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雨》沈怀今

8、08 “妈妈”

　　“我想要见我妈妈。”

　　“妈妈”这个词说出来那样陌生，让她口齿生涩的陌生，但好像加以这样的称呼，她的要求才更加理所当然。

　　时雨说完，便灌了自己一口水，像要将这句话吞到肚子里去，才觉得真实。

　　“你们不在乎吗？不好奇她为什么还有个女儿？”时雨在开口后便感到了后悔，她听起来像是乞求对方对自己产生关心。

　　他确实不关心，自始至终，他都只有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是漠不关心的冷淡。

　　“我以为，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他这样说，像是将自己与“他们”区分开。

　　陈澍泽说完，去取来水壶，为她面前空了的杯子添水。

　　他平静得像是一个和这件事毫无关联的倾听者，“你告诉他们你是她的女儿之后，你希望他们怎么做？”

　　时雨愣住，她没有答案，她一直充满愤怒和怨恨，一心想要见到许盈，想要她看见自己的痛苦，之后的一切她都没有想过。

　　“她应当很早就不承认你的存在了。”陈澍泽冷酷地阐述这个事实，但时雨知道他不是为了激怒她，更像是提醒。

　　他一定觉得她既天真又愚蠢，连血脉相连的妈妈都不愿意接受的人，其他人又为何会在乎她呢。

　　时雨的冲动在此刻已经被浇灭，她后悔起今日的贸然，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许盈竟然搬了家。

　　“你家里还有哪些人？住得远吗？”陈澍泽问完，又抬眼确认了一眼外面天气的恶劣。

　　时雨没有回答，她想要站起身离开，却觉得被雨浸湿了的裤腿变得如灌铅般沉重。

　　她忍住了自己不合时宜的眼泪：“我猜你也不会告诉她我来过。”

　　陈澍泽没有否认，“我会当做从来没有见过你。”

　　时雨没有觉得失望，她知道自己总还有办法找到许盈，在她准备起身告别时，陈澍泽好像也看出了她的放弃，他说：“外面雨很大，你可以在这里等雨小一点再离开。”

　　时雨再次抬眼看向陈澍泽。

　　他的神情无论有没有笑意，都有一种冷淡和傲慢，即便他微笑地说着关心的话，你也不会相信那是发自内心。

　　好像知道她并不相信他的关心，他又问：“你吃过饭了吗？”

　　在雨里淋得这样狼狈，不知她走了多少路，现在应该又饿又累。

　　时雨下意识摇头，她因为他的态度感到困惑，他明明如此冷漠地对待她的请求，却又如此慷慨地关心她。

　　“吃过饭后再看看天气怎么样吧。”陈澍泽却说。

　　时雨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停留了很久，他的关心那么可疑，可她却并没有觉得害怕。

　　她应该拒绝他，但是她却没有，此时此刻，她也不再有勇气重新闯入外面的风雨。

　　陈澍泽不等她答应还是拒绝，径直去了厨房，走了几步后又停下转身对她说：“去壁炉那里坐吧，会好很多。”

　　时雨这才站起身，拖着潮湿的裤腿，站在热烘烘的壁炉前，却因这样突袭的温暖浑身打了个颤。

　　厨房里剩下的食物不多，陈澍泽挑挑拣拣后决定做阳春面，他从厨房探出身问她，“吃面可以吗？”

　　时雨点头，“我都可以。”

　　她本也没有可以挑剔的立场，决定留在这里吃饭已经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从壁炉前的位置，恰好可以看清厨房里的动静。

　　陈澍泽应当经常做饭，切菜的动作娴熟，放料、下面也不需要多思量，仿若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关火盛出，面的份量刚好能装满两个中碗，热水冲烫出的汤头澄净鲜香，最后又撒上切好的青蒜叶。

　　因为餐厅没有餐桌，他们就在厨房岛台上用餐。

　　岛台对着窗，窗外是花园。

　　因为搬家加台风，花园里种养的花已被清空，只剩一些空的陶盆，搭着挡雨布的户外家具也都堆叠着挤在一角，水景树池已被暴雨淹没，抽干的泳池又被浑浊的雨水灌入，是一片冷清荒芜。

　　时雨喝光了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尽管身上的衣服仍然潮湿，她却觉得自己的身体暖了起来。

　　陈澍泽坐在她旁边，和她隔着一个座椅的距离，他吃东西很慢，但很认真，他不看手机，也不会和她说话，只在她放下筷子时问她：“吃饱了吗？”

　　“……吃饱了。”时雨说，“谢谢你。”

　　时雨几乎要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尽管设想过无数次走入这间房子的情形，却从未料到自己会坐在这里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吃饭。

　　雨没有停，但似乎也不会再变得更大了，甚至淅淅沥沥起来，敲击在玻璃上的声响也变得温柔。

　　时雨坚持帮忙洗碗，将厨房也清理了一遍，她回到客厅的时候，站在窗边的陈澍泽也转过身来看向她。

　　她说：“我该走了。”

