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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二十九章 “季将军, ...

  •   自河东向南,顺汾水一路向下,翻过稷山,入潼关,长安便近在眼前。

      一行不足百人,押送哥舒哲布及突厥财宝毛皮的便占了一半,宋照岄几人处于队伍中段,跟在郑禹衡的车辆后,分两部车,宋照岄带着绾风簪云一同坐,梳雾与叠岚则在后方照顾着车内的文卷图纸。

      “娘子可还习惯?我们到雀鼠谷了,再走半个时辰便可歇脚。”况方虚握着缰绳,溜达至他们近前。

      宋照岄这一路都沉默得很,她从长安被流放至此,走的亦是同一条路,只是那时母亲体弱,自己的双腿也不听使唤,每一步都格外艰难,现下见了壮阔风景,也总是频频回忆起当时的灰暗,山川愈秀丽,她反倒愈凄然,眼中不受控地淌下泪来。

      “赵娘子可好?”况方听不到回应,欲伸手撩帘查看,恐宋照岄身上不舒坦也忍着。

      “况公公这是作甚?”郑禹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在厢内都听着呢,况公公对我的侍女关照得很哪!”

      “咱家逾矩了”,况方闻言只得快行了两步,拉开距离,又同郑禹衡分辨道,“咱家只是怕小娘子们不惯长途跋涉,到时赵娘子体虚身弱,您也有损不是?”

      郑禹衡听罢也不言语,摆摆扇子,让一随从前去查看,接着冲况方抬抬下巴,“行了,我的人去了,不劳况公公挂心。”

      宋照岄在车内早听见这声响,是以没等那人到近前,就让绾风出去回话。

      从太原到长安少则六七天,多则半月,中间少不得在驿站停留,郑禹衡昨夜就找上门来,要她近身服侍,宋照岄推脱身体不适,上吐下泻才得以脱身,今日看来又少不得一阵拉扯。

      “娘子,咱们得想个法子啊”,绾风一边抚着她后背,一边道,“这郑司马可恶得很,总不能真遂了他的意罢。”

      “是我之前有求于人,他如今来找我,任谁也挑不出理,只是这事不能真做”,宋照岄看向簪云,“你们原先可有什么致人肠胃不适,精神疲倦的物什,无色无味的。”

      “娘子切不可为这事伤及己身!”绾风急得一把握住宋照岄的手。

      “谁说我要给自己下了”,宋照岄笑出声,“这次只能对不住他了,我们给郑禹衡下些。”

      “有倒是有,只是药效不甚明显,约莫能顶用一两个时辰”,簪云拿出包裹,摸索着道。

      “这便足够,我们也不能真害他性命不是”,宋照岄见簪云翻出一小瓶,接在手里,“到傍晚间,我们一处用过晚膳,邀郑禹衡去院中坐坐,品茶消食,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下些,这药起效可快?”

      “不到一刻便起效。”

      “如此甚好”,宋照岄将其捏在手里,又细细问了用量,三人筹划一番。

      是夜,正巧月明星稀,初春的晚风泛着凉爽,宋照岄披了长袍,沏了从太原带来的新茶,邀郑禹衡在月下同坐。

      “赵娘子好兴致”,郑禹衡撩袍坐下,月光如水,石凳颇凉,他又使唤人进屋搬了藤椅出来,“怎么?今日想通了?”

      “哪有什么想不想的,既已允了郑司马,不过是早晚的事,奴家还未有准备,只是想请您宽限几日”,宋照岄取了茶杯,为郑禹衡递上清茶,“这是五台山得来的云雾茶,今年新采的,郑司马尝尝。”

      郑禹衡接了茶杯,却不入口,只把扇子一展,像是要考校她,“看来赵娘子不甚懂茶啊,把这五台的云雾当珍品,要知道,云雾茶当属庐山云雾、黄山毛峰最妙,你此前住在穷乡僻壤处,不知也不怨你,往后去了京城,跟着我,这些尽有的。”

      宋照岄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挑了眉,斜眼瞥他,“奴家往先哪有这个口福,今日才懂得了这许多,这茶不过是奴家的一点心意,还望郑司马不要嫌奴家粗鄙。”

      “你此前要是这么识时务就好了”,郑禹衡倒没再推辞,一饮而尽,宋照岄与他聊着,又倒了数杯,他也如数饮下。

      “郑司马,你这,可有哪里不适”,宋照岄看郑禹衡面容忽地扭结,知是药起效了,一面关心他,一面叫小厮来,“快,去叫郎中,你们公子身上有些不好,快扶他进房内休息。”

      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医术精湛的郎中,况方闻了信,自告奋勇来诊脉,“咱们住得远,郎中恐怕赶不及,咱家原先在宫中略学了些医理,先替郑司马诊上一诊。”

      “不行,还是得去叫郎中,快!”郑禹衡一手被况方握着,一手还要指人出去寻医,“况公公你莫糊弄我,我这腹痛如绞,哪是你那三两下能看好的。”

      不论郑禹衡怎么折腾,况方都没放手,细细把了脉,眼神在宋照岄身上停了一瞬,安慰郑禹衡道,“郑司马别急,这就是吃坏了东西,最多后日便好了,不必担心。”

      “你这话可信?果真不妨事?”郑禹衡仍是不放心。

      “咱家骗您也没好处啊,真是如此,咱家包里还装了一把药,过会子送来,煎服即可”,况方说罢便告辞,出来给郑禹衡的小厮递了药,才往宋照岄的院中去。

      “这事可是娘子……”况方进屋就掩上了门,悄声同宋照岄道。

      宋照岄点点头,“况公公给他解了这药?”

