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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二十八章 “赵承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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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照岄心里松了弦,人霎时斜倒去,险些掉出墙外,绾风梳雾一边一个忙紧紧挽住她。
“天亮了?”宋照岄转头看,“哥舒哲布这是撤了?”
“可不是撤了”,袁鸣宇一夜血战,也是终于松了口气,扶着墙一步步爬上来,“他们这一撤,至少要午后才会继续,也给了咱们喘息的时机。”
“又过了一天”,宋照岄站得太久了,现下一动,脚麻得像长在了原地,“坚持过今日就好了”,她轻声道。
兵士们在安全处摆了饭,袁鸣宇招呼宋照岄多少吃点,可在座的谁都吃不到心上,“火油还足够吗”,袁鸣宇招来传令兵,细问各门的情况。
“若从下午再战,挨到傍晚总还是够的。”
“也不能仅以此算”,宋照岄吃了两口,就又把馒头放在一边,蘸了点水,在地上写写画画,“投石车不是长久之计,难保哥舒哲布这次再来,不拿新的计策对付咱们。”
“攻城之计,除了攀墙、击门,剩下的均要靠地利,像水淹、地道这些法子,对付太原,占不着好的,娘子说,他们有新计策,指的是什么?”
“若某是哥舒哲布,这次便不再分散兵力,而是专攻一处”,宋照岄指尖微动,画了个雏形,“将兵士们分为三队,一队持盾牌,向上高举,抵御上空的火星和飞箭,一队携火矢,射向城墙和城门,最后一队则专注排除我军之前布下的陷阱,为另外两队开路,三队交替前进。”
“那他们也要备足量的火油才行”,袁鸣宇沉吟。
“非也”,宋照岄说出自己真正忧心之处,“我们除了涂抹火油的巨石外,还射了诸多裹着火油布的箭矢,有些落地时并未燃尽,有的在空中便被风扑灭,火油还残留在箭矢上,虽离得远看不清,但某隐隐约约看见,似有突厥士兵在捡地上的羽箭,难保他们不是想用此法。”
“那以娘子之见,当如何应对?”
“我们这次不射火矢,改掷灰土。”
“灰土随处可见,不必担心余量,洋洋洒洒,扑灭城墙上下的火星,掩住突厥兵口鼻耳目,难看清也难呼吸。妙计!”
果不其然,太阳当从墙头上偏移,突厥军就出现在宋照岄的视线里。
这次哥舒哲布举全军之力,向北门攻来,浩浩荡荡的队伍中,盾牌、火矢、云梯一应俱全。
从午后战至傍晚,宋照岄不断召集其余城门的守兵前来支援,城墙虽有灰土格挡,但一日下来,也有不少砖石脱落,靠近城门处,外层石块已是千疮百孔。
哥舒哲布这次并未身先士卒,而是在大军中后方,指挥两翼士兵不断组成前锋,掩护受伤或疲累的士兵后撤,以最大程度保护攻城的有生力量。
“看来哥舒哲布打的是耗到底的念头”,宋照岄同况方言道。
剩余的几处城门仅留了不到一千人,其余人都并到北门,由袁鸣宇统一指挥,余忞带领机动队在城墙上游走,况方因此得了闲,在宋照岄身旁歇息。
“那就和他们耗到底”,况方一改平日慈眉善目的模样,言语中透着狠厉,“看是他们先攻下太原,还是将军先回来。”
宋照岄侧头瞧了一眼况方,似有些讶异,“没想到况公公对季将军这么有信心。”
况方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却没言语,他伸出皱皱巴巴的双手,来回抚摸着城墙,隔了许久,才轻声说,“娘子别打趣老奴了,季将军是谁,娘子早就知道了罢。”
宋照岄没立刻回答,脖颈向上一扬,眼睛轻眨,语调罕见地带了些这个年岁的俏皮。
“嗯?他是谁?”
况方不自觉地眯了眼,转头仔细看着宋照岄,张了张口,眼神转了几转,没来得及说出口。
“娘子!”眺望台的小兵似有急事要禀,人还在一丈外,就急着喊她,“娘子!城西三十里处有军队出没,约四五千人,现下还看不真切,但我们几人都挨个瞧了,举的是季将军的帅旗!”
宋照岄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没再接着问方才的问题,她同况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笃定。
“传我的命令,换火矢进攻!速将这一消息报给袁长史和余将军,让他们准备转守为攻,配合季将军内外夹击,将突厥军一举吞下!”
耗心竭力多日,宋照岄脸上首次绽开笑颜,疲累也遮不住她的好心情,传令兵前脚刚走,后脚就又被她唤住,“另外再通知郑司马,让他整合目前的余粮,就说季将军马上班师,提前准备好他们的饭食!”
“娘子若是不放心此事,老奴也同去吧。”
宋照岄点头后,况方也下了城墙,身边忽然少了数人,春日傍晚仍有些料峭寒意,晚风卷着火烟涌来,宋照岄却不觉着冷,看着远处那一星火光和玄色战旗,周身泛着舒展的暖意。
这些时日的心惊胆战,好似都随风散去了,宋照岄再也忍不住面上的笑意,她扶着墙,一点点将嘴角牵引至耳根,她弯了身,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小腹攥紧着疼,她的眼角溢出泪来,笑声里带了哭腔。
“朔州失守!云中城破!绰术仑身死!哥舒哲布休要再负隅顽抗,即刻放下刀枪,将军或可饶你一命!”
