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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七章 “天亮了” ...
云中城如一棵被遗忘在冬日的参天古木,孤零零地矗立在苍原尽头,千里冰封,霜雪凝在巨擘之上,春风叩不开城门。
与寻常城池不同,云中自秦汉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千百年来,多少豪杰殒灭于此,各家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在北方大地上沿袭至今的游牧民族,如饿狼般,一代代撕咬着,欲从汉人版图上夺过这块肥肉。
前朝恰逢鲜卑崛起,云中再成交战前线,是时为了巩固营垒,驻守于此的汉将围绕主城,主持修筑了十二座城垒,在云中驻兵极盛之际,这十二座城垒便如滚滚河流中的坚硬巨石,冲散敌军的进攻。
而此时,云中深居边境线内,背靠突厥阴山大本营,兼之哥舒哲布外调驻军,云中守备空虚,十二座城垒反成累赘,士卒分散,倒如太阳散作星辉,失了战力。
季息领兵埋伏于城外,两百人为一队,首尾相接,远远望去,形同雪岭上蜿蜒而下的松林。他们自离开朔州,已有数日未曾进粮,饿了便啃些随身带的干肉,五千人为求速达,几乎未带辎重,混了泥沙的粮草本就短缺,全数留给了回援太原的大部队。
时近黄昏,冰雪未化处都被敷上一层浅淡的琥珀黄,云中城内炊烟浮动,人声渐起,而城垒之外的茫茫雪原,仍旧如死一般的寂静,季息紧盯突厥换防,背后的箭镞在晚霞里燃起一星火光,伏在岭背处,如一头蓄势的猎豹。
天色由橙转蓝只在一瞬,夜空似汪洋倾泻,地上的人却举起火把相迎。
青蓝的暮色中,季息举臂轻挥,大晋两千精锐便于雪岭间疾驰而下,马蹄所至,雪沫纷飞,以阴山下的城垒为突破口,火苗冲进云中的漫长防线,门楼烈烈燃烧,季息先箭未至,后箭已发,如一记流星锤,转眼便杀穿一垒。
绰术仑接到消息时,晋军已连下三座城垒,他扔了碗箸,蹬靴披甲,就要带亲兵直赴战场,传令官追在他身后,急急禀报来袭的晋军规模。
而城外另一侧,张扬早依季息指令,半伏在枯草间,屏息多时,身形都融进雪中,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云中城门洞开,突厥人甩着长刀,前次战斗滴溅的鲜血,在毛毡上凝结成块,随马匹起伏在空中摆动,绰术仑隐在四人围绕中。
张扬一箭既出,如惊雀般于行列空隙破空而来,马行间距太近,来不及阻挡,箭羽急啸混着突厥亲兵的呼喊,嘈乱一团,刹那间,绰术仑侧腰中箭,掉下马去。
见状,张扬率晋军由阴影处一跃而出,切断其回城的去路,突厥军无法,只能向前逃窜,绰术仑死死抓着缰绳,被拖拽着狂奔,行至开阔地,于空中猛然翻身,眼见又要落回马背。
若有人从空中去看,绰术仑、张扬、季息,三人正成犄角之态,绰术仑逃命的路线,也正是他的死途。
远隔数里之外,月色黯然处,蹑景奔腾之势未减,季息立于马上,不动如山,挽弓拉弦,银光划破夜幕,一箭正中绰术仑眉心。
“将军!”张扬忍不住高喊出声,率先来迎,身后晋军鼓噪沸腾,士气大壮。
季息引先手部队前来合兵,一马当先闯入突厥军中,如至无人之境,路过绰术仑一骑,剑尖微挑,血绕颈喷涌而出,季息提过绰术仑的人头,高举于夜色中。
血光勾勒出季息的轮廓,火焰舔舐着他的脸颊,一声高呼打断抵命厮杀的众人。
“突厥大将人头在此!晋军随我拿下敌营!今夜即班师!”
