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 下雨了 ...
-
“你是什么意思?”
时雨的语气平静,但神情里仍有薄怒。
“你说过的。”陈澍泽说,“你一定要报仇。”
报仇。
五年前,她就是用了这样狠绝、这么声势浩大的词,愤怒和嫉恨让她盲目得看不清自己的渺小和幼稚。
时雨轻蔑地笑起来,“你当时在心里一定嘲笑了我,现在却把那样的蠢话当真了吗?”
陈澍泽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嘲笑你。”
他没有说谎,五年前,面对那样狼狈不堪的她,他的神情里却没有一丝嘲弄。但他一定怜悯她,怜悯她这不可能实现的“壮志”。
可对时雨来说,怜悯也是一种对她的无能和软弱的嘲笑。
“你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当年也好,现在也好。”
时雨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澍泽看着她的背影,和记忆里一样伶仃,步伐也仍然很快。
面对他,也仍然如此防备。
时雨走进便利店时,还有些怔忪,她面上的怒气未消,让同事小松有些讶异,平日里,时雨话少,性情又温和,连生气的表情都难看到。
“怎么了?遇见什么事了?”
时雨敛容,摇摇头,谎说:“下车被人撞了一下。”
小松没认真想,只说:“下班高峰是有点可怕。”
时雨转过身,透过玻璃门看向刚才陈澍泽停车的地方,他的车已经不在了,只能看见灯光闪烁的街道。
“是啊。”她对小松露出歉意的笑来,“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点。”
小松摆摆手,“没事呀,你是准点来的。”
时雨又同小松寒暄几句,便去更换工服,之后就去仓库帮忙理货。
等她从仓库里出来时,听见小松说:“下雨了。”
细密的雨不知何时开始下的,地上已经濡湿一片。
来店里躲雨的人越来越多,收银台前很快就排起长队,和餐食一起畅销的还有雨伞,时雨甚至没来得及为自己留一把,连带库房里的库存也售罄了。
雨势渐大,店里躲雨打车的人走了几拨后,又和店外下雨的街道一样萧条起来。
马路对面的霓虹灯在雨夜里闪烁,隔着雨帘,光亮氤氲,一切都被雨变得朦胧黏腻,湿凉沉闷的空气里,人也变得疲惫困倦。
时雨闭了闭有些酸胀的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口中。
她不喜欢薄荷的味道,但这种泛着苦辣的清凉会让她不那么困倦,她对咖啡因异常敏感,只要超过早上十一点喝咖啡,当夜就无法入睡,所以习惯了用薄荷糖来提神。
听到客人离开的提示音,她将目光从窗外转回店中,起身去收拾客人留下的食物残渣。
快到小松的下班时间,但雨还不见小,她不免抱怨了几句天气,然后问时雨:“听说你要去其他店上班,之后就不来这里了?”
时雨“嗯”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小松因她冷淡的回应有些尴尬,讪笑后遗憾说:“以后的上班搭子没有了,几个兼职生里,你性格最好了,又勤快,动作也麻利。”
时雨没有应,只是依然保持温和的笑,笑里有几分附和与安抚,但因为她的沉默也无法分辨有多少真心。
小松追问说:“为什么要换店呢?你搬家了?”
时雨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是。”
说话间,她看见了一辆白色MPV停在了店外的马路边。
车停泊后,没有熄火,只是打开了双闪,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送人,但车门始终没有打开。
等到小松和她都接连下班,那辆车也还在。
时雨刚交接完工作,正准备问同事借伞,却看见那辆车上下来一个约有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他撑着伞,手里还握着一把没打开的伞,朝便利店的方向而来。
那人停在便利店门前,朝店内望了一眼,随后便站在门口,似在等什么人。
时雨走到店外的雨棚下,如她所料,那人闻声便朝她走近几步,和她隔着礼貌的距离,试探性地问她:“请问是时雨小姐吗?”