　　陈澍泽轻轻“嗯”一声后，和她一起走到玄关。

　　他拿起放在玄关的伞递给她：“你的伞已经坏了。”

　　那是一把精致的木制直柄伞，看起来并不普通。

　　时雨没有接，“我不一定有机会还给你。”

　　他说：“没关系，我暂时也不需要伞。”

　　时雨接下伞，她停顿了一下后说：“谢谢。”

　　他还是说没关系，然后就站在门廊下目送她离开。

　　时雨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陈澍泽，“你讨厌她吗？”

　　陈澍泽愣了一下，才明白她问的是许盈。

　　他只说：“我和她非亲非故。”

　　“不，你一定讨厌她，甚至怨恨她也有可能。”时雨说，“我能感觉到。”

　　她在说出口的瞬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陈澍泽只说：“怨恨和不怨恨，有什么区别吗？”

　　时雨不知道，甚至对他的“怨恨”，她也并没有具体的根据，只是这样凭借直觉猜测。

　　他一个人留在这座房子里，或许因为风雨被困，又或者他习惯于这种不被关心的独处；他擅长照料自己，习惯于礼貌的温和，但却称呼家人为“他们”；他对她所说的这一切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可他却诚实地提醒她，这是一场冲动的对峙，她或许什么都得不到。

　　好像他知道她的痛苦是什么，好像他经历过她的痛苦，并且知道这一切都是徒然。

　　“若是我怨恨的人……”时雨咬紧了牙，声音却低了下来，“我一定会向她报仇。”

　　“所以我不会罢休的。”

　　他们就这样分别。

　　陈澍泽之后再也没有见过时雨，他几天后就回了美国，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她。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找到了她的妈妈，不知道她所计划的那场对峙是否发生，而她的“报仇”又是否实现。

　　直到那一天，他在梁靖为的公司再一次看到了她。

　　陈澍泽自己也觉得讶异，他竟然还记得她，甚至只那样远远的一眼，就认出了是她。

　　或许因为她走路很快的背影，抑或是那双看人的目光总是坚定又真挚的眼睛。

　　她已脱去了当年的稚气，不会再让人轻易看出她心里的怯懦，可她仍然愤怒又痛苦，命运大概没有发生奇迹的转折，她还是困在那无能为力的恨意里。

　　他或许怜悯她，或许对她投入了超越自己预期的同情，可他能给予的也仅此而已。

　　陈澍泽回到医院，听护工告诉他一切都好，才放下心来。

　　“赵先生醒来喝了一点粥，之后就又睡了。”

　　陈澍泽点点头，问：“手术是明天几点？”

　　“最早的一班，说是大概七点半会有人来接赵先生。”

　　陈澍泽说知道了，之后就让护工去休息，自己亲自守坐在病床旁。

　　他看着病床上的舅舅，看着他因病而变得消瘦憔悴的样貌，想起幼时妈妈第一次生病住院的时候。

　　虽然那时妈妈不是什么大病，也没过几天就出了院，可他仍然记得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沉睡时的样子。

　　他太年幼，不能理解一直照料他呵护他的人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大人向他解释，告诉他，人都是会生病的，偶尔也会变得虚弱，偶尔也需要被他人照料。

　　而妈妈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告诉他说：“妈妈很快就会好的，很快，一切就都和以前一样了。”

　　之后，若是妈妈生病，他也会这样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他学着妈妈的语气，一遍遍重复：“很快，妈妈很快就会好的。”

　　他自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相信，虽然人都会生病，但也总会病好，等病好了，一切就都会和以前一样，就好像坏了的玩具，妈妈都会有神奇的办法修好它们，甚至让它们变得跟崭新的一样。

　　后来他长大一些，明白了生死，却又认为死亡的阴影离他很遥远，不可抵抗的自然灾害，突如其来的意外事故，他只在故事和新闻里看见它们，所以默认自己拥有不同于那些人的幸运。

　　直到，他妈妈自杀身亡。

　　尽管他们拥有健康和幸运，可是死亡有时却是一种自由意志的选择。

　　五年前，时雨曾问他，他是否怨恨她的妈妈。

　　陈澍泽怨恨着很多人，甚至包括了已经死去的妈妈，可能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停止这种怨恨。

　　“滴滴滴滴滴——”的急响突然从心脏监控仪中传来。

　　陈澍泽猛然站起身，伸手去按呼叫铃。

　　很快便有医护人员涌入，平日安静的病房被紧张的忙碌和急切的呼声填满。

　　慌乱中，陈澍泽被一位医生带至病房外。

　　对方语速急促地说了很多话，但声音镇定，具有职业素养地维持着一种安抚似的平静。

　　陈澍泽耳中嗡嗡作响，刺目的白炽灯也让他眼前一片模糊，可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伸手接过对方的笔在所有的文书上签字。

　　直到舅舅进入手术室，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时，陈澍泽才发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但天色仍旧阴沉，浓密的乌云低低地朝地面倾吐，好像风雨随时都会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