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雨》沈怀今

10、10 陈千亦

　　待他们的车渐行渐远，时雨的目光才从窗外移开。

　　她在陈千亦社交平台的照片里见到过梁靖为家的窗景，之后又花费了许久才确认他常住的居所在这附近。

　　先是主动的靠近，再是刻意制造的巧合，可这些对梁靖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手段，只能引起他那一点可有可无的连欲望都称不上的兴趣。

　　可这个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一个畏缩地坐在角落的男孩，又是怎样成为了今天这样一个人。

　　那近似傲慢的自信，对一切游刃有余而显露的漠然，总让她想起陈澍泽。

　　可梁靖为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这种尖锐，像一种时刻敏感的防御机制，甚至，她感觉他表面的平静不过一种虚张声势，只是他擅长欺骗，绝不会让人轻易看出马脚。

　　梁靖为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楼前那一片被树木遮挡的隐约光亮，那里转角的位置，就是时雨上班的便利店。

　　他从来不相信这种戏剧性的巧合，可她好像也不在意他揣测她的动机。但也因此，他比从前都更加好奇她接近自己的目的。

　　陈千亦从他身后抱他，“你在想什么？”

　　梁靖为转身，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神情宠溺：“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陈千亦说：“好。”

　　她看向他刚才目光所在的地方，那里是他日复一日所见的，再寻常不过的夜景，可又是什么会让他在此驻足，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过。”陈千亦的语气低落起来，“我可能待不了几天了。”

　　“怎么？被你妈妈发现了？”梁靖为笑着问，同时握紧了她的手，宽慰她的低落。

　　“那倒不是。”陈千亦说，“是我妈下周要带千泽去纽约，要是见不到我，那肯定露馅了。”

　　“刚才是她的电话？”

　　“嗯。”陈千亦点头。

　　梁靖为顺势表达关心：“千泽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自闭症这样的病，到他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好转的希望了。”陈千亦低着头，语气里有一丝低落。

　　她说完又很快换了愉悦一些的语气：“不过，他最近很喜欢画画，看起来有些艺术天赋。”

　　说到这，陈千亦又觉得烦心起来，“我妈还不知道我换学校了，这次去不知道瞒不瞒得住。”

　　“她很疼你，也许会理解你的。”

　　陈千亦却并不相信这一句安慰，她苦笑：“我妈她一心想让我跟我哥比，但怎么可能。若是千泽……若他没有生病，也许她也会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梁靖为安慰道：“这两周忙完，我去看你，到时候就算真的被发现了，还有我替你挡着怒火。”

　　陈千亦笑起来，“她才不舍得说你，她还总说让我对你好一点，别总是跟你发脾气。”

　　梁靖为亲她的额头，这样轻柔缱绻的吻，让人绝不会怀疑他的爱意。

　　陈千亦伸手将他揽近自己，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好像也是在迫使他看着自己。

　　“你和我一起回美国吧。”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问他，他也不因她反复的提起而显露不耐烦，只耸耸肩：“你知道的，我很多事不由自己做主。”

　　“去美国，你或许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梁靖为也不会一再地坚持拒绝，只说：“过几年，等这边稳定了吧，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

　　陈千亦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只是他极具敷衍的技巧，总能把谎话也变得有说服力。

　　但也因此，她没有了非要和他争论下去的理由。

　　“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她语气不悦，却也没有要继续责怪的意味。

　　梁靖为伸手抚摸她的脸，显出柔情的模样，“很多事情可以慢慢商量。”

　　能如何责备他呢，他有自己的不得已，她知道从很久以前，他就想得到他父亲的认可。因为是私生子，他从小便是不见光的存在，少年时期也曾因此叛逆，却并未得到父亲的注意，反倒更遭嫌弃，所以对他父亲的安排，他向来是听之任之。

　　陈千亦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不爱子女，她自小便倍受宠爱，既不理解这种痛苦，却也怜悯他的这种痛苦。

　　她不再提及，只仰头吻他，吻越来越深，直到她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欲望。

　　灯光骤然暗了下来，她的睡袍被脱落，梁靖为温柔的吻也变得蛮横起来，她始终看向他，看向他欲望着自己的模样，好像通过对他的欲望的掌控，而获得一种心安。

　　陈千亦认识梁靖为时，他还只是“哥哥的朋友”，那时她刚去美国读中学，妈妈忙着照料弟弟，她认识的朋友不多，闲暇时间就常常去找陈澍泽，因此也经常见到梁靖为。

　　初识时，梁靖为并不是单身，他有一个同居女友，名叫方佳喻，混血，样貌偏亚裔，有一头浅棕色的长发，身材纤细而高挑，一边读书一边做着业余模特。但他们二人常常吵架闹分手，梁靖为也因此常来找陈澍泽喝酒，可总是没过几日就会听说他们再次和好如初。