“朔州失守!云中城破!绰术仑身死!”随着远处军队越来越近,口号声犹如响在耳边,城墙内外的晋军共同高呼,这三句战报充斥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宋照岄命余忞率一万将士,由侧门出,接应季息的队伍,并合力从后方对突厥绽开包围之势,如今四面围合,每个人的口中都喊着同一句话。
鬼魅,是鬼魅!在突厥兵发觉那队突然出现的兵士时,他们就被恐惧淹没了,哥舒哲布在大帐里曾慷慨言辞,他们绝无可能从云中返回,突厥守兵本应将他们撕得一丝不剩,可他们回来了,马蹄哒哒,扬着战旗,血迹斑斑,就这样突出重围,从突厥的河东大本营杀回。
玄色战旗浸透了鲜血,战甲上都是拼杀的痕迹,任谁从表面看,也是伤痕累累的残军,可返程的那五千人,不论身上如何残破,眼神都亮得惊人,他们融入大军,就如火星掉入木柴堆,瞬间点燃所有晋军。
原本列阵齐整的突厥军,从外侧开始溃散,像一整块蜡,由边缘始,被火焰卷曲、融化、吞噬,先是盾兵的盾牌掉落,接着一排排的士兵错乱绊倒,火矢来不及射出,人已被斩下,最后行进的大部队溃不成军。
“是我们赢了,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宋照岄焦急地在交战的人群中寻找季息,她此刻最想知道的,就是他的安危,可厮杀激烈,她也辨不清,倒是哥舒哲布显眼得很,他本就生得壮,使一轮大弯刀,在战场上如铁球般四处冲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哥舒哲布!末路还要张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余忞立于马上,他身侧,是千里迢迢奔赴至此的张扬,在城门口收束晋军做最后围剿的,是在太原城外五十里处,与张扬碰上的石隽,而袁鸣宇则已登上城墙,命弓箭手瞄准哥舒哲布,勿要再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宋照岄环视整个战场,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季息呢?季息理应站在最中间,接受哥舒哲布的俯首称臣,可此时此刻,他竟如消失一般,无影无踪。
哥舒哲布像一头疯狂的公牛,在狭小的斗兽场左右奔突,他身遭的亲兵已被清剿,只留下几个同他一样身负重伤,勉力支撑,不断有箭从晋军方射出,短短一刻钟,哥舒哲布周围,已是一片箭矢打造的死地。
“季息呢?”哥舒哲布同她有一样的疑问,“叫季息出来见我,怎么?我连让他亲自出面受降的面子都没有吗?”
“你肯投降?”余忞粗眉一挑,发出糙厚的笑声,“别骗老子!”
“不得无礼!”张扬迈出一步,挡在余忞身前,“小可汗若投降,大晋愿予以礼遇,只不过,免不得要随我们去一趟京城了。”
“哈!你们算什么?我要季息来见我!”哥舒哲布不搭他们的话茬,仍旧叫嚷着,要季息亲至。
“季将军已回城,小可汗随我们入城自会见到”,张扬亦不让步,他话音一落,身周的晋军皆向前半步。
“别在这儿蒙骗老子!从头到尾都没见着季息,他怕不是已经死了罢”,哥舒哲布突然仰天长笑,弯刀横挥,直指张扬面门,“那这场仗,还是老子赢了!”
“少他/妈胡说!”余忞不待哥舒哲布再言语,长枪于空中一划,刹那间就冲上前,与他战在一起,一时间,尘土纷飞,双方俱使了全力,刀枪互不相让,碰撞的响声,城墙之上依然清晰可闻。
可宋照岄早就听不见这许多了,她在张扬劝降前,就循着空隙跌跌撞撞直奔袁鸣宇而去,顾不得墙外的剑拔弩张,也一时间忘了什么男女大防,她一把抓住袁鸣宇的外甲,“袁长史可见到了季将军?”
“不……不曾”,袁鸣宇似也才回过神,向外张望去。
尸山血海外,不见季息的身影,只听见哥舒哲布一声长笑,“他怕不是死了罢!”
“娘子!娘子!”宋照岄眼一闭,闻言竟只有出气没进气了,绾风梳雾立时跑来撑住她,不断高声唤。
过了片刻,宋照岄的呼吸终是渐渐平缓,袁鸣宇原先学过些医,也算半个郎中,忙探手把脉,松了口气同几人道,“娘子听那浑话,一时间乱了心神,晕过去了,也是近几日太累,这一晕身体便顶不住了,现下等于睡着了,倒也不妨事。”
袁鸣宇指了人同绾风梳雾一起送宋照岄回府,不欲再费口舌,命弓箭手瞅准时机射穿哥舒哲布的双膝。数人在城墙上下僵持一阵,余忞挑翻了哥舒哲布的长刀,晋军一拥而上,将哥舒哲布扯下马来。
宋照岄被半扶半撑着下了城墙,原本候在一旁的轿夫,因着前线混乱,早被宋照岄支去内城,绾风梳雾只得一步一挪,待到兵士找了送伤兵的担架来,几人才快步回去。
战事结束,不再一天天地数日子,光阴不觉过得飞快。
宋照岄自那日昏倒,身上一直不爽利,兼之守城半月,早积了一堆的毛病,只是情势紧迫,精神绷紧,竟也硬挨了过去,现下骤然放松,可谓病来如山倒,数日都连绵病榻。
战后的太原如同覆了一层麻纱,处处都灰蒙蒙的,飞着散不尽的硝烟。
袁鸣宇这日方出门,就被人喊住,说是赵娘子有请,他累得头昏,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反问:“哪位赵娘子?”