绰术仑身死,突厥军人心已散,季息与张扬兵分两路,将其余九座城垒一一攻破,叩开云中大门,这夜,战火烧亮了半片夜空,烟雾弥漫,云中如在云中。
飞箭饮血,五千人破一城,姜维桢离开河东的数十年后,晋军大旗终是再次插上了城头云中。
剩余的突厥士兵,如舟楫沉没后,散落在水中的木块,张扬从中穿过,循着帅旗的方向,一步步赶至季息的身边。本是胜利的时刻,亲兵营却一片死寂。
“将军!”尾音噎在嗓中,张扬后背霎时泛起一层冷汗,眼前的季息左下腹血流不止,光影交错中,面色虚白,口里却片刻不停,指挥晋军理清辎重,预备携粮南下。
石隽不在,亲兵无一敢劝,偶有一声阻拦,立刻就淹没在潮水般的军务中。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兵士各领了任务散去,火把下只剩二人,季息霎时卸了力,身子向一旁歪倒,张扬赶忙上前接着,这才察觉,季息的战甲下不知是汗是血,外袍早被浸透。
“莫惊动旁人,方才不当心,着了突厥人的道”,季息低头借着光细看,冲垒时太急,一刀斜刺而出,再高几寸便没进心脏,其中惊险不必多说,好在季息回转及时,可仍留下一掌长的刀口,方才立于马上张弓射箭,刀口于行动间撕扯,外袍破裂处血肉模糊。
季息由张扬搀扶,堪堪上马入城,他焦心如焚,仅略歇了歇,弦月还未至中天,便要领兵回转太原。
“将军使不得”,张扬为他换了绷带,见季息虽强忍抽气,可额上早渗出汗珠,张扬本是不多话的性子,见此也忍不住道,“且歇这一夜罢。”
“无妨”,季息摆摆手,示意张扬屏退旁人,关了门窗,二人在房中谋划一阵,待到议定出发时,张扬那张常年无晴无雨的冷面上,鲜见地现出了不情不愿的神色:
“恕末将不能遵从!”
五百里外,太原府内,石隽向宋照岄俯身,咬紧牙关重复道:“娘子此令,末将不能遵从!”
“曲岩心去向不明,始终是某心头大患,不能不查,此时派石校尉前去,也是权衡下的无奈之举”,宋照岄身上衣物连着几日都没空换洗,前日衣袖处落上的血红已变成黑褐色,抬头扶额时扫在面颊,鼻尖都是铁锈味,她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的失仪,上前一步,虚扶住石隽,话音带了焦急:
“那夜曲岩心就此不告而别,此时或许还在唐林附近,将军云中一战必然艰难,某不想他在回程时出任何差错。”
“可若末将现下领了兵出去,娘子周边无人看护,事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石隽收了平日乐呵呵的样子,与宋照岄争执不下,心火上行,嘴边一圈疮口,他不好拂开宋照岄的手,只小声道:“末将当以将军的命令为先。”
“还有什么命令比他的命更重要?”宋照岄的眼睛被担忧烧得发烫,“他……”
无须石隽说明,宋照岄刹那间已明白一切,她看向石隽的双眼,却被他躲开,连日劳累,鼻酸的滋味冲上头顶,让她一瞬间有些眩晕。
那是石隽临行前,年节的炮仗还散着余温,第二日便要启程,石隽未侍奉在季息身侧,而是与行伍兄弟们一处。
身边诸人均已歇息,石隽还在检查明日行装,忽见窗外烛火闪烁,他当是有人紧张难眠,正欲出门劝勉,掀起门帘,却见季息披着大氅,正在门边候着他,面色罩在兜帽中看不分明。
“此次兵分三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有几点你须格外注意。”
石隽暗忖,郎君何时这么啰嗦过,怕不是碰上那位,老毛病又犯了。
“你和曲岩心一路,盯紧他的动向,我不愿疑人,可这一连串的事过于巧合,你心里要有底,必要时,断尾求生,优先回援太原,还有宋娘子……”,季息的叹息消弭在夜色中,只留下袅袅的白气,“我远上云中,战场瞬息万变,若一切真如我们设想的最坏情状,你首要在意的,当是宋娘子的安危,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也不必再来见我了。”
“将军?”