　　陈千亦那时对他已有好感，可她的骄傲让她不愿承认，自己竟然喜欢一个心里有着别人的男人。

　　她曾经问他：“你喜欢她什么呢？如果她让你这么痛苦，你又为什么非要和她在一起。”

　　那时的梁靖为半醉半醒，只笑着说：“爱情不就是这样吗？”

　　他因为酒意，看人的眼神已有些恍惚，可湿润的眼睛望着她时却又格外暧昧温柔。

　　但陈千亦还没来得及表露心意，梁靖为就与对方彻底分手，并很快开始了下一段恋情。

　　那也是一个漂亮女孩，甚至身材样貌和方佳喻都有几分相似，但不同的是，她从不会和梁靖为吵架，同梁靖为的朋友，甚至包括她，都能相处融洽。可梁靖为却很快与对方分手，他说，他觉得和对方没有爱情的感觉。

　　好像非要觉得痛苦折磨，才能算是爱情。

　　之后，梁靖为又陆续交往了很多人，但大都无疾而终，直到后来又和方佳喻复合。但时间和分离好像并没有让他们变得更适合，他们吵架更加频繁，那所谓的“爱情”也渐渐变成一种情绪的负担。

　　那时，陈千亦刚读大学，她变得成熟、漂亮，从不乏追求者，也交往了样貌背景毫不逊色的男友，可她仍没有放弃过和梁靖为的可能。

　　她知道她远比那段已被争吵消磨的感情更具吸引力，所以，在一个梁靖为因感情再次神伤的夜晚，她主动吻了他，以此宣告自己的感情。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格，对想要得到的人或事，绝不会轻易放弃，对她来说，为获得就该不择手段，感情也不例外，而爱情本就该是有输有赢的博弈，但她绝不会是那个失败者。

　　于是，她如愿介入，成为这段三角关系里，梁靖为最终的抉择。

　　但她很快在一种莫名的“胜利感”中又变得失落起来。

　　她总是想，他喜欢她的是什么呢？他喜欢过那么多人，爱上过那么多别人，她和那些人的区别又是什么呢？

　　在他爱上她以前，她就开始效仿起他那些女朋友，把头发留长，将头发染成浅棕色，用严苛的食物和运动维持着完美的身材，只为了变成他所喜欢的样子。她把他当成一件争夺的战利品，最终却因为这种争夺后的“获得”而每日惴惴不安。

　　可爱情就是要这样吧，惴惴不安，痛苦折磨，才会让人欲罢不能。

　　时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拿出手机划过陈千亦那些摆拍精良的照片，直到翻到她很早之前发布过的一条视频，视频里讲述了她和梁靖为的感情故事，评论区皆是艳羡和赞叹，充斥着仰视的追捧。

　　在陈千亦的讲述里，她是在少女时期就对梁靖为一见钟情，可对方只将她当作朋友的妹妹，并且也有交往的女朋友，但是她没有轻易放弃，一直等到了对方分手。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告白以前，对方却先一步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而两家是世交，对二人的感情乐见其成，只等她毕业后就结婚。

　　陈千亦讲述时神情自然、落落大方，配合她精致漂亮的妆容，佐以她奢华宽旷的住宅背景，掩盖了这个故事里许多不合逻辑的纰漏。

　　但又或者没有人在意真假，富有且漂亮的女孩，拥有戏剧性的门当户对的浪漫爱情故事，是一种令人神往的梦幻，而梦幻的事物，又何必需要现实的逻辑。

　　时雨看过一遍又一遍，好像要透过这些虚实难辨的话语，来勘破他们之间的“爱情”的真实底色。

　　这个视频是陈千亦热度最高的一个，但评论却不算多，时雨在转发评论里看到一个昵称是乱码的网友，留下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是等到的，还是抢到的，这之间是有区别的。」

　　时雨点开这个账号的主页，看到上面发布的全都是一个名为Freya Fang的混血模特的图片，其中有一张是社交平台旧照的截图，看时间，显示是三年前。

　　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头浅棕色的长而直的头发，额前的齐刘海，更衬出她深邃精致的像玩偶般的五官，她亲昵地依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但男人背对着镜头，没有露脸，配图的文字是：“Freya&Simon”。

　　“嗡嗡——”的振动声中，时雨的手机界面弹出一条信息，发件人的姓名显示为“梁靖为”。

　　「明天不用去公司，早上7点司机会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