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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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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的雷声后,雨突然倾盆而至。
雨水如瀑冲刷车窗,车外的司机已及时撑起了伞,但雨仍随风斜入,很快就淋湿了半边衣服。
陈澍泽开窗示意司机回车里躲雨,雨水刮入窗内,顺着车窗沿向下渗流,在皮革纹理上留下道道水痕,湿黏的风也随雨闯入。
“我该走了。”时雨在这时开口。
陈澍泽取下车上的伞,“雨太大了,我送你回去。”
时雨语气冷淡:“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
他答:“我既然知道了你的目的,就不可能置之不理。”
“因为你担心我会伤害她们?”
“不是。”
时雨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眼型狭长,高挺的山根显得他眼窝深邃,却也让他显得不好亲近。可他的眼神却坦荡而温和,对她的敌意不以为然。
她说:“因为你在我身上看见了你自己吗?你恨他们,却什么都做不了,你通过同情我,在怜悯你自己吗?”
直到十年前梁靖为的妈妈过世,她妈妈才嫁入陈家,可陈千亦却只比陈澍泽小七岁,不难猜到他们本是一段不见光的婚外情。
陈澍泽的神情微怔,并非因为她看穿了他,而是她的直白。
他说:“对我来说,报复别人,必须要用他们的失去,换成我的所得。若我什么都得不到,我就什么都不会做。”
时雨看着他,他显得冷漠的冷静,或许就是在这样的隐忍里练就的,他可以不让愤怒侵扰自己,可以让怨恨深埋心底,可以让所有人都分辨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此刻在他眼里一定是天真而浅薄的,或许令他想起曾经某一刻弱小无力的自己,所以他才会对她心生怜悯。
“但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时雨从他手里拿过伞,“我自己回去就好,我想,你也不缺这一把伞。”
她知道他不会再来找她了,他对她的怜悯也好,同情也好,总是隔着安全且冷静的距离。
时雨话说完,便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陈澍泽朝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车窗外看去。她撑起足以遮挡住她身体的黑色大伞,快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
他还记得,五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倾盆大雨。
七月末,梅雨季的泊城又遭遇台风,连日的大风暴雨后,街巷皆被没过小腿的雨水淹没,城市交通堵塞,回美国的航班也被取消,陈澍泽一个人被雨困在了静梧路的老宅。
明明是午后,天色却昏暗如夜晚将至,老宅没有网络和电视,手机信号也很弱,他没别的消遣,便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雨。
风把庭院里的树吹得歪斜,枝叶被打落一地,混在雨泥中,浮在雨水汇聚而成的水面上漂移。
就在这样的雨中,他看见了站在院门外的时雨。
她穿着雨衣和雨靴,手上抓着一把被大风吹坏的伞,即便有雨衣遮挡,她的头发还是淋湿了,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头发向下流淌,显得十分狼狈。
她朝院中张望,似在找人,不像是恰巧经过这里,而是带有目的地,淌雨迎风地来到这里,神情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倔强,和不知所措的紧张。
这不是陈澍泽第一次见到她,去年回国,他在老宅附近也见过她。
她的容貌很容易让人留下记忆,在看见他时,也并不躲避他的目光,所以他记住了她,也记住了那双眼睛。
陈澍泽下楼,撑伞穿过庭院朝大门走去。
时雨在看见他的时候却有些意外,她的脚步向后退了几步,好像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也泄了几分。
隔着院门,陈澍泽问她:“你找人吗?”
时雨向他身后望了一眼,又看向旁边的门牌号,似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记忆里,这栋洋房应当和旁边更大的那栋是连在一起的,但现在旁边却变成了被围挡的工地,它们本相连的地方则新砌了院墙。
沉默间,陈澍泽并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她开口。
或许因为她看起来年纪轻,又是淋过雨的狼狈模样,他并未将她当作需要提防的不速之客。
“我找……许盈。”她终于开口说话,但在说到“许盈”的名字时却轻微停顿了一下。
陈澍泽问:“你是她什么人?”