“这是死命令”,季息深深看了他一眼,左手揽过石隽肩膀,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活着等我回来”,说罢便转身离去。
“我不要他的好心”,回到此刻,石隽面前的宋照岄难以收束自己声音,眉头紧皱带着怨怼,眼中却尽是泪光,“某既接过了坐镇太原的大任,便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只要太原城防坚固,某自然无恙,若城破,某哪有独活的道理,何须浪费你的将才,时时刻刻守在我身边。”
“这人好生没道理,只许他做自我牺牲的英雄,也不问别人想不想要这恩惠,某虽为女子,敌军在前,也绝不会苟且偷生”,宋照岄背过身强压下哽咽,呢喃着,似同自己轻声道,“他怎么不明白,我同他是一样的,百姓社稷之外,我只盼他好好活着。”
外间嘈杂声渐大,诸事排着队待办,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宋照岄整肃神色,回身同石隽郑重道,“我日后亲与季将军分说,你速速带兵去,切莫顾虑我,定要查清曲岩心的行踪。”
见她坚决,石隽自知动摇不得,在领命出城前单独嘱咐了余忞,才带着千人精锐趁夜离开。
袁鸣宇中间也得了消息,专程遣人来问,对宋照岄的决定倒颇为赞成,特请了其他几人共商兵防,现下城中智囊虽不少,可领兵出战的仅有余忞、况方二人,石隽一出,排兵布阵还需细细思量。
“哥舒哲布此次南下,是带了毁灭晋军河东道驻地的决心,集朔州并云州两大镇的兵力,不咬死太原是不会松口的”,郑禹衡先开口,连日不得安睡,让他早没了原先的声量,“实在不行,我是说最坏情状,我们让了太原城出去,退居平遥,等来年积蓄力量,再夺回河东。”
“这点兵就吓破胆了?”余忞一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煞气,恨不能啐他一口,“退退退!往日里看你是朝廷来的官儿,敬你三分,没想到是这么个不中用的,贪生怕死,要走你自己走,别拉上老子!”
“你……”郑禹衡气血全涌在脸上,字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是为了百姓,现在求和,签订盟约,能留百姓们一条生路,若是真刀真枪攻进了太原,那才是真的生灵涂炭。”
况方本一手压着余忞,让他莫激动,闻言转过眼,皱眉看向郑禹衡,“郑司马这话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听了让人发笑,在失势的战场上,永远不要相信敌人的承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现在这是在祈求敌人的仁慈吗?”
“犯不着和他说这些,他就是自己想逃,扯这些冠冕堂皇的,虚伪”,余忞没好气,自取了茶来压火。
袁鸣宇还低头在城防图上勾画,也不抬头,只淡淡道,“郑司马,百姓的命不是你遮羞布,你要走便走罢,没人拦着你,可人员吃紧,恕某派不出人护送你。”
郑禹衡见几人都不搭理他,目光投向宋照岄,估摸她一介弱女子,原先如何刚强,到如今也难免担惊受怕,便想拉她替自己分辨几句,却见宋照岄根本没顾上这一摊,掰着手指,不知在盘算什么。
“石校尉这几日另有要务在身,余将军的担子太重,况公公这几日与他交替值守,务必要撑到季将军赶回的那日”,袁鸣宇将理好的城防图递出,在北三门和北九门特意标注,这两处矮墙还没来得及修复,需集结弓箭手,以防趁虚而入。
“老夫必不辱使命”,况方职阶虽在袁鸣宇之上,敌军在前却不讲究这些,他向宋照岄颔首,珍重说了声“娘子保重”,没待她回礼,就径直出了州府,直奔城墙而去。
风帘撞了门框发出声响,郑禹衡脸涨得青紫,自顾自离去,余忞昨夜守了一夜,现下放松,摊在椅子上大快朵颐,袁鸣宇起身走至宋照岄身前,看她眼下青紫,唇缘开裂,声音不由也放柔了些,“这儿有我们几个守着,娘子快去歇歇罢,不然将军回来见你这副样子,也要心疼。”
宋照岄抬头颇有些奇怪地瞅了他一眼,抿唇不言语,轻言细语地谢了袁鸣宇的好意,无奈言道,“在这里是某的职责,等将军回来,发觉某这些时日尽躲懒,才不好交待”,她细细对照了巡防,心下稍定,又向袁鸣宇问说,“眼下军事暂清,某却想起袁长史上次所说军粮一事,不知此时可否细讲。”
袁鸣宇初回太原时,兵荒马乱,他只略略提及大军军粮缺漏的事,没想到宋照岄倒记在心上,“那还是入朔州之前,季将军路过辎重队,听声觉着不对,谁知道一打开,尽是砂砾和霉粮。”
宋照岄悚然一惊,忧虑季息一行人粮草不足,如何行军,可见袁鸣宇一派镇定神色,想来这事已解决大半,便将思绪放在粮本身上,“是京城调来的粮不对?况公公一心为将军,是郑禹衡?再者那日军粮送到后,宁化军负责监督查验的是谁,这事怎么能拖到上战场了才晓得!”
