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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六章 “这一战, ...

  •   宋照岄赶去时,百姓皆聚在在高台边上,应是原先市集里用来唱戏的台子,现下几个正在上面争执不休,郑禹衡被推搡在地,况方显然也是刚到,正同一壮汉解释着什么,况方看着瘦弱,却自小习武,那壮汉大抵以为他是个弱不禁风的,握着他的上臂用力一掀,自己却被拽了个趔趄,霎时间更是恼羞成怒,声音都提了一个调。

      万冬青在人群中遥遥瞅见她,急得跳起来,连连冲她挥手,“你怎么来了,这儿乱糟糟,没得伤了你。”

      “我职责所在,哪能不来”,宋照岄无奈一笑,“这是怎么了?”

      此问一出,四周百姓如海潮般涌动,个个都要挤上前,给宋照岄讲个首尾。

      “莫急莫急!”万冬青站在中央,喝止众人,“我先讲,各位若觉着我讲得不好,再来添补嘛!”

      她话音还没落,就见台上那壮汉扭头冲他们这里喊道,“谁要来主持公道!用不着别人,我亲给他讲!”

      众人闻言俱静了,方才急着七嘴八舌的人,都装着对此事一无所知,各看着别处忙起来,万冬青见状正欲接话,宋照岄却快她一步。

      “大哥有何不平,某来主持!”前面几人均让了一步,宋照岄从人群中挤出。

      “你?”那壮汉竟是放声笑起来,“小丫头片子,你又是谁,快别在这儿开玩笑,哥哥没空理你,回家绣你的花罢,咱们这儿,你理不清!”

      宋照岄被搀上台,先抱拳行了一礼,“某乃太原府参军,现主理城中事,大哥有话不妨直说,我自会还各位个是非分明。”

      “又是个绣花枕头,同这个……郑司马一样,是个装相的”,那壮汉朝她挥挥手,也不理她,“念你是个女子,我不同你计较,快下去罢,叫季将军来,要么就唤袁少尹。”

      “季将军和袁少尹为民征战,现下不在府中,诸事由我们三人定夺”,宋照岄不卑不亢,上前一步道,“你私绑朝廷命官,某还没计较,若你无意同我们分辩,某便要依大晋律法,先将你押回府衙审审了。”

      “你敢!”

      “某奉季将军之命,领府内众人,有何不敢?倒是你,大家皆瞧见了,言必称道义不公,人聚了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见你并非真有理,只是想仗势欺人罢了。”

      宋照岄一向温柔恭谨,离京之前已有数年,连高声说话都不曾,可自流放河东以来,世事如刀,人情似剑,逼她一步步打碎那个保护自己,也束缚自己的躯壳,现下纵声天地间,虽不合女子六德,却日渐活得轻快敞亮,倒有些儿时的自在了。

      那汉子怒极,竟当众向宋照岄扑去,她侧身一躲,况方斜里步出,一手勒在他脖颈,一手环住他侧腰,借着巧劲两手一转,此人便被倒摔在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落至宋照岄脚边。

      “欺负人哪!你们可都看见了!朝廷命官打人啦!”

      宋照岄俯身下去,冲他一笑,轻轻柔柔道,“这样大吵大嚷是行不通的,某若是你,这时候必先装出个恭恭敬敬的样,把事情解决了再说”,说罢也不待他反应,先使人上来松了郑禹衡的绑,又一左一右架住这壮汉,搬了三把椅子来,宋照岄竟是带着郑况二人,在闹市中就这么坐下开堂了。

      “娘子,我们还是回去罢”,况方终究顾忌着,不愿她抛头露面。

      “不妨事”,宋照岄摇摇头,她心里已摸清此冲突的由来,左不过是难民的事,顺势宽慰了郑禹衡两句,朗声同众人道,“今日趁着人多,咱们也说个明白,如今北面正在开战,州中府中的将军战士们都上了战场,不惜己身,抛头颅洒热血,留下我们这些拼杀不得的,坐镇后方,大家说说,咱们要是这时候出了乱子,可对得起那些奋勇杀敌的父老兄弟?”

