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雨》沈怀今

2、02 “我送你”

　　陈澍泽有些心不在焉，梁靖为的话他只听了一半，另一半就走了神。

　　他回过神后，打断梁靖为：“钟露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梁靖为听他突兀提起钟露，不由得愣住。

　　他没有回答，看着陈澍泽不自在地笑了笑，语气轻佻：“你对她感兴趣？”

　　但自认识陈澍泽以来，很少见他主动对女人有超过友情、事业范畴的兴趣。

　　陈澍泽不回答，只说：“她工作能力不错，分公司正好需要人。”

　　“基金公司和医药企业差别有点大吧。”梁靖为还是一样的口吻，“你这么青睐她？”

　　“行政工作又不分行业。”陈澍泽看向他，“我记得她是学管理的，刚结婚不满一年。”

　　梁靖为向后倚靠在座椅上，下巴微抬着望向陈澍泽，语气不悦：“你有话不如直说。”

　　“好。”陈澍泽的神情始终淡然，“钟露不能再留在这里，你跟她的关系也应当尽早了断。”

　　近似对峙的沉默后，梁靖为开口:“我不知道我们是可以干涉对方私生活的关系。”

　　陈澍泽不接他的话，只站起身，走到梁靖为身侧的落地窗前，语气仿佛只是说一件寻常的家事：“千亦说让我帮她来看看你，你最近工作忙，和她又有时差。”

　　提到陈千亦，梁靖为显露出几分恼意：“就算你是她哥哥，我和她之间也是我的私事吧。”

　　陈澍泽的语气却冷下来：“你和她两个人的事不是什么私事，我来，也不只是为了陈千亦。”

　　梁靖为微微坐起身，待冷静下来后，他一改刚才的口吻，认真说：“钟露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他看向陈澍泽，“我本来也准备和她结束了，调走她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陈澍泽只说：“让她走本来也不是我的意思，我确实没有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梁靖为一怔，随后什么都明白了。

　　“你去北城见我爸了？”

　　“嗯。”陈澍泽漫不经心地答，“我代我爸去了你爷爷的葬礼。”

　　梁靖为笑了一声，“我这种见不得光的人，连吊唁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这一句也不过是借故发个脾气，他又问：“我爸怎么知道的？”

　　陈澍泽只说：“你做事从来都不小心，被发现也很容易。从以前开始，我也没少给你善后。”

　　梁靖为不耐烦地皱眉，随后冷笑一声后，讥讽道：“你背着千亦做这些，就不觉得对不起她，放任她和我这么个不干净的人在一起。”

　　陈澍泽神色漠然：“背叛她的人是你，轮不着我觉得对不起。”

　　梁靖为觉得自己的怒火无处可泄，在许多时候，陈澍泽都是近似冷血的冷静，从不会感情用事，这让旁人在他面前流露的喜怒都显得幼稚可笑。

　　“最近不要惹事。”陈澍泽又说。

　　梁靖为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老爷子死了，多少人等着我们家遭殃。”

　　陈澍泽又坐回咖啡桌后的沙发，神情中始终不露一分情绪，连语气也淡然：“下周你哥来泊城。”

　　梁靖为一顿，“李穆衡？他来干什么。”

　　“开发区有个项目，他组队来考察。”陈澍泽说。

　　梁靖为只说：“我下周不在。”

　　“随你。”陈澍泽知道他只是找借口，“我会说你去出差了。”

　　梁靖为没有说话，又听陈澍泽说：“你不能总是不来公司。”

　　“这也是他交代你的？让你盯着我？安排了司机不够，还要你亲自来啊。”梁靖为口吻讽刺。

　　陈澍泽没兴趣再看他发少爷脾气，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后问他：“你们几点下班？”

　　梁靖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说：“有白班也有夜班。”

　　“我是问，比如前台……保洁之类的。”

　　“你又看上我的前台了？”梁靖为故意说，“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呢。放心，不会和什么女人都搞在一起，让你为难。”

　　陈澍泽没有理会他，只问：“所以是几点？”

　　“应该和其他行政岗一样，五点。”

　　陈澍泽头也没抬，起身就朝外走，“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

　　“你今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陈澍泽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一边朝外看一边说，“今天有事，改日再跟你说。”

　　他没有听到梁靖为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个他想找的身影往电梯间的方向去了，但一晃眼又不见了。

　　时雨换下工服，去打过卡后，在电梯间又看见了明睿。

　　他在看见她时，神情中闪过尴尬，随后几次欲言又止，似在考虑要同她说些什么。

　　可时雨却只瞥他一眼，便经过他推开了他身侧通往楼梯间的门。

　　正是下班高峰期，周围写字楼的人群接踵而出，两侧街道上全是拥挤的人流。

　　地铁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公交车站的队伍也已经转了两圈，估算着前面的人数，或许要多等一辆车才行。