“是末将!”宋照岄话音未落,余忞双膝“咚”地一声磕在地上,“是末将不小心,末将已知错了,甘愿受罚,只是求各位,可否等到太原一战结束,末将自去领罚!”
“余将军!”宋照岄心里又急又痛,可她与余忞无上下级之分,又不想在人情上借季息的势,急急遏住自己,转而向袁鸣宇道,“这不像是郑禹衡做的,倒像有人拿他当靶子,暗渡陈仓。”
“我们也是一般推测,只是这背后之人还没头绪”,袁鸣宇一手搭了余忞的肩,示意他起来,又翻出卷宗,展卷给宋照岄。
“这批粮从两湖运出,途径河南府,在新乡合了粮,一个半月内,上下经由多少人手,追根溯源怕也难了”,宋照岄细看,袁鸣宇手上捧着的,正是当时朝廷下的调粮令,其上各线人马纵横,想做手脚太容易了。
余忞也凑来看,被袁鸣宇推去查点伤员和余粮,见人走远了,袁鸣宇才缓声道,“赵娘子此言差矣,那三千石沙粮,恐怕不是近日才有的问题。”
“袁长史的意思是,这是以往积粮?可今年江南水患歉收,两湖调粮又有一大部是从咱们这儿绕圈带走的,这样的情况下还有霉粮沙粮,那储粮的数目不就完全是纸窟窿?”宋照岄此前从未真正接触过朝中事,自来了边地,数次被这背后的暗墨惊得一跳。
说话间,檐上忽传来雨水滚落的哗啦声,料是这几次的春雨都积攒在屋瓦,被微微翘起的檐角拦住,愈积愈多,实在撑不住了,突然一并落下。
“娘子听这声”,袁鸣宇捧着热茶朝天上一指,“今日并未落雨,檐下却有雨声。”
“长史是说,这粮的问题是早积在隐蔽处的,现下不过是到了掩不住的时候,一股脑出来了,倒像是今年才出的毛病了。”
袁鸣宇深深看了她一眼,茶水的热气烘了脸也不以为意,“娘子慧见颇深。”
宋照岄本想继续追问,可绾风扣了门扉,小心翼翼地撩帘说府外又出了事,她不得已敛了裙,向袁鸣宇告辞,“眼下郑禹衡自己失了方寸,城中诸事怕是又乱了,军事暂清,某带着人到外头瞧瞧。”
“又是何事?”从府衙到高台半里不到,已有不少百姓聚在此处嘈杂,宋照岄一面急急赶去,一面向绾风问道。
“有人急着要出城避难,推搡在一起,要官吏打开南门,郑司马远远瞧了一眼,就推说自己有急病,万娘子没办法,寻不着娘子,才把我们找来,梳雾姐姐已经过去了。”
“出城避难?”