      况方轻笑两声,“那不能,咱家你看当时那情状,就知多半是娘子动了脑筋,那袋里无非是些味苦平火的草药,对身体有助益,对娘子的药却是没妨碍的。”

      “多亏况公公周全”,宋照岄浅笑着,端了茶给况方润喉,“这杯不妨事的。”

      “娘子玩笑了,咱家知娘子想隐瞒身份,偷偷回京,这招虽不引人注目,却风险颇大,就说这郑禹衡,他在大事上虽不大灵光,可男女之事,女子天生处于弱势,他也不是个好糊弄的”,况方终是担忧说出口。

      “先挨过这一阵,离京城愈近,我离开的机会就越大”,宋照岄坐至况方身前,双目中带着恳求,“到时还请况公公能协助我脱身,我计划先去姜家在京城周边的田庄,与外祖的旧部会合,找到我弟弟。”

      “这不必娘子多说,但凡能用到老奴处,尽可开口,老奴必不惜此身。”况方当即应了,眼中亦有些微潮。

      “况公公言重了。”

      宋照岄送况方出门,回来写了几封信,让绾风寻着石隽,找机会寄出,才熄烛睡下。

      第二日也是同样,用晚膳时,况方即下了药,郑禹衡咿呀叫了两日,终于盼来郎中,领回两服药,过了一夜才好。

      这日还未入夜,郑禹衡便寻来宋照岄的屋子,“我越寻思越不对,我同你们吃一样的膳食,行经一样的路,怎么独我一人生病,赵娘子你想必比我清楚多了。”

      “郑司马是来吓唬奴家的吗”,宋照岄起身玩笑,同时暗中让绾风唤来簪云叠岚,“您在说什么,奴家不明白,郎中的药果真管用,郑司马今日看着气色多了。”

      “你休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郑禹衡两步上前,将宋照岄逼退至椅边,“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你就这么害怕我要同你欢好吗,竟然不惜下药,你可知道,下药毒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郑司马口中说的什么,奴家怎么全然不懂,您莫非是觉着,您腹痛的元凶,是奴家那云雾茶?那第二日,第二日您的腹痛,又要作何解释,奴家自那日后,早将云雾茶全扔了,第二日您的病,确与奴家无关啊。”宋照岄一面退,一面从榻上摸出方才做针线时,随手放在那里的剪刀。

      郑禹衡上前,一手抓住宋照岄的下颌,一手掐住她的腰身,“好一张巧言善辩的小嘴!”他的手狠狠搓着宋照岄的嘴唇,“想必亲起来的滋味也很不错吧。”

      “您……您休要胡来!”宋照岄右手紧紧握着剪刀,悬于郑禹衡的太阳穴旁,“您今日这样相逼,实非君子所为,奴家并非不愿,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您若硬要如此,奴家……奴家只能拼了性命!”

      “呵,从没听说哪个女子亲近下还要做准备的,你去外面问问我郑大公子的名号,哪个莺儿燕儿不是争着抢着往上扑,到你这儿,还矜持起来了,不过不妨事,你识相点,这倒也是种情趣。”郑禹衡欲伸手扯下剪刀,另一只手还在轻抚着宋照岄的面颊。

      “簪云!叠岚!”宋照岄瞧见二人到了,当即不再忍耐,将剪刀背在身后,矮身从郑禹衡的身侧脱出,簪云叠岚一左一右,扯住郑禹衡的膀子,向后一掰,将其拽扯着胸肩朝前,腰胯朝后。

      “好啊你赵山月,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今日这样对我,来日有你好受!快把小爷放开!”郑禹衡高声叫道,他面色涨红,双眉倒竖,眼睛瞪得如一豆蜡灯在里面燃烧,显然是怒极了。

      宋照岄使了眼色,簪云叠岚扶郑禹衡站起,可仍旧约束着他的双手。

      “今日弄成这样,实非奴家所愿”,宋照岄平复了呼吸,将剪刀放回针线篓,“郑司马怎么这么没耐心,连这几天都等不及?”

      郑禹衡憋胀着脸,本想喊人来救,却觉得自己被三个女子搞成这副模样,实在丢人,遂作罢。

      “郑司马既然这么急性,奴家便也把话说清楚”,宋照岄端坐在太师椅上,静看郑禹衡的神色,“奴家和季将军虽没有肌肤之亲,却也有相知之情,他这么久没消息,奴家只当他死了,因此为他守个半月,只当尽了这段情谊,往后再有终身之思,也与他无关了。”

      郑禹衡冷笑一声,触碰到宋照岄的眼神,撇了撇嘴倒没呛声。

      “倒是郑司马,这次出来本是来历练的,结果待到一半就回京,还带了五个女子,您可想好,回去要如何同侯爷交代?”宋照岄起身,走至他身前。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多嘴”,郑禹衡不搭话,“你一个乡野村妇,还知道我爹的爵位?”

      “祈安侯和郑贵妃是兄妹,整个大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是祈安侯的幼子,从小受尽宠爱,奴家即便在边关亦有所耳闻”,宋照岄绕着他踱步,她吐字缓慢,在寂静的驿站中格外清晰,“您这次是领了命来的,郑贵妃多半要您无论如何,都留在河东,以借机把控大晋的北境。可您呢?听了袁长史和石隽的三言两语,怕在河东再下去有生命之危,就这么抛下职责回京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郑禹衡那点花花肠子被吓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神紧盯着宋照岄的身影,试图从中找到那个令自己惶恐的答案。

      “这您就不必知道了”,宋照岄从他身上轻轻抽出了那柄折扇,点在郑禹衡的肩膀上,“好在您还是领了份功回来的,哥舒哲布被俘,突厥大败,晋军主将季息不知所踪,在众人中,您,不论是从官位还是从朝内地位,都是第一人,这份功理所应当地落在您头上,此时回去,多半还有升迁,郑贵妃,还有你那个哥哥,郑禹益,应当不会怪你才是。”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们家我兄长……”郑禹衡此刻已经顾不上宋照岄是不是对他不敬,恐惧从心脏处炸开,冷汗一层一层地翻出来,左胸的痉挛就要控制不住,令他浑身颤抖。

      “郑司马现在问这个问题会不会有些太晚了?”宋照岄没停下她的脚步,“郑司马想必已然了解我这两个侍女的厉害,哦对,你还疑心我的人会下毒,那你说,如果哥舒哲布在回京路上悄无声息地死了,朝廷会有何反应?哥舒哲布回去是要做质子的,你知道,圣上不想打仗,哥舒哲布是我们换取和平的筹码,他如果死了,而且是在你郑司马押送的队伍中死了,你要怎么和圣上,和你们郑家交代?”