只见那头绾风满是郁闷之色,显然是腹诽这才几日,袁长史便把娘子给忘在脑后,将军不在,袁长史竟连一句关心都没有,这下还说出这种话,袁鸣宇赶紧赔了一句,匆忙跟着她去了。
到将军府后院,二人才步履稍缓,绾风轻声解释,娘子还不能起身,只得在卧房见面,为着男女大防,便隔了道屏风。
说罢,房内倒有人先推了门请他进去,袁鸣宇抬头一看,却见石隽一脸苦相,早坐在那等他。绾风梳雾退出去合上门,房内只他们三人。
“袁长史见谅!劳烦二位迁就某”,宋照岄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显然是尚未好全,喉间听着还有些艰涩。
“不妨,不妨!”袁鸣宇嘴上应着,心头急着回想这几日筹措的说辞。
“季将军如何?这都三四日了,可有消息?”宋照岄不打含糊,没等他坐稳,就丢出一句。
石隽冲袁鸣宇摇摇头,用口型比划,模模糊糊是“猜到了”三个字。
袁鸣宇一时摸不清头脑,这件事从头到尾诸多关节,不知宋照岄是猜到了哪一个,便打算先诈她一诈:“娘子心下既已都清楚了,不知有何打算?”
“袁长史这话好生没道理”,宋照岄轻哼了一声,带起一阵咳嗽,“某真真地全被蒙在鼓里,两眼一抹黑,这才虚心求教,能有什么打算?”
石隽旁日只见袁鸣宇拿话刺人,第一次见他吃瘪,扭头冲他刮了刮脸,努努嘴。
“娘子也是冤枉袁某了”,袁鸣宇没理石隽,“季将军这些时日确实从未传信,某也拿不定主意。”
宋照岄恨不得把屏风搬开,面对面地审一审这老滑头,“将军临走时就是这么交代你们的?遇事都防着我吗?”
石隽一听这话,赶在袁鸣宇前面道,“那不能呀!将军让属下事事依您的意见行事,属下从不敢违背!”
袁鸣宇抬眼,瞟了眼石隽,没答话。
“别的我也不问,你们只给我句准话,季息身在何处?可还安好?”宋照岄平日对袁鸣宇敬重,这时也不由得觉着他老蚌一只,这嘴撬不开。
房内安静了几瞬,石隽不自在地在凳上左扭右扭,不停地使眼色给袁鸣宇,日光透过窗棱照进来,药香伴着浮尘在身边起起伏伏,平时看着静心的场景,此刻却让人焦心。
袁鸣宇垂头,好半天舒了一口气,缓声道:“不是某不愿告诉娘子,实是某也不清楚将军当前的下落。”
“张扬不清楚,你也不清楚,我们赢了一场苦仗,主将却不知所踪?”宋照岄气得笑出声。
“娘子别再为难老夫了,有别的要求,我们尽可试着满足,只是这件事,可否请娘子宽宥?”
“用不上‘宽宥’这种词,我本也没这个资格,我不过是想知他安危,看你这副不急不忙的样子,也无需再问”,宋照岄没好气,“袁长史,我知你信不过我,我也不愿意为难你,铤而走险,以小博大,这定是他的主意,此刻隐姓埋名不知去了哪里,多半也另有计划,你只转告他,他的账我不跟别人算,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来见我!”
“那可使不得!”石隽急得站起来,被袁鸣宇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坐回去,“娘子别介意,属下也不晓得”,念叨完觉着这句属实无趣,又闭上嘴。
“袁某知娘子定能体谅将军的苦衷”,袁鸣宇手边的茶放了半晌,这才缓缓端起饮了一口,“某还是想问,娘子可有自己的打算?将军临走时嘱咐了,我等不得做娘子的主,河东事了,娘子是走是留,一切听凭您自己安排。”
“他倒说得轻巧”,宋照岄怒火正旺,不愿承他这情,“我去何处,关他何事,用得着这般吗?”
“娘子这就见外了不是”,石隽恨不得进去给这位捏捏膀子,捶捶腿,只盼她消消气,“将军说了,河东是他的领地,也是姜家旧地,若您想在这边安乐度日,我等定帮您办妥,若有其他打算,我等也当尽力协调,一路护送。”
“我本当他半个知己,这种时候,他只说些任我去留的浑话,可见是不把我当自己人的”,宋照岄微哂,“还有呢?他没说别的?”
“他说他只盼着你好。”石隽讷讷道。
“如今这样,我怎么好?”宋照岄不再理会外间,背过身去瞧那窗外的日光。
房内默默不语,日光一棱一棱地偏斜,终是袁鸣宇打破了这沉默,“这话虽不该由袁某来说,但请娘子容某冒犯一次”,他停了一瞬,无人应声,刚欲止住话头,屏风内传来两声敲击杯壁的“叮铃”,他知这是宋照岄在应,便接下去道:
“将军不便时刻与我们联系,但某确知,将军此行与众人分别,将暗中前往京城,正巧此次宁化军活捉哥舒哲布,河东也需派一行人押送其前往京城,若娘子不弃,不如与我等同行。”
“回京?”宋照岄提了一口气,她刚从那龙潭虎穴中出来,还要再回去吗?