宋照岄没等到绾风再回,便两步一阶地上了高台,她本想给大家鼓鼓士气,齐心协力等季将军回来,可她真到了台上,放眼望去全是一双双饱受苦难,又濒临绝望的眼眸,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放我们出去!”底下的人见着她,安静了一瞬,又此起彼伏地吼起来。
宋照岄在其中看到了不少熟面孔,有西市街口扬酒旗的老板娘,也有临时来将军府帮工砌墙的小子,还有前两日期期艾艾跑来找绾风梳雾交流时兴水粉的小娘子,他们大多是沉默的,带着犹疑又期盼的目光,更多的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背着孩子,扶着老人,衣衫褴褛,布袋大却空晃晃,紧紧攥着背带,有的惊惧胆怯,只缩在角落,还有的,像是被苦难逼出了最后一点精神,高声叫喊着,拳头砸向空中,让府吏开门放人。
太原府所有的官兵已经尽数派去守城门,没留一点给城中突发的骚乱,宋照岄拽了一个平日负责文书的小吏上来,自己喊不出声音,令他帮自己向众人说明,可那人一上台就抖得和筛糠似的,使不上大用。
见状,万冬青提裙飞奔上了台,挥手让小吏靠边,从身后扶住宋照岄的腰,“奴帮娘子喊,早年到处走街串巷的,嗓子亮得很。”
宋照岄只觉一股热流抵在背上,她伸手握住了万冬青的手,深深吸了口气,“各位!现今的情况想必各位也了解了,所有战士还在前线为我们浴血战斗,其中有不少是我们的家人朋友,而突厥的残暴,每个生活在河东道的人都有所耳闻,如果大家既知这一切,还是决定从太原南下,那么,我们放所有想走的人离开。”
万冬青本是要把宋照岄的话复述一遍给百姓的,闻言却说不出话,只侧看向她,见宋照岄冲她微笑点头,才一字一句高声喊了出来。
“我们会在南门口给大家提供三日的吃食,每个人离开时都可以领取,请不要争抢,若发现有多拿者,按盗窃论处,此后的路大家自己当心,太原守军无力护送,请大家谅解。”宋照岄接着道,她始终向台下微笑着,尽管黑压压的人头看得人头晕目眩,她仍试图看清每个人的脸。
“但是,我们会尽力让大家的南下之路没有后顾之忧,某,季将军,袁长史,还有太原城的每一个坚守的官兵,都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护太原这道防线,绝不让突厥人越太原一步。”
“当然,某也相信,太原城中还有很多,很多百姓,愿意坚守在这里,不放弃我们一直生活的土地,不抛弃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家人同乡,为他们做最坚强的后盾,照顾伤兵、料理菜肴、修补衣物兵甲,太原需要你们。”
“某虽然来这里还不到半年,但某和大家一样,已然将太原当作自己的家,某愿与太原共存亡!”
万冬青的传声从最初的犹豫,变得越来越坚定,高台周边要出城的声音稀稀拉拉地散了,更多之前举棋不定的,不敢出声的人站出来,他们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是不愿离开故土的人,共同喊着那句,“愿与太原共存亡!”
第二日,宋照岄信守诺言,在城门口支了救济的摊子,万冬青也来帮忙,从天亮起,便又不少人拖家带口地来领吃食,他们有些低着头,拿好东西转头就走,有些向宋照岄深深一拜,盯着太原城城门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娘子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冬青隐隐明白宋照岄为何这么做,可还是有些不解。
“不然呢?”宋照岄手里的活计不停。
“留下他们啊”,万冬青手里这筐粗粮疙瘩不剩几个了,她从下面新端了过来,“他们千里迢迢逃难过来,眼下再出了城,又能到哪里去,况且守城这事,有一个算一个,多个人就是多个胜算。”
宋照岄无声苦笑,摇了摇头,“你昨日可看到他们的眼神了?”
“眼神?”万冬青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
“那是濒死的动物的眼神,他们快被这日子搞疯了,流民们一路被战争追赶,离崩溃不过一步之遥,逃难的日子多了,只要前面还有仗在打,逃难本身反倒变成了一种安全的,让自己安心的生活,谁要是阻了他们逃难的道,谁就是他们的仇人。”
万冬青听这话愣了神,可宋照岄没等她反应,又接着道,“留不住,不如放他们去,况且谁知道呢,指不定出了这城门,还真有好日子。”
“那守城怎么办?”