      郑禹衡垂着的头猛然抬起,怒视着宋照岄:“你敢?”

      “郑司马说笑了,奴家本来是没这个胆量的,但被逼到这个境地,不敢也得拼一把了”,宋照岄看郑禹衡渐渐显出颓败退缩之势,便转了话头,“郑司马也别担心,若我们相安无事,奴家自然不会铤而走险,再者,奴家跟着您去了京城,那里可是您的地盘,奴家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还要多多仰仗您,您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奴家也没什么好处,郑司马您只要放过奴家,咱们都好说。”

      “谁知道你这话,几分真几分假”,郑禹衡抬眼盯着她,“你究竟是谁?你去过京城?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宋照岄笑笑,将折扇轻轻插回他的衣领,“这就不劳郑司马费心了,奴家确是个‘乡野村妇’不假,可村妇也有自己获取消息的途径,不然,郑司马以为我是怎么当上季将军的参军的?”

      “是季息?他……”郑禹衡闭着眼不看她,身上渐渐卸了力,也不再强撑,喉咙滚动,压下一股郁气,“今日算我倒霉,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仙,闹出这么大阵仗反抗”,郑禹衡侧目看向簪云叠岚,“把我放开,我与你们娘子好好谈谈。”

      宋照岄点头,她二人松了手,郑禹衡理了衣冠,自进门以来初次站直。

      “季息他是什么出身,你们又是如何结识的?”郑禹衡探究地看向宋照岄。

      “今日已晚,郑司马请回罢,这点事我们改日再说”,宋照岄不欲这时候与他多言,披上衣服就要送客。

      “你别以为我奈何不了你,等去了京城有你受的!”郑禹衡见宋照岄板着脸,一言不发,簪云叠岚还夹在他两侧,一副他不走就要把他抬出去的架势,只得丢开那些探寻的念头。

      郑禹衡去后,主仆几人这夜总算是睡了个好觉,宋照岄盘算,以郑禹衡着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性子,这次教训过他,应当能相安无事到抵京。

      谁想到,第二日,宋照岄甫一醒来,就听见外面鸡飞狗跳,郑禹衡的小厮在门口使劲喊叫,连门框都被晃得“哐哐”响。

      “何事?”去应门的是绾风,她一开门,见那小厮鼻青脸肿,却努力装出一副吓人的样子,撑不住直笑。

      “叫你们娘子出来!竟敢趁夜暗害我们郎君,她的小命不想要了!”这小厮趾高气扬,听得绾风气不打一处来,回身喊上叠岚就要找他算账,“你个昏了头的,胡说些什么,小心姑奶奶收拾你!”

      叠岚也只能算个孩子,一听绾风气得狠了,撸起袖子就要同她去,二人还没出门就被宋照岄喊住,“你们急什么?听他的意思是郑禹衡被人打了,你们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去打一架,咱们头上的嫌疑不就更洗不清了。”

      门外有人在等,宋照岄也不急不忙,难得涂脂抹粉了半晌,将行李都打包好,才带着几人一并出门。

      郑禹衡因带着十数个侍童、小厮,即便在驿站,也是一人占了一座两进的院落,宋照岄还没进院,就听见郑禹衡的哀嚎,四个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厮抬着担架,郑禹衡歪歪扭扭地躺在中间,脸上倒干净。

      袁、石、况三人早都站在院里,石隽将头偏在一旁忍笑,况方眉目平淡,嘴角却也藏着分笑意,袁鸣宇还倒正经些,围着郑禹衡问东问西,见宋照岄来了,解释道:

      “昨夜不知是谁潜进了郑司马的院落,把小厮都打得七扭八歪不说,冲郑司马上上下下的要紧部位各来了数下,全是不致人重伤却疼得紧的地方,此人应是个武功高强之辈,至少对关节穴位极为熟悉。”

      “怪道郑司马这么疼,原是遭了这毒手”,宋照岄调整了表情,一脸关心道,“那今日我们还走得成吗?”

      郑禹衡见宋照岄来了,急得直嗷嗷,指着她含糊不清道,“抓住这悍妇!就是她!就是她!”

      “郑司马这是被打糊涂了,怎么指其奴家来,昨夜咱们是有些误会,可奴家要下手,当时便下手了,何苦等到深夜,要知道我们这儿就这几个人,嫌疑这么大的事,奴家才不会做,何况……”宋照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摇了摇头,“将郑司马打成这样,奴家可舍不得。”

      郑禹衡说不出话,只一味指她,宋照岄不再理他,转头同其他三位道,“我看这荒郊野岭,保不齐有什么土匪强盗,咱们这些人中,大多衣饰平凡、行事节俭,没被人家看上,只有郑司马,一看就富甲一方、风流潇洒,身上多是华贵之物,引得那贼人眼红,这才遭了难。”

      石隽边笑边道:“说得不错!”被况方瞪了一眼才消停。

      这段小插曲没影响他们行进的路程,郑禹衡本也不骑马,几人将他抬上车驾便出发,有了这件事,宋照岄整日的心情都轻松起来,此前的烦闷消褪不少,一路的山明水秀也得了力气欣赏。

      她频频撩帘看向车外的景色,不时回头向绾风和簪云讲解,她心中本有一套地图,传自父亲,摹画着大晋的山川湖海,眼下见了实景,竟是一个一个全对上了,那些在书房里、在餐桌旁、在舆图旁,听父亲反复描摹的景色,终于都找到了它们真正的来处。