　　潮闷的天气，站在拥挤的人群里，身上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

　　一辆黑色SUV驶入她身旁的车道，随后缓慢地停在她的身侧，同时降下了车窗。

　　时雨侧头看去，愣怔间停下了刚要向前迈的脚步。

　　陈澍泽隔着打开的车窗看向时雨：“你要去哪，我送你。”

　　这不是一句询问句，因他的冷淡神情，显得像一个不容拒绝的要求。

　　时雨没有回答，只听“咔嚓——”一声，陈澍泽已经解锁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只等她上车。

　　她顿在原地，身后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催促她跟上队伍。

　　陈澍泽望一眼她前面排着的长队，“恐怕要等很久，你赶时间对吗？”

　　时雨知道，她早晚会再见到陈澍泽，也早晚要有接下来的这场对话。

　　她沉默片刻后，报了个地名，问：“你顺路吗？”

　　陈澍泽当然不是因为顺路才提议送她，但他不欲与她争辩言辞细节：“顺路。”

　　时雨也不再说什么，只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

　　他们一路都很沉默，直到车汇入一条拥堵的长道，导航显示前后都是红线，至少要等待十分钟。

　　陈澍泽开口：“你来这家公司多久了？”

　　时雨如实答：“不到一周。”

　　陈澍泽在公司里看见了她身上的保洁工服，所以没有再问她是在公司做什么。

　　“你之前在哪里工作？”

　　“做过很多。”时雨说，“快递驿站、餐厅、花市、酒店服务生……”

　　她说得很详细，没有流露半分想要掩饰的意味。

　　陈澍泽听出来，这些地方大多都是体力工作。但是以她的年纪，现在应当是刚刚大学毕业，她的同龄人大都忙着找工作或者准备考研考公，就算勤工俭学，也不会来这里做保洁。

　　“之后还有别的工作？”

　　时雨“嗯”了一声。

　　“你现在住在哪？”

　　“明华村。”

　　陈澍泽听说过那里，算是城中村，租金便宜，交通便利，但离梁靖为公司的距离有些远。

　　在他沉默间，时雨说：“你还想问什么？”

　　他问了很多问题，但真正会令她觉得难堪的问题却一个都没有问。

　　陈澍泽只不紧不慢地说：“先送你到地方。”

　　时雨心里有些焦躁，但他偏偏比自己更有耐心。

　　既然他不再问，时雨也不再说话，她只安静地看车外的街景，看车身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地前行。

　　天色渐暗下来，泛着墨水一样的蓝，红绿灯的光亮也在暗色里变得刺目起来。

　　车里安静得连胎噪都听不见，也闻不到什么气味，处处干净、整洁，未曾留下一点与驾驶人相关的痕迹。

　　时雨的余光瞥向玻璃上倒映的陈澍泽，这么多年以来，他同她记忆中有了一些变化，样貌的差别记不那么清晰，但他比那时更加淡漠，看人时的冷眼，有令人无措的压迫感。

　　相同的是，他依然寡言，依然从不问多余的问题。

　　时雨的手机震动一下，她低头看去，是没有意外的广告短信，她删掉短信，点开屏幕上弹出的天气提示，显示夜间有雨。

　　她想到自己忘了带伞，也想到当年陈澍泽借给她的伞她至今还没有归还。

　　车平稳抵达目的地，陈澍泽泊好车后问：“时间来得及吗？”

　　“嗯，还有五分钟上班，刚好。”

　　但时雨仍觉有些莫名，他只将车停在路边等她下车，没有要继续同她说什么的意图。

　　她打开解锁的车门，下车后转过身，对仍坐在车内的陈澍泽道谢：“今天谢谢你。”

　　陈澍泽却问：“你今晚几点下班？”

　　时雨一愣。

　　陈澍泽看向时雨身后不远的24小时便利店，问道：“你是在那工作吗？”

　　时雨点头，却没有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是，做兼职。”

　　陈澍泽又问了一遍：“几点结束？”

　　时雨还是答了：“10点。”

　　陈澍泽打开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很快又抬头：“好，10点以前，我来接你。”

　　没等时雨拒绝，他又说：“我刚好现在有事，等事情结束也差不多10点，没说完的话，等我送你回家的路上继续说。”

　　“陈澍泽。”时雨打断他，神情终于显露出愠怒，“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完？”

　　此刻的时雨终于和陈澍泽记忆里的她重合。

　　柔和的五官因怒气显出棱角，凌厉且明亮的眸光，常被她荏弱的外表掩盖。

　　“时雨。”陈澍泽看着她，神情从容却淡漠。

　　“你现在打算用什么办法来报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