“守城最讲究的不是人多,而是万众一心,人在心不在,不是助力,反而是拖累,甚至是骚乱”,宋照岄给梳雾递了口水,从昨日到今日,梳雾一直上上下下打点粮食,累得口干舌燥,“再者,即便是我们,水粮也有不足的时候,那些一心留在这里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还不如放这些人走,也省了其后的消耗,多留些给城里的人。”
不知不觉间,天色近傍晚,出城的人清晨最多,午后便只有零丁几个,宋照岄先回了府衙,正同袁鸣宇勾勾画画季息取道回城的路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声呼喊紧随其后,二人抬首一看,是余忞身边的传令官掀了帘进来,宋照岄“豁”地站起,“是季将军……”
“哥舒哲布发动了总攻,北侧五门同时遇袭,余将军下场亲战,况监军赶去组织投石车,还请两位往前线指挥!”
宋照岄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紧抓身侧的扶手,与袁鸣宇对视一眼,心知决战时刻已至,能否撑到季息回城,就看今明两日了,当下不再犹豫,先袁鸣宇一步出了门,绾风梳雾还守在屋门处,只见她一人召了照夜,踩蹬上马,行云流水,大氅也来不及披,就向城门而去。
“娘子!”绾风见追不上,忙同梳雾赶了马车一并去。
“自三日前,突厥便开始收缩防线,那时赵娘子便猜测,哥舒哲布有意为攻城做准备,如今果然”,袁鸣宇后宋照岄一个身位,正立于城墙之上,他一手敲击着砖壁,问道,“突厥集六万大军,我方加加减减,则勉强近四万,人数不算占优,他们长途奔袭,军粮所剩不多,但太原城内更不容乐观,好在太原城防坚固,将军来此后从未有一日懈怠,守城器械完备,我们胜算至少也有五成。”
“只有一点,袁长史未曾考量,哥舒哲布现下是一路追击而来,士气正盛,而我方主将却一直未现身,城内不少逃命奔来的百姓,和刚从生死线上回来的士兵”,宋照岄回头望去,无一不是浴血奋战的面孔,她话没说出口。
“娘子不必担心”,袁鸣宇看她面色,大致明了她心下所想,“宁化军若连不屈不挠的劲头都没有,这么久以来,怎么能守住大晋最艰难的防线,就算娘子对我们有疑虑,总该相信将军,他麾下的人,可不是只有这点气性而已。”
“是某多虑了”,宋照岄嘴角轻轻上拉,扯动了边缘的伤口,她知在士气上,多说无用,与众将一同坚守在第一线,便是对此事最好的回答,“据方才斥候的回报,哥舒哲布将兵力集中在西北侧的两门,其余人等不见踪影,某猜测,他多半是在正北和东北方向派了小股骑兵择机突进,袁长史怎么看?”
袁鸣宇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起她,“娘子估摸季将军还有几日能回太原?”
宋照岄一怔,“某心下也没底,按某之前所绘,至少两日半,至多四日,便可从云中赶回,可季将军那处不知战况如何,仅凭行军路线判断恐怕不准。”
“凭直觉呢?”
“这哪做的准”,宋照岄自嘲,她片刻前还恍惚是季息回城了,在挂念的人和事面前,她害怕直觉太草率,可看着袁鸣宇的目光,她知面前这个人,同自己一样,深信季息定能一举拔下云中,此时距大军与季息分别已有五日,若按自己的计算,最晚后日,季息必能抵达。
“某虽不愿季将军以身涉险冒险,但也相信云中一战必胜,娘子便按最快的脚程估,他何时能……”
“后日之前!”宋照岄终是说了最冒进的猜测,却见袁鸣宇眉头一松。
“娘子当真?”