      这样次数多了,宋照岄干脆将车帘全掀起来,路过野花丛,春杏的芬芳便在鼻尖流转,偶尔行经庄稼地,农户们专门掏了牛粪来肥田,几人哭笑不得,立刻将车帘合得不留一丝夹缝。

      在这一撩一合间,宋照岄察觉有一道视线,始终隐隐盯着自己这个方向,起初她以为是郑禹衡的人,可细想又不像,郑禹衡在他们前方,那视线却是来自后方,那里是况方领队的,押送哥舒哲布的內监和兵士。

      宋照岄偶尔会猛然向后看,就见一骑马的身影,倏忽隐在他人身后,那人身着深蓝色的直布长缀,头上带一顶皂黑软巾帽,作內监打扮。

      宋照岄心神不定,她忧心是原先在皇后宫中侍奉的小黄门认出了她,是以一到下个休憩处,宋照岄就命绾风悄悄引况方到背人处相谈。

      “娘子是说,有人认出来您是……”况方心中一跳,背上冷汗密布,“你可看清那人长相,身长如何,若是內监倒还好说,他们都是我亲自筛选,从宫内带出的,对皇后娘娘忠心不二,即便发现您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报官。”

      “我不敢细看,但确实是內监打扮,此事劳况公公多费心了,我亦会谨言慎行,以免招祸”,宋照岄此时也是后悔不迭,这趟关乎未来大计,自己却生了玩心,当真害人害己。

      “娘子何须与咱家客气,只是苦了娘子,好不容易开心两日”,况方垂目看着宋照岄,眼中满是疼惜。

      越过稷山后,回京的脚程愈来愈快,宋照岄虽然时常能感受到那人的视线,但却逐渐放下心来。这內监并无其他唐突的行动,况方也传信于她,称內监们都未显出异常,更无擅自离队者。

      离长安越近,路上行商、求学的百姓也多了起来,时常有小商贩举着灵巧物什,沿街边售卖,宋照岄有时听到声响,便会把帘子偷偷撩开一个角,蘸取些幼年的回忆。

      奇的是到了晚间,白日里留意过的那些玩意,便会奇迹般的出现在宋照岄房门外,绾风叠岚总是两个人捧着它们大呼小叫,宋照岄无奈,心底对那小黄门的身份渐渐有了猜测。

      郑禹衡这些时日消停了许多,因着腰伤了不便移动,多是躺在车上,等着小厮帮他忙东忙西。过潼关这日,他腰好了些许,硬要人扶着,远远地看一眼华山。

      “郑司马折腾这一阵做什么,赵娘子还在另一辆车上呢,她哪有您这些家丁壮实,何苦偏叫她来扶您”,况方正伴在郑禹衡车驾边劝说,郑禹衡定要宋照岄来扶他看景不可。

      “这本就是她份内的事,我这几日身子不爽,旁的做不了,这还做不了吗”,郑禹衡不肯松口,宋照岄隔着车马,远远地听着声响,不愿让他人为难,便命车夫停了车,自己带着绾风簪云去了。

      宋照岄上了车,也未多言,按着郑禹衡的要求,将他上半身扶起,对着窗口。

      郑禹衡半边身子都靠在宋照岄身上,看得况方直皱眉,正要让绾风来替她,却见宋照岄腿一软,双手拽着郑禹衡直挺挺地就往地上倒,宋照岄人瘦弱,刚巧卡在辇床一侧,郑禹衡自己本就不使力,身子也重,后腰磕在辇床边缘,上半身斜飞着甩到了地上。

      “赵山月!”郑禹衡险些要破口大骂,况方忙从车外奔上来,一手夹着郑禹衡腋下,一手掩住了他的嘴,“郑司马方才吸了凉气,小心呛咳。”

      “实在是对不住!”宋照岄倒是态度谦恭,向郑禹衡规规矩矩赔了礼,“您一叫,我急着就慌忙来了,实在难当这重任,不过有了这次也好,帮郑司马回忆一下,我就这点能耐,撑不起大事,往后有事还望郑司马多思,别再伤了您才好。”

      第二日,车队未能前行,郑禹衡叫嚷着自己的身体半点颠簸都受不了,硬要整队人在原地等他恢复几日,宋照岄心中纳闷,遣了人去问况方才知,不知昨日路上的磕碰 ,昨儿夜里又有蒙面徒潜入郑禹衡房间,往还没好全的伤处雪上加霜,今日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也是奇了,这蒙面徒这么好心,偏巧每次都是……”绾风和梳雾在院中理着绣绷,不时闲扯两句。

      宋照岄在屋内裁算着今年春夏的用度,到了长安后还需计划着花销,也可作图挣钱,幼弟那边境况不知如何,也不能等着庄子上平白拿出钱分给她,还是得找个做事的营生,才好养活她们五人。

      “娘子,门外又有人送东西来了,这次是个玉算盘!就是您昨日看上的那把!”绾风捧着算盘,兴奋地跑进屋内,借着光拨给她看,玉珠碰撞,发出清凌凌的响声。

      宋照岄接过算盘,随手放在桌上,推着绾风出了门,她站在院中,扫视了一圈围墙,冲着其中一面,突然大声道:

      “赵承玦,别躲了,你出来罢!”

      声音落了,四周毫无动静,绾风要上前问,被梳雾拉住,在院中练功的簪云和叠岚也不再动作,云层飘动,日光一寸寸地在地面拓展,院中万籁俱寂,宋照岄看着围墙不语。

      过了许久,一道深蓝色的身影自墙边一点点挪出,他个头约有八尺,面色比寻常內监要黑两分,两颊还有没剃净的胡茬,腰身也是武将的扎法,显得双腿修长。

      “这……这不是季将军吗!”绾风一下子跳起来,被梳雾紧紧抓住,自以为小声地耳语道,“季……季将军就是娘子说的那个鬼鬼祟祟的小黄门?”