见时雨点了点头,他说:“陈总今天有事来不了了,让我来接您送您回家。”
时雨下意识松一口气,因为她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陈澍泽,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但她不打算接受陈澍泽的安排,拒绝说:“不好意思,麻烦您等了这么久,但是您不用送我了。”
对方闻言,也没有意外,只将手中的伞递给她:“陈总交代过,若您不让送,就把伞带给您。”
反正欠下的也不止这一把伞,时雨这一次没有推拒。
对方目送她撑伞离开后才回到车上,直到她上了公交车,那辆车才离开。
之后几日,时雨都没有再见到陈澍泽,却接连几日都在公司里见到了梁靖为。
每天她去办公室打扫卫生时,都会同他打照面,但他不是在打电话,就是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和她的交流仅限于点头示意准许她进入,以及偶尔在她离开时下意识地目送。
他每日准点上班也准点下班,期间还参加了几次员工会议,但时雨看出来,他对公司业务并不那么关心,坐在办公室里也多是无所事事,可他却能带来源源不断的资金和客户。
保洁常常是不会被设防的角色,所以时雨能听到许多不避讳她的背后议论。
有人提及公司所在的这栋楼,是属于梁靖为名下的私产,可这样有钱的“二代”,却挖不出一点关于他家庭背景的信息,只知道他出生香港,有过澳洲和美国的留学经历,本科毕业于UBC商学院,毕业后就回国在金融行业工作,而他毕业两年后,恒通资本才成立。
这些大都是时雨在进公司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除了他和陈澍泽的关系。
据说他们二人中学起就是同学,而陈澍泽家的泰清医药一直计划将其投资部独立,与恒通合作成立一家新的私募基金公司,专注于投资海内外的生物医药公司。
时雨打开社交平台,在关注里找到了陈千亦的账号。
她是网络平台上拥有三十万粉丝的小网红,常发美妆穿搭视频,偶尔也会发日常Vlog。
关于私生活,她只透露过自己有交往稳定的男友,比自己年长且相识多年,但只发过一次和对方露出正脸的合照,又很快删了,虽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姓氏及家庭,可也有人扒出她姓陈,家里是医药相关企业。
她的更新不稳定,已经连续一个月都没有发布新视频,最新一期的视频里她提到自己课业忙碌,要上暑校,或许要等到放假才会更新。
时雨点开她视频下的评论,看到不久前有人贴了一个链接,问她:“这是你哥哥吗?”
她打开那个链接,跳转到了某个视频软件,内容是三年前的新闻访谈切片——陈澍泽以泰清医药高级副总裁及原料药生产业务部负责人的身份接受采访,内容板正枯燥,时长也只有不到一分钟,点赞数却有近两万,评论也有数千。
时雨这才看见视频标题是以陈澍泽的外貌为重点。
评论区有人扒出他的Linkedin页面,姓名处写着Shuze Harrison Chen,本科和硕士毕业于斯坦福,高中则毕业于一所澳大利亚的中学。
有澳大利亚IP的评论回复,说他毕业的高中是本地的精英学校,现在在高中官网还能看到他是那一届的School Captain,类似国内的学生会长,但需要学生投票选举,说明他在学校人缘极好,同时学业和运动成绩都很优异。
她顺着网友的评论打开了学校网站,在学校的在线历史档案里找到了陈澍泽毕业那年的记录文档,文档第一页就是那届的毕业合照。
时雨将照片放大,一眼就看见了年少时的陈澍泽。他站在人群的中间,笑容明亮,众星捧月,少年时的稚气让他凌厉的五官也显得柔和起来。
她又通过照片下的人名找到了梁靖为,他坐在陈澍泽前一排最右边,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略长,身材比如今消瘦许多,即便是少数之一的亚裔面孔,在照片里也很不显眼。
一阵“哐哐”的敲门声让时雨回过神来。
这里本是一间三室一厅的房子,但被房东用薄墙板隔成了近十个房间,因此隔音很差,门被敲响时,感觉墙和地面都在晃动。
时雨迟疑片刻后才起身去开门,门外是住在靠门第一间房的人,他一脸怒气:“大晚上是你叫的外卖吗?”
时雨一边说“不是”一边关上了门。
那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又去敲其他房门。
时雨坐回床边,望向窗外,她的房间有半扇窗,窗外紧挨着另一栋楼,连有限的光照都被遮了一半。
即便关上了窗,她仍能听见窗对面絮絮的说话声,和时不时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
因为这没完没了的婴儿哭声,和她共用这一扇窗的隔壁突然发起火来。
那人扯开窗朝对面骂嚷:“都住在这种破地方了,还生什么孩子?穷得都养不起自己还要生,真是倒了霉了投胎到你家……”
对面也不示弱,打开窗也朝这边骂骂咧咧起来,这吵闹又引得其他住户的抱怨声连起。
吵嚷声中,婴儿的啼哭声却越来越大。
时雨从背包里翻出耳机塞进耳朵,将手机音量调大。
但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却仍穿透这些吵嚷,不因外界的一切而休止。
时雨几乎嫉妒起那个啼哭的婴孩,因她幼小的无畏,所以她才可以如此大声地索求抚慰和疼爱,她如此竭力地哭泣,只是因为笃信有人会将她托抱怀中。
而时雨则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些都没有用,除了让她的绝望显得更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