没待宋照岄再应声,房外传来梳雾的通报,帘子一打,况方便推了门进来:“袁长史可教人好找,正巧石校尉也在此处,快随咱家一起到府衙去,袁长史今早下的命令,眼下武府尹已寻回来了,郑司马并众将都聚在一处,等着二位共同商讨河东的安置诸事呢!他们一帮老爷们儿也不便来此处,咱家只好做这个报信的。”
闻此言,二人也不便耽误,忙理了衣服起身,况方对宋照岄又问候了一番,他原是天天来瞧宋照岄的,两三言也就打住,宋照岄向他们简述了自己对河东诸事的方略,仍是以病称辞了这次议事。
“袁某方才所说,还望娘子好好思量,某也是指条路,走不走只看娘子自己。”袁鸣宇临走时,还是回身向宋照岄留了一言。
却说这边小小前厅,一时间聚了许多人,余忞难得闷闷地不讲话,坐在角落,张扬一向寡言,此时则是不住地望向门口,武宣让明明坐在上首,肩背却佝偻着,身上的衣服褶皱明显,大抵是到太原后,家也没回直接被引来这里,郑禹衡翘着二郎腿,手里提溜着新买的折扇,翻来覆去的摆弄,城中太平了,他那些活泛心思又回来了。
“仗打赢了,袁长史眼看要升官,官架子也大了,让我们在这里一顿好等啊”,瞧见三人进门,郑禹衡不耐地呛声。
石隽“嗤”了一声,还是和袁鸣宇一同,规规矩矩地给众人作揖。
“今日召集诸位,有两件事要一同探讨,一是已经收复的河东失地要如何安置,再者押送哥舒哲布回京一事,也得拿出个章程”,众人到齐,况方先开了口。
河东冗官不多,做实事的官员,如徐匡良等,在这次交战中亦是死的死,伤的伤,可供调派的人所剩无几,安排起来不难,在座的少不了要身兼数职。
张扬先前才从岚州来,本身执掌一州军事,战后他先兼一阵岚、朔、云三州的统兵权,守在大晋最北线,石隽和袁鸣宇在本次进京的名单上,余忞则仍驻守太原,以地势优势,辖制代、忻二州,人员短缺,政务上只能先由武宣让顶着,待朝廷正式任命下达后再做调整。
“如此就劳烦诸位了”,况方与众人商议着,将定下的差使录了,一并呈予朝廷,他作为监军使,亦是这次回京的主事人。
“”况监军客气”,武宣让回过神,得知自己不仅官职未失,还得以再做一些时日的河东之首,猛然松了口气,似是找回了主场,说话也不再拘束。
“谁说本官要回去的”,郑禹衡方才以为自己定会留在太原,因而没留神听众人说话,此时冲到况方案前,欲探头看他字迹,甚至要上手明抢,“况公公自己要回去,我为何也要跟着?河东百废待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就这么一句话把我支回去?”
“郑司马是来历练的,河东战事已了,该看的该学的都见识了不少,您一个人留在这里,若有什么磕了碰了的,咱家向贵妃娘娘也不好交代啊。”况方嘴上回他,手上动作不停。
“娘娘说的是让我好好在这里施展一番,这才哪到哪”,郑禹衡一手压住况方的手腕,“我不回去,要回你一个人回去便成。”
“郑司马别说这话,我们这小地方,供不起您这尊大佛,京中地方大得很,有的是您施展的地方”,石隽知绝不能任由郑禹衡留在此处,季将军一手打造的河东固若金汤,在这前后衔接的关键时刻,被郑禹衡横插一脚,即便他行事不大聪明,也像在军事腹地埋了颗地雷,只会留下无穷无尽的隐患。
“石隽!”袁鸣宇喝住他,反身向郑禹衡道了句莫怪,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郑司马这几日在太原也跟着我们担惊受怕,想必心中不好受,眼下看着平静,实际危机四伏,我方大军疲惫,而突厥方损失哥舒哲布,他既是小可汗又是一员大将,绝不会善罢甘休,河东众将,仅有张、余两位将军留守,曲岩心不知所踪,若对方卷土重来,郑司马算算,我们胜算几何?”
郑禹衡面色变了几变,仍是不平道,“袁长史可别诓骗我,若真有这么危险,你们怎么不留下,季将军还没回来,你们放得下心?”
提到季息,在座数人面色都不大好看,余忞进来半日,第一次抬头,定定地看着袁鸣宇。
“季将军在暗,突厥在明,他始终有先手优势,可太原不一样,这是个大靶子,我等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那送俘虏的派遣文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二人的名字,皇命在身,我等哪里有选择?”袁鸣宇不欲在此处谈及季息,想含糊带过,只揪着其他回应。
可有人不满他这么做。
刺耳的,木椅摩擦地板的声音,引得众人纷纷回头,余忞三步并作两步,猛地起身冲向袁鸣宇:“将军究竟去哪了,一个个平时受着将军的恩惠,现在人不见了,你们倒像没事人似的!”
他劈手一指,怒火直冲张扬,“还有张扬,是他最后一个见到将军的,说是因为将军有伤分头行动,可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一个传令兵回报他们的情况,太原一战,咱们哥几个都有功,可这弃将先行一错,张扬他不能不担着!”
“余将军切莫冲动,将军与张扬分别时,伤已不碍事了,只是易拖慢行军,是将军自己为大局考虑,这才让张扬先行的”,袁鸣宇伸手拦下余忞,费劲将他拢到一旁,张扬始终目视前方,不曾开口。
余忞焦躁不安,他又急又恨地盯了袁鸣宇数息,自知自己这样下去还是辩不过袁鸣宇,可心中怒火燃得他一刻不能安生,亟需找个出口,找个人发泄。
张扬见他这样,还是不言语,只上前一把掰住余忞的膀子,向袁鸣宇轻轻点了点头,将余忞半拽半拖地带了出去。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余忞的怒吼,和张扬平静的声音:“多说无用,此事是我欠考虑,我亦忧心将军,你若如此,不如我们打一架痛快!”