      “季将军,好久不见啊!”宋照岄立在阳光下,数日不见,她裙子的颜色褪了些,发髻不再像从前那样精致,赶路时只是轻轻松松扎了一个单髻,斜插着木钗,比原先少了文弱,多了英气。

      “岄儿……”季息近乡情怯,一时不知怎么开口,他未戴內监们惯戴的软巾,长身玉立,倒与曾经在马场上的英姿别无二致,光线总是待他温柔。

      “岄儿不是将军能叫的,将军还是叫我赵娘子为好”,宋照岄弯唇一笑,背转身就进了屋。

      季息看了眼周围,没再犹豫就跟了上去,挤着门缝,追进了屋内。

      正午的日光一格格拨弄着窗棂,微尘在空中舞动,宋照岄湖水蓝的裙摆似在光影下流动,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脖颈上还留有这几日因旅途颠簸而生的红痕。

      “岄儿”,季息先开了口,他的声音颤抖着,像琴弦拨动后,被人按止所生的余韵,“石隽他们都同我讲了,是我考虑欠周,自以为为你好,实是……辱没了你。”

      如今宋照岄不愿在季息面前哭泣,她压抑着自己的抽泣声,一手顶在胸前,一手扶着花几,“您是以什么身份叫我岄儿,季将军这么说于理不合罢。”

      季息闻言一怔,欲向前些许,可看到宋照岄颤抖的身子又止步,他想轻轻抚上宋照岄的肩头,手握拳又张开,终是停在了原地。

      “如果季将军今日是来露面的,那请回罢,我已看到你安好”,宋照岄用手帕飞快地蹭了眼角,咽下未尽的哭腔,转头向季息道,“感谢季将军过去的帮助,往后回了京,我自有其他安排,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岄儿,你不懂我的心吗,我不是这个意思”,季息借着光,看清宋照岄泛红的眼眶,心脏似被人狠狠攥起,又重重摔在地上,仍鼓噪着跳动着,恨不得能呕出来叫她看清楚。

      “你什么都不说,我为何要懂得你的心”,宋照岄见了他憔悴的面容,怜惜和恨意交融着,一时间,强行压下去的哭腔涌上来,声音中都带了控诉。

      “是我愚笨,是我做得不够好,岄儿,我只希望你能远离这所有的一切,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大晋的某个角落,等有一天,有天我摆平这所有的一切,再来接你”,季息定定地看着宋照岄,她瘦了,原本就是纤薄的身材,现下更是形销骨立,仿佛日光稍微强些,就能融化她那近乎透明的肌肤,他想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将她好好安放在自己身侧,可他知道他不能,他已经犯过一次错了,他不能错第二次。

      “这就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你不是出门遛弯了,你是在战场上受伤,再也没有回来,你知道这样我会有多么……”宋照岄不想说出自己时时刻刻的忧心和记挂,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是我错了”,季息只觉千言万语也道不尽他心中的悔意,“太原之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季息这个身份不能再做下去了,再之后就要进宫面圣,迟早有一日会暴露,我必须得趁着这次脱身。可一旦做回赵承玦,这就是一条惊涛骇浪之路,你的仇我会替你报,岄儿,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不愿你再次身陷危险之中。”

      宋照岄闻言气极反笑,她的声音已然嘶哑,她忍不住冲季息吼道,“是我家破人亡!是我父亲被冤害,母亲被追杀!为什么我要等你摆平这一切,为什么我不能亲手报仇!季息,我以为你足够了解我,知道我的才能,聘我做参军,可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你就这么糊涂?你觉得骗我,瞒着我,再让我自己选择,我就能获得自由吗?不,你这是剥夺了我选择另一条路的权利!”

      季息背着光,他的神色在宋照岄眼中晦暗不明,只能听到愈加沉重的呼吸声,宋照岄的心如在荆棘丛中滚动,她既不想伤害这个一心为自己着想的人,又想狠狠地刺痛他,也教他知道,这些时日,自己心里的煎熬和苦痛。

      “季将军,你也太过于自作多情,不论你是谁,不论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会认为,但凡我知道了你的身世,我就一定会竭尽所能帮你,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妄想,才觉得我这个征战时的同伴,会为了你再次身涉险境”,见季息始终没有动作,宋照岄上前一步,她的额头近乎要顶到季息的下颌,她忽然放轻了声音,在季息耳边道,“季将军,你把自己当我的谁啊?”

      “我……”季息深吸一口气,他的眸中亦有泪水涌动,“岄儿,我心悦你,我在战场上的生死存亡的每一刻,想的都是你,从第一次去延昭宫的时候开始,我心里就有了你,那天,你向我求救,我在山路上看到你的第一瞬间,我就认出了你。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我怕吓着你,更怕伤了你,最怕做害你一生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

      季息颤抖着,轻轻地、试探着环住了宋照岄的双肩,“对不起岄儿,在爱你这件事上,我怕的太多,做的却太少。我不敢说当你的谁,我只求,若你已决意再回那修罗场,让我来做你的矛,你的盾,好不好?”

      季息的瞳仁比旁人更黑,平日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此时却浅得能看清他心底的恐惧、怜惜和无法抑制的爱意,黑曜石般的眼眸映着宋照岄,以一种乞求神恕的神色从低处仰头看她,这个往日横刀立马、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同每一个由爱生惧的人一样,他在乞怜、乞爱,泪滴将脸上那些刀削斧凿的线条都化成跳动的火苗,动摇着、融化着宋照岄的心。

      “赵承玦,你个大傻子!”宋照岄终是哭出声,她的双手早已浸出汗意,此时悬在季息的腰间,尤是不解气,又狠狠锤了他两拳,“傻子!”

      季息抽身握住她的拳头,狠狠往自己身上招呼,“生气便打我罢,是我傻,多打两下,消气了好不好?”

      “哪能这么快消气,你也不看看你消失了多久?”宋照岄脸上挂着泪,一点也没收力,反手拉过季息抓住她的那只手,抹开袖子就咬了上去,牙齿渐渐收紧,鼻尖闻到血腥气,任季息忍不住“唉哟”出声也没松口。

      “疼吗?”宋照岄出了那口郁气,才发现季息小臂处被留下一个极深的牙印,用力处甚至见了血,正沿着青筋缓缓流下,勾勒出他手腕的弧线,她的心似被这场景扎痛,抬起脸看季息,硬是佯装毫不心疼的模样,“疼就记住这次教训!”