“不敢妄言”,既已说出,宋照岄语气逐渐坚定,“石隽已出城接应,我们只要撑过今夜和明日便可”,她向西侧看去,“西四门和西五门哥舒哲布主要以兵力压制,某认为,当使况监军率弓箭手配合投石车在城墙处迎击,弓箭手三刻一换,将此前储存的火油和利石在这两日尽数用了,我们以逸待劳,消耗敌方兵力。”
袁鸣宇颔首,二人一面讨论,一面就有传令兵,将部署传出,城中上下被墙外的猛攻一激,一时间全活了过来,杀声震天,火光点亮漆夜。
余忞带着人守在东一门,他奉命调度东北角的防务,亲上女墙探查墙外敌情,突厥兵分散在由东至北的五个关口,东一门是他们排兵最少的区域。
“再检查一次马匹和火把,我们须得一击即中”,余忞想起方才传来的手令,一看便是女子娟秀的字体,宋照岄的命令简明扼要:“由薄弱处突破,引其靠近,陷阱已备,置好即撤,瓮中捉鳖,无一入墙。”
沉重的铁门由上方守兵合力拉开,泥土泛着硝烟味充满鼻尖,整一队晋军身着黑衣,余忞领头插入突厥军中,不闻马匹嘶吼,兵卒嚎叫,只有长刀破开咽喉的声音。
瞬息间,突厥这只不到一千人的小队便被歼灭,余忞特意留了两个报信的,引其他人向此处靠近,晋军无隙庆贺,两千人齐齐下马,将前些日子兵士们制作的陷马钉埋下,靠近城门处绑了细绳,牵动向下滚落的重石。
同时,袁鸣宇正游走于城墙上,逐扇排查城门,他在找寻哥舒哲布的踪迹,余忞那边诱敌深入的法子,在突厥主将身陷险境时才管用。
连绵十几里的太原城墙,像一张巨大的网,在宋照岄的操纵下,向各个角落伸出触角,再及时收回,撒入战场,就如没进水中,奔涌翻腾,只为绞死那条最危险的鱼。
“就在这里!”袁鸣宇吹响军哨,城墙上的羽箭如火星溅射,身后士兵六人一队,从城门后鱼贯而出,他们压低身体紧贴马背,手里扯着绊马索,突厥前锋如镰刀下伏倒的麦苗,露出被众人掩护的哥舒哲布。
“小可汗真是身先士卒!”袁鸣宇嗤笑一声,心道果然不出所料,紧了缰绳就要带人杀去。
此时,异变陡生,哥舒哲布两侧突然斜插出十数个黑骑,弯刀上火光与月光混流,交叉于他面前。
“擒贼先擒王,看来我是来对了!”哥舒哲布话音紧随其后,他没有错过袁鸣宇脸上的意外与心惊,兵甲嘈杂压不过他的笑声,“只可惜季息不在此处,不知他回来看到一片狼藉的太原,可会后悔当日的决定?”
“突厥众兵士听令!随本汗王攻进太原!一扫河东!”