门外拳拳到肉,门内言语交锋,袁鸣宇和石隽软硬兼施,一步也不肯相让,将郑禹衡劝改了念头,诸事才算真正定下来。
春寒渐消,汾水沿岸的柳枝都抽了新条,来看宋照岄的小娘子一茬接一茬,万冬青更是来了数次,知她病中苦闷,每次来少不得带点街市上的新鲜玩意。
但高雁翎的消息从没来过。
“赵娘子,在下给你引荐两个人!”这日,绾风帘一打,石隽的声音就传了来,他从院外兴冲冲地跑进,身后还跟了两个步伐矫健,肩宽腰挺的女子。
宋照岄已差不多好全了,季息前日也不知从哪里支来的信使,暗中报了个平安,明面上仍是失踪情形,宋照岄心下稍宽,今日理了妆,正坐在厅内。
“赵娘子今儿气色倒好!”石隽借着光瞧了瞧她,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好,自己也算对将军有个交代。
“这是带的谁?好英俊的女子!快介绍一二!”绾风碰着石隽,总是比平日还要伶俐两分,见着新面孔,心中新奇,不觉嘴快了些。
宋照岄倒也不在意,以眼神示意石隽快道来。
“这是跟在武馆师父身边长大的两位娘子,是将军特别留意,要在下教好了规矩带给娘子的,她们身上都有功夫,人也机灵得很,娘子使得惯就留下。”
“这是什么话?带过来,使得惯,人不是物件,旁的我管不了,只别在我这儿这么说了”,宋照岄谢了石隽的好意,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将介意说出口。
见石隽点头,宋照岄才又扭过头来,仔细瞧了瞧两位娘子的面孔,挨个问叫什么名字。
“奴家在家唤二妞,也没正经名字的,娘子看着取一个罢。”一个看着成熟些的先答了,另一个身量低些,还扎着双丫髻,也跟着点了点头。
宋照岄牵过二人的手,左看右看,又叫了院中晒书的梳雾进来,几人打过照面,见彼此面上都有欣赏之意,才小心道,“既这样,你二人就同绾风梳雾一样”,她同那个高挑些的道,“你叫簪云可好”,又问那个稚气些的是否愿叫“叠岚”。
两人听了都喜欢得很,一时间几个人相互叫了名,亲亲热热地挽着出门去看住处,房内只剩下宋照岄并石隽。
“石校尉今日就是来荐人的?”宋照岄吹了吹唇边的热茶,轻饮一口,直视着石隽。
“不瞒您说,确实不止”,石隽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上带有梅花印记,“这是袁长史要在下带给您的,严相来信。”
宋照岄一目十行,信中详述了京中最近的几件大事,又力荐他们尽快回京,读到最末几句,她莞尔一笑,“难为严相记挂,在信中特意提及皇后娘娘和幼弟,知晓他们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既已如此,你们是何打算?”这封信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宋照岄也不再拐弯抹角,“即便回京,河东也不能丢开不管,曲岩心和高家父女,一点消息都无吗?”
“曲岩心仍行踪不明,我们疑心他已暗中受到安王接应,宁化军当前分不出兵力去搜寻,数日过去,他可能已南行出了河东,高家父女二人已在返回河东的路上,娘子的河东地形图帮了大忙,我们是在襄陵截到的人,没费多少口舌,就让他们也一同返京。”石隽一一作答。
“高家根基在此处,季息不在,他们会河东后无人压制,恐出更大的乱子,以商道和京城贵胄销路诱之,让他们一道回京,放在眼皮子底下,倒也放心”,宋照岄颔首,抬眉问道,“那你今日来,还是为了劝我回京?”
石隽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努了努嘴,意指信封,“严相信中所言,娘子也看到了,河东的军粮案,宋尚书的治河案,症结都在京中,严相手边查案的人手也不足,全天下若说谁对这两件事最关心,在下想,除了娘子也没别人了。”
“你们从不肯开诚布公地同我说,我看只把我当件物什,哪里有用哪里搬罢了,时常还放个引子勾我,没半点诚心。”宋照岄反手将茶盖扣紧。
“娘子这是说哪里的话”,石隽刚想反驳,可想想他们家郎君每次的欲言又止,看在娘子眼里,可不就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吗,他不敢回话,只说,“另者,将军也担心娘子的安危,我们都回去了,您一个人留在河东,如有什么意外,便舍了我们的命去也无济于事。”
“说来说去还是这点事”,宋照岄摇头,“口中说由着我,想在哪出便在哪处,实际一个个鬼得很,我还没说话呢,倒像我多为难你们似的。”
石隽平日机灵话一筐接一筐,今天也当了回哑巴,好像怎么说不对。
“我今天就要你们一句实话,你若没这个份量,就叫袁长史来”,宋照岄敲敲茶盏,“季息回京是去述职吗,他是去述那个在河东征战八载的季息的职吗?换句话说,宁远将军这个人,这回以后,还存在吗?”