      “不疼,我皮厚得很”,季息的那只手臂被宋照岄托在掌心,另只手摸了摸宋照岄耳边的碎发,反来安慰她,“咬得不重,不要紧,嗯?”

      宋照岄只觉越看那伤口越心惊,自己的血好似也随这伤口流尽了,她拿袖子轻擦季息的手臂,又怕扯疼他,只敢在牙印上方轻轻吹了吹,好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上来,声音中还是带了哭腔,“哪能不疼……”

      “真的不疼”,季息不愿她在意此事,搜肠刮肚其他事来转移她的关注,突然跑出一句,“你不想知道我怎么混在小黄门中吗?”见宋照岄果然抬起一双泪眼看他,季息接着道:

      “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一开始袁先生坚决不同意同你说,我还活着,他怕你的反应会招致他人的怀疑,是我强逼着他来和你通气的,后来你们启程,我便想找个机会混入队伍,抽准时机见你一面,袁鸣宇和石隽队中还有其他兵士,他们万一认出我,再有什么反应可不妙,內监们都是况公公从宫内带出的,忠诚可信,平日也常低着头,一两人换了,也不易被人发现,最后想来想去,只能混做內监了。”

      宋照岄听他如此说,不自觉提起些嘴角,“只是你这打扮实在怪异,哪有小黄门这么……这么高大的”,她看着季息在日光中显得格外宽厚有力的肩膀和后背,语气中带了羞赧,忙岔开话头,“再说,你既混进来了,为何不立刻来找我,偏在郑司马那处闹出些事故,你这又是做什么?”

      季息见她聊起旁事,悄悄将手臂移开,推了衣袖下去遮住伤口,换用手牵住宋照岄悬空的那只手,带笑道,“可等我真和况公公说好,混进队伍看到你时,我又不敢了,我不怕你骂我打我,我只怕你对我冷若冰霜,再也不肯理我了。”

      “那你怎么又来了?”宋照岄转了眼睛,颇有些挑衅地看向他,笑意渐渐蔓延至眼角。

      “我舍不得你,看你郁郁寡欢,我就感觉,我这心上”,季息握着宋照岄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你知道吗,我这心上就像有砂纸在磨,又像有带着倒钩的箭卡在心窝子里,日日夜夜地往外撕扯。”

      宋照岄没惯着他,照准胸口就又是一拳,临要碰到时,忽地收势,轻轻抚在季息心口。

      “这么难受吗”,宋照岄静静感受着手掌下的韵律,像有什么在衣饰下,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

      “现下不难受了,你摸”,季息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从胸口摸到胸侧,“都是腱子肉,结实得很,见了你就什么都好了。”

      “油嘴滑舌”,宋照岄被揽着,靠在季息的肩膀上,听着他鼓动的心跳声,手指不禁蜷缩起来,在他的胸膛上滑动,“还有,谁说没了你我就郁郁寡欢的。”

      “好罢,那没有,我不在,宋娘子日日开心得很,还同郑司马交往甚密,看来半点没受影响”,季息被摸得痒,牵着宋照岄的手,把她拉开,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眼睛,“与虎谋皮!胆子大得很!”

      “那有什么办法,我也得自己想出路啊”,宋照岄向后一步,引着季息,两人相互挨着靠在榻上,“再说了,郑禹衡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靠着郑家家世横行霸道的草包,他能有什么本事?”

      “你呀”,季息捏了捏宋照岄的手,“那也不能掉以轻心,他是个男子,你是个女子,不论是身量,还是人们的口舌,你们的力量相差实在悬殊,你但凡有一个不小心,都容易将自己折进去,往后可千万不可这样了。”

      宋照岄假作生气,甩开季息的手,“怎么,刚回来,就又想教训我了,你若这么想让人按你说的做,不如让石隽去扎个草娃娃,你怎么摆弄它都行。我是人,我有自己的想法,你休要天天在我这里指手画脚。”

      “你误会我意思了,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季息将脸凑到她身前,端详她有没有真的生气。

      “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怎么还是这样!再以操心为名干涉我的行动,我就真的生气了”,宋照岄推了一把季息,见他虽然面上嬉笑着,但眼底极认真,估摸着他是听进去了,才又由着他牵起手。

      “那你对脱身有何计划?总不能就这么到京城罢?”季息认真了神色问她。

      “我已让况公公去联系外祖的旧部,等到了京城附近,便趁机逃去姜家的田庄,通过严相之前的消息,联络到我弟弟”,宋照岄将之前的计划合盘托出,又挑眉看向季息,“季将军对此可有什么良策?”

      “喏,你想得蛮周全,只是脱逃一事还需小心,到时我会叫石隽帮你掩护,我在外面等你,那田庄的地址你可确切知道?”

      “我心里记着,只是联络人是否有变,还需等况公公的人回来再说,既然季将军自告奋勇要护送我,那我到时就不客气了”,诸事定了,宋照岄在言语间也活泼许多。

      “这些都好说,本来就是应当的事,只是……”听她已放下之前的事,季息的心思也活泛起来,一手握着宋照岄的手,一手虚虚环抱着宋照岄的肩膀,“我们都挑明了,岄儿,你以后能不能叫我阿玦?”

      宋照岄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啪”地一声拍在他手上,“这外面这么多人,你不要命了?”

      “就我们俩的时候,你叫嘛,你叫一声”,季息抓着宋照岄的手晃晃,眼神里带着恳求,倒有些像儿时宋祎给她养的幼犬。

      “你怎么……”,宋照岄眼神中还带着无奈,嘴角却慢慢扯起,看着季息的手指一点一点插入她指节的缝隙,从合掌变为十指相扣,宋照岄紧了紧相握的手,在他耳边俏皮道,“阿玦!”