时雨似乎被他的问题为难住,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她是我妈妈。”
她说话时,手握成拳,紧紧贴在雨衣上,好像这句话很艰难才说出口。
陈澍泽有些意外,心里也涌上怀疑,而这一点怀疑很快被对面的女孩察觉。
她瞪目看向他,抬高声音说:“你如果不信,就叫她亲自和我对峙。”
时雨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好像试图让自己觉得疼,但因为冷,手的知觉已经变得迟钝。
她已经做好了要被他赶走的准备,却听见“兹——”的一声,面前的黑色铁门竟被打开了。
陈澍泽说:“外面雨大,你进来躲躲雨吧。”
她愣在门口没有动,却看见陈澍泽已经转身往里去了。雨很大,风也是,只短短片刻,他身上的衬衫也已经被淋湿了。
时雨跟着他走,穿过被风吹雨打得有些狼狈萧条的庭院,然后停在门廊处。
“不用换鞋,直接进吧。”陈澍泽将雨伞放在玄关,然后换下了被积雨浸湿的鞋,赤脚走在屋内的木地板上。
时雨还是脱下了雨靴,将它和雨衣一起留在了门外。
在此之前,她对房子里的一切有过许多想象。在这里,许盈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妈妈,她拥有和自己毫无关联的幸福,她甚至没有权利要求她从这份幸福里施舍她一点。
她好像是故意选择在这样的天气里,前来揭露自己的一切,她也做好了遭受唾骂和冷眼的准备,这凄风厉雨也能为这种勇气作伴。她偏要让自己狼狈地出现,才会与自己这个龌龊的秘密相配。
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曾尝试窥探这门后的一切,总是想,住在这个房子里的他们知道吗,知道这个贤淑的妻子,温柔的母亲,曾经如此狠心地抛弃了她另一个亲生的孩子。
他们又是否知道,在她得知被她抛弃的女儿在找她时,她却冷漠又嫌恶地说:“我早就当她已经死了,她还不如死了。”
许盈说这些话时,时雨就在与她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她在许盈离开后,不顾旁人反对地追了出去,可是许盈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转过了身,扬长而去。
除了眼睛,她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秀挺的鼻子,标准的鹅蛋脸,眉毛也是一样细柔,所以她一定认出了自己是谁。
时雨在那时才知道,她的妈妈不爱她,甚至怨恨她,唾弃她。
房子里没有时雨想象中的温馨热闹,甚至四处空荡,剩下不多的家具上也皆披着白色的遮尘布。
陈澍泽就这样揭开其中一面遮尘布,示意她可以坐在下面的沙发上。
他像招待客人,语气礼貌甚至体贴,给她端来了热水,又拿来了干净的毛巾让她擦拭头发。
这之后,他才开口:“他们上个月就搬走了,之前这里和旁边的洋房是打通的,但那里准备卖了,只留下了我这边,之后也只有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他看起来很年轻,但谈吐举止却像一个比自己年长很多的长辈。
“我叫陈澍泽,你叫什么名字?”他始终这样礼貌,眼神中虽有防备,但他大概也已经判断出,她做不出有危险的事,尽管她看起来有满腔的愤怒。
“时雨。”她简短地回答。
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去年她曾在这里见过他,她通过陈千亦的称呼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是陈千亦同父异母的哥哥,在国外读书,不常住泊城。
雨又大了,天色又沉下去几分。
时雨僵坐在那,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甚至在等陈澍泽的质问,她就可以说出自己的目的,说出自己的怨恨。
但是陈澍泽只是留她坐在这里,他上了楼,等回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手里还多了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
他把T恤递给她,“你的衣服都淋湿了,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换上。”
时雨没有接,他就放在了她的旁边,随她选择。
之后,陈澍泽坐在她的对面,一言不发,既不催促她离开,也不问她来这里是做什么。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支银色与蓝色相间的钢笔,握在手里摆弄着,钢笔在他手里被灵活地转动,又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他的耐心十足,好像可以这样坐在那,直到雨停为止。
时雨忍不住开口:“他们搬去了哪?”
她浑身都湿透了,因此身体一阵阵发冷。
陈澍泽没有回答,他站起了身,去打开了客厅的电壁炉,很快热气便弥散开。
他说:“你可以靠近这里坐,试试能不能烘干衣服。”
时雨没有动作,又问了一遍:“麻烦你告诉我,许盈搬去了哪里?”
“你能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吗?”他始终如一的和善有了变化,让她感到一种漠然。
雨越来越大了,风也越来越大,好像这一场雨永远都不会停,好像时间被暂停在了这一场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