“娘子……”石隽身上泛起细密的冷汗,双腿一软,就这么从椅上滑到了地上,“您……您全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谁也不和我说,直把人当傻子糊弄”,宋照岄懒得瞧他,最后留了一句,让他们想好再来,就转身进了屋。
石隽回去仔仔细细全和袁鸣宇说了,袁长史倒平静得多,只告诉他:“这是生的你们家郎君的气,他不在,你就多消受罢。”
傍晚日光收束了一天的微尘,几个丫头安顿一番,回来服侍宋照岄用晚膳,簪云叠岚换了新衣裳,大家齐齐整整地在一起。
“对住处可满意?若有什么要添置的,只管和她俩说”,宋照岄指指绾风梳雾,又从里间取出荷包,给了梳雾半锭银子,“这段时日,你们跟着我受苦了,这些钱你拿去给她们两个小的补些家当,也给你俩买身新裙。”
几人都要推脱,可宋照岄哪有把送出去的钱收回来的道理,执意要让她们拿着。
“今日我还有几句要同你们商量”,宋照岄清清笑声的余韵,同几人郑重道,“绾风梳雾跟着我有三四月,簪云叠岚今天才第一次来,我知道你们家中都不容易,现下我有了个想法,想着应当坦诚相待,你们听了若有想回家去的,我也不阻拦,若有想跟着我的,我自当厚待。”
四人沉默,梳雾约莫猜到宋照岄的意思,当即就要表决心。
宋照岄抬了抬手,止住梳雾的话头,接着道,“大家都知道我从京城来,从来河东那天开始,我就是个孤家寡人了,父母之仇不报,我终生难以安寝”,说到此处,宋照岄不觉哽咽,似有一块重物压在喉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有个机会,我能回到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一层一层地找出凶手,我实在不愿放弃。”
“娘子决定要回京了吗?”绾风插嘴问道。
宋照岄惨然笑笑:“其实在最初得到这个提议时,我就做好了决定,这一趟,我非去不可!”
“只是你们,我可以放你们自由,哪怕是簪云叠岚,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前几日太原的情景你们也见了,若是回京,看不见的刀枪斧剑比那时多得多,数不清的危险陷阱处处皆是,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每句话都不能随性随心”,宋照岄认真地,依次看着她们每个人的眼睛,“我经了一次生死,我明白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原先我可能认为,你们与我同往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我知道,你们应当有自己的人生,我想把这个选择权给你们。”
“娘子看得起我,重视我,我便敬娘子,忠娘子”,梳雾双膝跪地,任宋照岄去扶她也不起,“梳雾定是要跟着娘子走的,娘子又不是不知,我那父母兄弟是什么人,我在他们眼中,还不如家里的一头牛,他们恨不得用我犁了地,产了崽,割肉再卖掉,是娘子给我了新的日子,新的天地,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弃娘子而去的!”
“你先起来说话!”宋照岄见她两道清凌凌的泪光,自己不觉也流下泪来,她握着梳雾的手安抚,拭去她的泪珠,“不走就不走,何苦说这些。”
绾风见此也急着凑在宋照岄身边,口比心快,一时间词句在嘴里打架,“娘子怎么能撇下我们,娘子去哪里,我们当然要跟着一起!我家里人都因为打仗没了,在这世上,我只剩娘子、梳雾和石校尉三个亲人,我哪也不去,就是做小狗也要跟着你们!”
“胡说什么呢”,宋照岄本也是个小娘子,太久没和姐妹们这样亲密地搂在一处,本来的愁肠都化成了眼泪,在大家身上寻到了依靠,她一手搂着一个,装作正色的样子,“我丑话可是要说在前头,河东没人讲究规矩,京城不一样,远不如这里自在,到时像这样肆意调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蹭我身上,可再也不能了。”
簪云和叠岚在一旁也跟着流泪,她们本是跟着季息的暗卫一起训练的,为了让宋照岄放心,才借了个武馆师父的由头,她们虽有一身武艺,却也只是两个心思单纯的小丫头罢了,见了这场景,难免也心有戚戚。
簪云稍大些,在旁言道,“既然跟了娘子,就没有擅离职守的道理,娘子就让我们跟着去罢,京城那么凶险,正能发挥我们二人的用处,再者,我们已然许给娘子,这天下之大,便再也没有我们旁的去处了。”
反应了一瞬簪云话中的含义,宋照岄不难猜出她们的来路,心中亦为她二人一叹。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都整理梳妆下,像什么样子”,宋照岄支起身子,看几人的样貌,忍不住笑意。
“你们近日约莫也看出了,我与石校尉、袁长史生了嫌隙,不过此事不影响我进京的初衷,他们欠我一个说法,既要我帮忙,又不据实以告,没胆量更没担当,这几日谁也不许透露我已下定决心回京的事,待他们亲自来找我。”
宋照岄情绪平复些,提笔写下回京前需安排的诸项事宜,她还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让她改名换姓、顺理成章回京的身份。
“难得啊,你赵大娘子还有主动找我的时候”,郑禹衡摇着扇进了正厅,这才仲春二月,凉风还会时常到访的时节,郑公子闲不住,早佩上了折扇,“何事令你烦心?说来让小爷乐乐。”
“郑司马是个明白人,某也不兜圈子了”,宋照岄这日特邀了郑禹衡前来,还配合他的喜好,搭了艳色重的石榴红裙,“某也想去趟京城。”
郑禹衡挑了眉,扇子停在胸口,撑大眼睛回头瞧她,“你去京城作甚”,他了然笑笑,扇骨敲在桌子上,“仰慕京城繁华,要爷带你转转?”
宋照岄深吸一口气,压抑翻白眼的冲动,歪头反问,“怎么样?郑公子应许某这个体面吗?”
“你怎么不求你那好将军?季息呢?”郑禹衡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季将军失落在外,至今还无消息呢。看来你对季息也没那么真心嘛,这就要走了?”
“边塞女子哪有那么多讲究,自然是随风飘到哪处就在哪处落脚,还能为他季息扎根不成?”宋照岄懒得接他话茬,只是正面问他,“郑公子可愿搭某一程?”