      季息立刻应声,又“岄儿岄儿”地叫个不停,宋照岄被他环着,只觉得心底和背后都暖融融的,被季息央求着,又唤了数声“阿玦”。

      “那你呢,当时你是怎么来的河东?眼下事情已了,季息这个身份,以后你有何打算?”宋照岄问道,闹得累了,两人相依着,轻声絮絮叨叨地讲话。

      “我们当时有很久没见罢,在明成公主出嫁以后”,季息没有回答,而是提起了往事。

      “当时姨母,皇后娘娘同我说你病了,病得连请安探视都不行,我说要去看你,她也不同意”,宋照岄也被带着,回到了那些泛黄的片段中,那是他们在延昭宫共同度过的岁月,“你也知道,明成出嫁后,她一直心绪不宁,我看她难受,拼命拦我去找你,我也不敢了。”

      “明成和你都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那时父皇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让怀音以宗室女的身份去与契丹和亲,母后一时间受不了,才积郁成疾”,季息太久不曾唤明成公主的姓名,现下想起,还有些怔忪。

      姜怀音和宋照岄儿时常在延昭宫中玩耍,姜怀慈一则课业重些,二则作为男子,不便时常入后宫,不常与她们同去,倒是赵承玦,因与皇后娘娘亲近,偶尔也会与她两个顽在一处。

      那时,赵承玦是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他生母为皇后娘娘身侧的大宫女,因皇帝一次醉酒,承了盛宠,皇后娘娘倒不以为意,仍当她视为体己人,怀子期间尽心照顾,反倒是皇帝,因与皇后生疏,连带厌恶她的侍女,醉酒浑闹后,还怪罪皇后治下不严,二人本就不睦,此事一出更加针锋相对。

      那侍女当时反抗不得,事后又知自己连累了皇后,怀孕期间便心事重重,临到生子时,又被贵妃在请安时训斥,当时生产后便有些不好,皇后苦心挽回了近一月,终是撒手人寰,而赵承玦,作为她拼死生下的孩子,一出生就不受生父爱重,唯有皇后娘娘时常关切。

      后来,皇后一直无子,皇帝赵钰也不愿她与其他皇子亲近,限制其去皇子所住的毓秀宫中探望,旁的皇子有亲生母亲,宫人也不敢造次,只苦了赵承玦。

      又一次他险些因宫人不慎失了性命,为此事,皇后亲去宣政殿与皇帝辩理,二人不欢而散,皇后一个一个地甄选了宫人,重新安排了侍候赵承玦的人选。此外,她也没少给赵承玦送衣裳书本,并自己宫中的稀罕玩意,只是次数多了,贵妃看在眼里,便又挑拨皇帝去劝止皇后。

      好在赵承玦自己大些后,辨清了宫中局势,总找宫道无人的时候去延昭宫,一来二去,赵承玦便与常在延昭宫中的两人混熟了,其中与宋照岄尤为亲近。

      多年来,大晋频频遭受突厥和契丹于边境处的侵扰,夹在两个游牧民族之间,应对不暇。

      大晋建国之初,无力顾及契丹在幽州以北地区的发展壮大,契丹于先皇在位期间建国,自称辽国,由于所处地区苦寒,国力并不强盛,但其骑兵可谓驰骋草原,鲜有败绩。

      姜怀音十二岁那年,大晋险胜辽国,辽帝萧崇求和,并提出,若下嫁大晋公主于辽国皇太子,两国结姻亲之好,契丹愿主动让出此前侵占的天门岭,退至牡丹江以北,签订停战协议,再不犯大晋边界。

      主和派大臣力劝,突厥还在西北虎视眈眈,皇帝动摇了,可他仅有一女,为贵妃所生,要嫁去契丹实在不舍,贵妃亦急得联络父兄想法子,可前朝实在难以撼动。当时,姜相念及边境百姓苦于战事已久,数年来不得休养生息,在最后也站到了主和派一边,再加上大多老臣本就不愿兴战,嫁公主一事势在必行。

      贵妃连日发噩梦,极力劝阻此事,可前朝之事已成定局,她无力撼动,心思一转,竟“举刀”向皇后砍去,她命兄长在前朝与众位大人说项,又去找皇帝哭求,劝他以姜怀音代替公主,嫁往契丹。

      姜怀音自小也可算作由皇后教养,言语行止不失皇家体面,姜家亦是数代积累,姜怀音的家学底蕴,足以支撑她做一个合格的辽国太子妃,甚至皇后。

      皇帝赵钰那时已厌恶姜皇后,此事既能使姜家断了以女同朝中重臣联姻的可能,又能保住自己的心爱的女儿,不致与贵妃离心,他几乎是立时就同意了,未告知皇后,越过姜相与时任礼部侍郎的姜言淳,直接宣召礼部尚书,当场下了封姜怀音为明成公主,嫁往辽国的诏书。

      不过两三日,姜怀音的命运就这样折向了漠北,姜皇后知晓此事时,已是宣召当日,她的一切争取都徒劳无功,册封公主的赏赐流水一般地送往姜府,就如姜怀音的青春年少,也流水一般地消逝了。

      也是从那一刻,姜言嘉恨上了赵钰,那些深宫寂寥的夜晚她不恨,她可以妥协于自己的命运,夫妻形同陌路她也可以不恨,天家帝后有几个能恩爱到老,姜相被架空、姜言淳的才华始终不得施展,她也尝试着吞下这份怨恨,姜言嘉作为相门嫡女养大,她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姜家只有足够收敛,再能在渊深难测的帝心中,觅得一线生机。

      可姜怀音的远嫁,她没法不恨。

      姜言嘉自己便是朝廷权力更迭的牺牲品,她放弃在河东欢欣美好的一切,自愿被封锁在这重重宫阙中,长在她宫里的这三个孩子,近乎是她唯一的慰藉,她盼望着,筹谋着,他们能如雏鹰一般自由翱翔于天际,能如骏马一样驰骋在一望无垠的草场上。

