的轮廓。
“我知道你不想面对。”周止旋继续道,“我不会怪你。但逃避不是办法。你难道能在幻象里逃避一辈子吗?”
白茫彻底破碎,像是无数片镜子的碎面,四散零落,整个空间骤然塌陷。
在之前周止旋看到的几段记忆里,任天和和柳朝都是关系和睦的,站在阳光里。这一次二人坐在室内,相隔一张窄桌,可是气氛落向冰点,二人显然正在争吵。
柳朝抱臂深呼吸,已经在努力平复情绪,还是鼻子都气歪了。“你非要嫁给那个张三李四的,小时候定的娃娃亲算什么数?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吃进牛胃里去了吗?你不知道跑吗?”
“我走了,我父母和爷爷该怎么办呢。”任天和的脸色乍看平静,实则透着一股木然,“张家老伯是个和善之人,虽然谈不上夫妻情分,至少能过上安稳日子。”
柳朝一下子站了起来:“那我呢!”
任天和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们长大了一起离开清江,到建水租一间宅子,不用很大,有个窝就行,每天晚上我们一起在窝里啃馒头,你说你写书养我——”
“我好像是说过的吧。”任天和安静地道,“可是你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柳朝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眼眶发红。“你不要我了?”
任天和的指尖动了动,仿佛忍不住要去替柳朝擦眼泪,但最终忍住了。“怎么会呢,只是我们不同路罢了。”
“为什么不同路?我们的人生还没开始呢。就是你不愿意与我同路——”
“有些事情,不是单凭一句‘我愿意’,就都能克服的。”任天和十分平静地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
“我不要。”柳朝倔脾气上来,“我从小就没娘,阿爹虽然养我长大,如今早已另成了家,不爱搭理我了。我怎么与你不同路,你心里在意什么,我还能不明——”
“那不一样。”任天和淡淡道,“你背后可以了无牵挂,我却不行。不论你说什么,我不可能与你和你走。”
“那如果我替你留下呢?”
“什么?”
“我是说。”柳朝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替你留下,照顾你的父母,替你嫁入张家,你替我去县城教书。等你体验过那样的生活了,再决定你是不是真的甘愿留下。”
任天和惊讶不已,顿了一下。“这怎可能,与张家有婚约的人是我。你家人也不会答应的。”
柳朝走过来,弯下腰与她四目相对,近乎魅惑地道:“我可以变成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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