      台下几个忍不住的已大喊起来,“咱们不能给将军添乱!”,也有悄不作声的,四下乱瞧,更多的,见她是个女子,面上尽是不屑之色,台上的那壮汉,也是嗤之以鼻,显是尚没听进去她的话。

      宋照岄也不在意,她支使衙役将壮汉驾到台前来,取了随身的纸笔,递给郑禹衡,“今日我们三人就在这儿听听,你有何不满,郑司马记档,况监军看护,某来查问,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总不会欺负了你去。”

      “说得倒好听”,那壮汉甩了甩头,一口唾沫啐到台下,“这太原府内的操/蛋事不就是你们惹出来的,你们瞅瞅,这城中都成什么样了,北面的流民每日来一波,打仗打仗,咱们本身就吃不饱饭,还要每日从府库里分出去那么多给流民布粥,家里的余粮吃完了,外头的面凭人头限买,一人只那么一点儿,我们家孩子今儿才六岁,饿得在家嗷嗷直哭啊!”

      他这话一放,台下不少人附和,宋照岄眉头紧锁,扭头望了一眼郑禹衡,见他面上又是惊慌又是心虚,不由深吸一口气,同那壮汉道,“有这种情况,确是我们的失职,可否先说说,面粮每日限购多少,这情形有多久了?”

      “一人三两,孩童二两,已有六七天了!”“半月了都!”“你会不会算日子,少说也有十天!”

      底下议论纷纷,宋照岄夺过衙役手里的杀威棒,往地上重重一敲,“各位先停停!”她转而面向那壮汉,“你是为这个,绑了郑司马?”

      “没错!”那汉子梗着脖子道,“今早孩子实在受不了,饿醒了就开始哭,我想上街去粥棚先舀碗粥喝,也有人拦着,说我是抢难民的饭吃,我没法子了,只能去找人要说法,可这……郑司马拒不承认他的所作所为,我气狠了才出此下策!”

      装哑巴装了一早晨的郑禹衡,见逼问到他头上,这才开口,“我下的政令明明是女子幼儿一人四两,成年男子一人半斤,谁知这是怎么回事,我说带他去查,他根本不听!”见宋照岄面上阴云密布,又期期艾艾地说,“我也是秉公办事,哪里知道他这么不讲道理。”

      宋照岄瞪着郑禹衡无语凝噎,气得连说了几个“好”字,一面让况方将具体负责卖粮的几人找来,一面向众人道,“今日午后,我们会派人在各个街坊树了牌子,大家可凭太原户籍签发粮证,今后,有粮证的,皆可按郑司马方才所说,每日四两或半斤的领,若有斤两不足的,我们在府衙专开一门,均可到那里报官。”

      她一口气说得急,老毛病犯了,干咳起来,百姓吵嚷着,又说有人扣了他们的粮,这事不能就这么过了,宋照岄强撑着嗓子,一一安抚,说会严查下去,给个交代。

      还有人跟着叫唤,说难民多了,城里小偷小摸也多了,这事官府管不管,宋照岄专提了他到前面来,细细问了,当着众人面,改了安置难民的地点方式,教两面尽可能互不干扰,如此折腾了一早晨,才算将郑禹衡积了多日的问题挨个解决。

      百姓尽散去,万冬青一边拍手一边走到她近前,“想不到我们赵娘子平日里文文弱弱的,竟有这本事,将台子撑住了,你没看着,百姓们走的时候,那可都是心服口服。”

      宋照岄嗓子哑得说不出来话,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心知这些人只是问题解了,心满意足,若想收束这偌大一座城,还要些时日呢。

      郑禹衡回府后,便像个哈巴狗似地,跟在宋照岄身后,他这人,平生没见过什么正经相处的样子,要么盛气凌人,要么像现在,做小伏低,宋照岄不耐烦看他这样,赶了他出去,速速将私扣粮食的官吏查清了,别在这儿碍眼。