      可这一纸诏书,就这样生生折断了姜怀音的翅膀,姜言嘉仿佛回到她刚刚接旨的那日,多年前的无助、惶恐、愤怒再次如潮水般吞没了她,她没法不恨。

      宋照岄听着赵承玦的讲述,似也回到了姜怀音刚出嫁的时分,她刚刚失去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挚友、姐妹,可她还不明白这样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只知姨母伤心欲绝,她已经失去生命中顶顶重要的一个人了,她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宋照岄自请去宫中陪伴皇后,那些混沌难捱的日子,宋照岄白日在延昭宫迎来送往,夜里和姨母挤在凤榻上,姜言嘉总是尽力伸长手,揽在宋照岄外侧,仿似她还是个未出襁褓的婴孩,有时寝衣和枕席湿了,也不知是谁的泪痕。

      也是从那时起,姨母不再任由她恣意玩乐,而是与父母合议,总是将她拘在身边,她不止要学原先的琴棋书画、制图堪舆,还要学权谋韬略,经世济民。

      爱子当为其计深远,皇后并宋祎姜言陶夫妇,曾拼尽全力保护宋照岄,为她创造一个自由自在的新天地,可命运并非人力所能更改,生在此处,谈何远离?

      如果他们注定躲不开政治漩涡,那么,至少要教会他们怎么自救、怎么抗争、怎么反击。

      “所以,是姨母帮你来河东的?”宋照岄抬头看向赵承玦,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提起往事,那一路的辗转和坎坷,他始终未曾忘怀。

      “没错,怀音出嫁后,皇后娘娘便私下唤我来延昭宫,她问我,敢不敢与她赌一把?”

      那时正值深秋,操劳姜怀音的嫁妆近乎要了姜言嘉的全部心血,赵承玦去延昭宫见她的那天,只觉宫内不似平时那样明亮,殿门四闭,厢房内也不再有娘子们嬉闹的声音,皇后娘娘比平日要虚弱几分,像个虚虚搁在榻上的纸人,她眼眶凹陷,嘴角出现了浅浅的下撇的痕迹,阳光卷着飞尘在她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过来,到我近前来。”姜言嘉招呼赵承玦。

      “母后可安好?”赵承玦声音中透着不确定。

      “不妨事”,姜言嘉将赵承玦从头至脚好好瞧了一通,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然是个男子汉了。”

      赵承玦低下头,姜言嘉的手顺着他的动作抚过面颊,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玦,你是个大孩子了,以皇子的身份来考量,你已然可以参政,可以在你父皇身边学些治国的本事了”,姜言嘉的声音轻飘飘的,说出来的话却惊得赵承玦一抬头。

      她接着道,“可你父皇并没这意思,你看出来了吗?”

      赵承玦迟缓地点头,“父皇说先不急,儿臣也不好僭越。”

      只听姜言嘉轻笑了两声,身体靠在罗汉床的靠背上,阖上双眼,“他当然不急,他生怕你学会了,来日越过赵承环,越过他去”,姜言嘉的身体在一呼一吸间颤动,她在极力地平复呼吸,脖颈处的青筋忽隐忽现。

      “母后?”赵承玦不自觉捏紧了双手,身体向皇后那侧前倾。

      姜言嘉猛然间睁开了双眼,目光紧紧锁定在赵承玦面上,她的手指因紧扣在桌角而泛着失血的白色,姜言嘉像一只试图向狂风发起冲锋的雌鹰,一字一句地说道,“阿玦,你敢不敢同母后一起赌一把?赢了,你就是大晋新帝,输了,恐怕尸骨无存,你愿赌吗?”

      “我当时并未晓得母后的计划,可我知道,若不赌这一把,将来未必就比尸骨无存好多少,既然敌人已不再掩饰其进攻的图谋,那我也绝不能坐以待毙”,赵承玦捏了捏宋照岄的手,将她从方才讲述的阴郁往事中拽出来,“所以我当即就答应了。”

      “你问都没问就应了?”宋照岄讶异地睁大双眼,虽然时至今日,她已大致猜出姨母的计划,可当时的赵承玦并不知啊,他如此莽撞地应了,不怕一朝事败吗?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你知我秉性的,束手就擒,非我所为,既然已选择挣扎,为何不竭尽自己的全力,皇后娘娘的计划再冒险,终究有三四成的成算能改换天地,我愿为这三四成赌一把!”赵承玦看着宋照岄的眉头拧成一团,伸手小心地将其捋平,“再说了,在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谁会真心为我考量,支持我继承大统,若此时我先放弃,那不仅是拒绝了一次机会,更让皇后娘娘寒了心,你不知道罢,那个时候起,我就盼着求娶你了,得罪了皇后娘娘,我还怎么娶你?”

      宋照岄拉扯下他的手,压在二人膝上,“说正事呢,别胡闹!”

      “这真是我心中所想,我当时顾不过来那么多,五脏内只有一个声音,就是‘赌一把!’,不过成王败寇,生在皇家,我自有这觉悟”,赵承玦敛了神色,继续道,“那之后,皇后娘娘便让我假意称病,又引着父皇来看我,将我安排去行宫修养,时日长了,盯着我的人日益松懈,皇后娘娘联络了姜相在河东的旧部,暗中带着我直赴太原。”

      “这太冒险了,万一有人发现便是欺君之罪!”即便已过去数年,宋照岄听闻此事,仍然提心吊胆。

      “恐怕皇后娘娘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本以为,至少一年要回去一次,可这些年来,我除了父皇三十大寿时露过一面,便再也没回过京城”,赵承玦苦笑数声,“我们都没想到,父皇竟然漠视我至此。”

      宋照岄不知,应先与他一同庆幸万事顺遂,还是该先安慰他从未得到回应的孺慕之情,她的脸颊贴在赵承玦胸口,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脊,“不爱我们的人,我们也不要去爱好了。”

      赵承玦并未问答,他紧了紧拥着宋照岄的手,接着道,“我来河东只带了石隽一个人,从兵士升为执戟长后,皇后娘娘便寄信于锦阳郡王,派遣袁鸣宇来助我,突厥一向不安分,时常犯边,反倒给了我建功立业的机会,后来的事你多少也听说了,我成了宁远将军。”

      “再后来,就又碰到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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