言毕,哥舒哲布便率突厥士兵向城门涌去,先前带着绊马索分散出城的晋军首当其冲,弯刀与长枪在黑夜里相撞,腰间、肩膀、脖颈,一团团血雾伴随着厮杀声在身遭炸开。
袁鸣宇意识到,哥舒哲布和自己怀了相同的心思,由点击破,深入敌军。
“后撤!”袁鸣宇即刻鸣金,锣声一声接一声,串联起太原整座城墙。
还未出墙的士兵向两侧分散,拖拉长绳,将城门关合至仅剩两人缝隙,接应门外的晋军回缩,后方的晋军关闭了瓮城,可哥舒哲布的攻势并未受阻,突厥军中有人使长号,一声长鸣后,附近数个门的突厥兵都向此靠拢,余忞那边的压力骤减,联系锣声,他已知敌方的目的。
“听我命令!左三营立即前往袁长史处支援,右二营留守此处,其余人随我走!”余忞一刻也未犹豫,提了缰绳就向宋照岄处去,他没有忘石隽临走前的嘱托,再则袁鸣宇身陷鏖战,全军指挥现今尽握宋照岄手中,晚一刻误的都是生死战机。
“余将军!”宋照岄听见锣声后就跑下城墙,裙角的土灰和血污已结成一团,她顾不上那许多,急道,“况监军和投石车还在西门,现哥舒哲布集兵在此,各门的人数应都有减少,西门外的突厥兵被火矢打击后,暂不成气候,你先带人去查看,不仅是城门近前,还有城外十里处,确认突厥在此方向上皆无援军后,烦请余将军带兵守在西门,换况监军带投石车和火油前去支援袁长史。”
宋照岄始终紧吊着一颗心,哥舒哲布一马当先,他身边的兵士必然悍不畏死,唯有烈火猛攻才能阻其攀上城墙,但火油有限,用完又该当如何。
天色已然转黑,往常炊烟袅袅,灯火暄然的太原城一片死寂,宋照岄回身望去,街巷烛光都隐在硝烟背后,漆黑模糊。
“可算找到你了!”说话的人是万冬青,她不知是从哪里跑来,气还喘不匀,一手拉住宋照岄,就要带她往城内去。
“万娘子可是有急事?这时候我不能擅离此处!”宋照岄被拽着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一面走一面时不时回身看,没注意险些踩到地上的东西。
“赵娘子!”“娘子!”接连数声将宋照岄唤回头,城墙背后不知何时聚了几十个百姓,他们身上背着,地上堆着的,共有百多个麻袋。
“我们去找了郑司马,他说你们都在前线,我知这样不和规矩,但怕其他人不肯收,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带大伙直接过来”,万冬青解释道,她弯腰解了自己脚边的袋口,“这是前日你讲完后,大家这两日集中准备的”,她一边说一边翻动着,“全是杂粮馒头,我们知军中消耗大,先做出来这些,能先抵个一两日。”
“还有我家的,我还带了之前晒的肉干”,另个大汉挤出人群,要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其他人见状,也都期期艾艾地要往前挤,太原数日来已近弹尽粮绝,不知这些百姓是从何处搜罗了粮食,恐怕是将家中最后一点点全拿出来了。
一股酸麻冲向鼻尖,宋照岄狠狠眨了数下眼,才把眼底的湿意逼退,“我代太原众兵士谢谢各位的好意!”她抱拳深深一俯身,一墙之外战火滔天,墙内的这点温情,连感谢都没有时间,她的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郑重道,“我们会将所有馒头收好,这东西顶饱好携带,正是我们最需要的,其他的还请各位拿回去,留着已备不时之需。”
“带过来就是给你们的!”还有百姓要送东西给她,宋照岄退后一步,摆摆手,“再多的我们不能收,这些都是各位救命的粮,太原城有人才是座城,若是仗打完了,各位身子都坏了,那我们得不偿失。”
说罢宋照岄不再应声,喊人将东西分别收好,又看着众人鞠了一躬,就提着裙子快步离开。
只是一夜的工夫,宋照岄却觉得度刻如年,她调度将士们分批用了水粮,又派人喊来郑禹衡,一一交代她力所不及的后勤事务,晨光从烟尘背后缓缓显露时,她甚至错以为是哥舒哲布燃起的战火。
绾风歪在城墙棚楼角落,半梦半醒地过了一夜,她一睁眼,就见宋照岄急得满脸是汗,要传令官带她去找袁鸣宇。
“娘子您莫要再难为小的了,有什么话,让我们传不行吗?”那传令官看着还不足弱冠,被宋照岄一拉,也急得说不出话,拼命瞅绾风。
“娘子为何非要亲自去”,绾风向外瞧了瞧,硝烟渐落,哥舒哲布的帅旗正在远离,俨然是要收兵之态。
“哥舒哲布怕是失心疯了,竟要火攻城门!”宋照岄紧皱眉头,眼底血丝密布,身子无力地向一侧斜着,手上攥人的劲却丝毫不少。
“哪有火光?”绾风不解地向远处望去,随即了然,“这是天亮了呀。”
真的太抱歉了,最近身体支撑不了,说好的要更没更成,真的太太太对不住!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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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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