“本公子做这点事不难,只是这个‘赵某’听在心里,怎么那么不得劲呢?赵娘子,你现下若还领着府衙的职缺,我可不敢随便带人走。”
宋照岄只想冷笑,她从嗓中挤出几个字,“是,河东事了,奴家已不是参军,郑公子可愿搭奴家一程?”
“这才对嘛”,郑禹衡满了意,起身绕着宋照岄上下打量,“赵娘子这番跟了我,以后想抽身就没那么容易了,我可不像季息那么好心,你可想清楚了?”
“郑公子不愿帮忙就直说,话里那么多弯弯绕,奴家听不懂。”
“还是一样地嘴硬,成!我还就待见你这股劲儿,后日卯时,自去我府邸外等着,启程去京城。”
“还有一事,望郑公子体谅”,宋照岄拦住就要出门的郑禹衡。
郑禹衡不耐地盯着她,脚尖点着地面。
“奴家还有四个姐妹要同去,可否请郑公子为我们备两辆车,这一路奔波劳顿,恐她们吃不消。”
“好啊,到底是谁给了你提要求的底气,你以为你是谁?”
“奴家只是想着郑公子家大业大,在京城更是有高堂广厦,奴家已在姐妹面前夸下海口,几人都甚是仰慕您的风采,这点小小的请求,对郑公子来说,定然不足为虑,是以奴家才没多想就提出。”宋照岄心一横,多么违心的话也说出了口,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不如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回京。
“行,行,你赵山月有本事”,郑禹衡知道她就是为着占便宜,可被捧得说不出“不”,只得应下,“到时候带着人来”,他不想再多言,背过身就要走,临要出门又回头,“你给我等着,到了京城,有你好受的!”
“什么!娘子就这么跟了那个郑禹衡?”
晚间,宋照岄被侍候着梳洗,绾风急得直跳脚,她疑心自己家娘子是被中了什么咒术,怎么忽然间就要跟那个胆小怕事、斤斤计较的郑禹衡。
“你悄点”,梳雾把她拽住,“娘子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簪云叠岚同绾风一样,只不过不敢摆在脸上。
“在我面前如此也就罢了,这一路你可是小心点,不能这么大吵大嚷的”,宋照岄卸了钗饰,点了点绾风的手心,“我只不过找个机会顺理成章地回京,哪能就一直在他身边待下去。”
“可娘子这也使不得啊,那郑……”绾风说到一半就被梳雾掩住嘴。
宋照岄令四人检查了各处门窗,确认无人在附近,才把四人都拢到一起,轻声道:
“你们都知道,我在京城长大,在那里我有另一层身份,这个身份是不能回京的,回去就是死罪,因而我得借着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身份回去。当今世道,我虽不愿承认,但事实是,一个女子行走在外总是令人生疑,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到苍蝇臭虫,我们最好能依附于这次回京的几人,伪装为他们从边境带回的女子,京城就算再眼线无数,也不会整日盯着这些达官贵人的宠妾美婢,到时我们自可大隐隐于市。”
“可就算如此,也不见得要跟着那个郑司马呀,还有石隽哥哥和……和袁长史呢”,叠岚年纪最小,平时不言语,此时实在不解才问出口。
“傻丫头”,宋照岄摸摸她的头,“这几人中,况监军不必说,身份特殊,向来无女色近身,石隽年纪尚小,还未娶亲,怎么可能一次性带回五个女子,袁长史亦同理,他平时节俭度日,也无亲近的娘子,再者他们二人本就是季将军部从,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突有此举,易引人怀疑。郑禹衡则不同,他在京城就是纨绔子弟,虽成了亲,郑家家风不许他寻花问柳,可也没少与京城那些擅琴善舞的娘子同乐,他从边境带回一个女子,这再正常不过了。再说贵妃娘娘风头正盛,郑禹衡是她的亲侄子,没人愿意同他过不去,即便真有人盯上我们,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几人听了都默默点头,只有梳雾面上忧色更甚,“娘子可想好如何脱身了?”
“他郑禹衡在京城有人,我也不是没有,进了长安,人流纷杂,我们就如鱼儿跃入江河,在到郑宅前趁乱脱出。”宋照岄边说边在心中盘算了几个名字,她知到了京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要先踏上这条路才好。
这几日,袁鸣宇和石隽分别上门不止一次,都被她推脱不见,那两人拿不准她的主意,只能从侍女们收拾东西的情状中判断,她动了回京的心思。
况方也被他们支来当说客,他看着宋照岄自小长大,也目睹了他们家一夕之间倾覆的惨剧,他在宋照岄面前长吁短叹,怎么也说不出劝她回京的话,只说她要好好关照自己身体,皇后娘娘在京中很记挂她之类的,两人闲聊了一番,避着季息打转。
就在出发前日,袁鸣宇和石隽一同来了,颇有一副宋照岄不见,他们就不走的架势,二人在厅里等过了午饭的钟头,宋照岄才姗姗现身。
“二位请回罢,我是否回京都和季将军,和二位没有关系,我也不愿为难人,我可以告诉你们,回京路上我们必会同行,其余的不必多说,二位自便”,宋照岄扭了脸就要进去。
“娘子!”石隽起身拦住她,“娘子且听在下一言!将军不是不愿告诉娘子,他知娘子身负血海深仇,好不容易才得以脱身,而他现下正处于漩涡之中,每一步都步履维艰,他只是不愿连累娘子,让娘子同他一起在刀光剑影中挣扎。娘子要信我啊,这是将军的原话,在下,在下也说不出这样的句子。”
宋照岄停下了脚步,可仍不愿回头。
“赵娘子,不,是宋娘子,这些时日,是某考虑欠妥,一再拦在将军前面,袁某给你赔个不是”,袁鸣宇说着屈身作揖,“娘子有什么火,便冲着袁某罢,将军是真心关心你,再者,娘子依靠郑禹衡回京,实是又踏入另一个泥潭,这万万使不得啊。”
宋照岄忍不住冷笑两声,肃声道,“用不着袁长史教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原先我敬重您学识广博,运筹帷幄,处处为百姓考虑,可您在我的事上,实在称不上厚道,季息是谁,我心中早已清楚,先前你多次劝阻季息在我面前吐露真实身份,现下你又这么苦心劝我同你们一起走,无非就是为了凭借救我一命,获得皇后娘娘的支持,袁长史,你真是好谋算啊!”
袁鸣宇不语,倒是石隽急得眼眶都有些泛红,不住地用手肘顶袁鸣宇,嘴里嘟囔着让他快辩解几句。
“无甚好辩,娘子说的尽是事实,袁某愧对娘子,只盼娘子能看在姜相的面上,别因此事迁怒将军。”袁鸣宇再次一揖到底,隔着帘,三人沉默不语。
宋照岄平复了数次呼吸,她一手撑着方桌,半倚在桌边,终是缓缓道,“我今日也倦了,你们回罢,回京之路道阻且长,袁长史与我各有立场,我无心追究,今后行事,仍旧是相互行方便”,宋照岄顿了顿,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你们也不必为他解释,我与季息的账,让他自己来找我。”
到了夜里,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房檐上的轻响细密,敲得人难以入眠,宋照岄辗转反侧,无奈披着衣服起身,尽量不吵到值夜的梳雾,一个人在窗棂边观雨,宋照岄看着面前的雨幕,感受心脏一丝一缕地抽痛。
“赵承玦你这大傻子!”
宋照岄忍不住嘟囔出声,混在滴答细雨中,听不真切。
她曾无数次想象季息来同自己坦诚的情形,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幼年挚友,也是相知相许的生死之交,这世上到如今,还能有谁,比季息同她更亲近呢?
可季息就是不愿意说出那句话。
或许是怕伤害她,或许就如石隽所说,不想再将她卷入漩涡,想让她出了雁门关,从此就过那快意人生,但这都只是季息的一厢情愿,自小到大,相处这么久,季息还不了解她吗?
宋照岄不会因为贪图享乐就放弃复仇,也不会在生死攸关时置全城百姓于不顾,更不会在明知有改换天地的机会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过独善其身的生活,季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她宋照岄好,可宋照岄不想再过这种,被人所保护所安排的日子了。
从父亲被抓,抄家流放,母亲在自己面前死去,她在河东已经待了太久,久到以为,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都是过去的幻觉,战事一起,百姓流亡,兵士牺牲,让她见惯了流血与死亡,曾经长安城中,那些吟诗作赋、赏花饮茶的日子恍如隔世,此刻回忆起那些旧事,也如隔着一层雨帘般,迷蒙不清。
她在这里认识了因战争流离,却置店行商,过日子如酿酒的万冬青,也认识了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小小年纪就执掌商号的高雁翎,更不用说绾风梳雾,个个都是拼着一股劲,咬着牙不服输的女子。
宋照岄也是来了此地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
尤记得前几日,她去向万冬青告别,二人相伴行至楼宇尽处,只见塞北的草场上天高云阔,骏马踩着草籽呼啸而过,夕阳腾火从穹苍尽头烧进她们眼底,疾行的风压弯杨树的枝丫,又将蓬蒿卷上云天。
万冬青笑着说,她曾经以为宋照岄是闺阁中的瘦弱娘子,是京城来的绣花枕头,相处才知,竟是如此有魄力的女子。
宋照岄倚在她的肩上,闷声笑道,“你也没看错,我原先就是那样的”,自己又笑了一会儿才停,“是来了这里才不同的,那些保护我的和束缚我的,都不复存在了,我没道理还把自己困在四方院里。”
“冬青,你那时说得对,女子独行于世又有何不可,为了未来图谋,抛头露面、躬身求人也没什么丢人,将美貌年华待价而沽才是自轻自贱,我若是永远抛不下那点没必要的体面,等着旁人帮我复仇,等远在云端的郎君来买断我的下半生,我就真连个粗扎的草人都不如了。”
宋照岄举起从酒坊打来的杏花酿,与万冬青相碰,一饮而尽。
酒液滚入喉咙的声音,也混入眼前的雨声,宋照岄细细思虑起过去。
往日自由自在的日子,实是在父母为她精心布置的庭院中起舞,她从没关心过百姓、认识到民生,也从没想到那些精巧的图纸、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图天赋,有朝一日,不仅可以换来众人的倾羡、长辈的嘉许,还能让大军决胜千里之外,于千军万马中求得一丝生机。
她从花团锦簇的长安城中走出,失去了父母家族的庇护,才明白,过去那些因身份而生的自得,现在看来是多么无谓,曾经争强斗胜的贵女名声,如今竟是虚名尽可抛。
宋照岄身具摹画量尺的天赋,不该只绘供人欣赏的富贵闲作,她有救民治社稷的才能,不该被重重帘幕耽误一生。
在雀笼里再怎么努力歌唱,终究也只能把自己卖个高价,只有飞出那桎梏,才能探寻自由。
她虽至亲尽失、颠沛流离,可也获得这崭新的天地。
宋照岄用手捧了雨水,凑近闻,雨腥气中不再混着铁锈味,而是一种欣欣向荣的,冲破土壤向上生长的,独属春日的芬芳,她知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啄破温暖的胎膜,带着血痕的翅膀,从此刻开始,为自己而向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