      宋照岄夜里提了笔,将今日的事,一一记下,想寄信给季息,又觉着自己好没道理,这么紧迫的时候,给他发这些做什么,倒像个讨要夸奖的孩子,也不知季息收到前次的信没,管涔山幽深难行,朔州平原渺无遮蔽,现下到了何处,太原情势危急,可云中又是此次一举消灭突厥气焰的关键所在,千里之外,也不知他会如何权衡。

      收到信时,季息已率军打下了朔州,众将在城中四散休整,季息单独捧了信回房,一展开便看到最下方的簪花小楷,他只觉心神皆在那两行字上荡漾,反复默念几回,才惊觉袁鸣宇几人已巡营回来,脚步声就在门口,眼见门帘就要掀开,季息忙用手一划,从信上将那一小条撕了下来,折折叠叠地,塞进自己的里衣中。

      “太原来了信?”袁鸣宇进来先自己提了杯茶喝,见季息执信沉思,便问说写了什么,太原可安好。

      “好,还好”,季息浑没看内容,只觉心口贴着信的那点,热得发烫,胡乱回了袁鸣宇,方瞧见对方正挑眉看他。

      “将军这般紧张,可是太原出了什么事”,季息帐下除了石隽,便是张扬最为体贴,见季息大冷天出了满头汗,忙递了巾帕过来。

      袁鸣宇没听季息那装模作样的“无事”,自去上前拿过信来,越往下看手越忍不住颤抖,“雁门战败,曲岩心不知所踪!将军,这就是你说的还好?”

      季息也惊了一跳,四人聚上前,均一目十行地读了。

      余忞率先道,“老曲怎地这样?不对,他们怎么去了代州?”此前种种在眼前一一划过,余忞才察觉一切都乱了,现今的战况显然与他所知的计划对不上号,此时诸事分明,余忞的嫌疑也不攻自散,季息揽过他,才将整个计划合盘托出。

      “眼下种种俱对我们不利”,袁鸣宇凝神阖目,语气却甚急,“军粮不足,曲岩心疑似叛逃,突厥又直逼太原,将军,直取云中的计划,这次怕是行不通了。”

      “将军为何疑我?”余忞还在旧事上回不过神,被张扬拉住,毛毛茬茬的一张脸上,尽是委屈,“那老曲呢,是不是也只是疑心,现下生死未明,又或许是伤重了回不来,将军明鉴,老曲不是这样的人哪!”

      袁鸣宇不再多言,季息略略对他二人说了前朝中事,“曲岩心与安王暗通款曲多半是事实,只是不知他为何这样做。”

      “安王难道知晓了你的……”袁鸣宇抬头,被自己的猜测扼住咽喉,同季息对视,只觉如冰雪倾覆,凉透肺腑。

      “可他无需如此啊。”

      季息知此事不宜现下挑明,当即下令余忞和张扬各点万余人,准备回援太原,将他俩安排出去,才同袁鸣宇细商。

      “安王莫非是受了贵妃蛊惑?长安遥远,传信艰难,我们现下看不清京中的局势,一举一动,都受人掣肘。”季息移了座过来,同袁鸣宇小声道。

      “从郑禹衡到曲岩心,在你身边的眼睛越来越多,再加上宋娘子的身份,殿下,你在河东恐怕是呆不长久了”,袁鸣宇胸腔里有股浊气吐不尽,不住地叹息,“与其等着别人来揭开真身,不如早点斩断根缘,先下手为强,主动权才能握在咱们手里。”

      “袁先生的意思是,回京?”

      回京之问一出,晋军朔州大营内静默无声,袁鸣宇将面前的信纸对折再对折,用尖角处戳了戳季息的胸口,缓缓点头,无人知晓二人那日商议了什么,争到最后都有些面红耳赤。

      收到信的夜里,余忞和张扬复又回到季息处,烛火幽幽,河东舆图铺展在脚下,袁鸣宇先开了口,“太原情势危急,我们必定要援,可云中不过一步之遥,今时今日,不知几位可有妙方?”

      张扬借着光瞧了季息一眼,见他不言语只盯着地面,心知他多半已有了决断,今夜再议只为告知罢了。

      “咱们下午不是说定了嘛?将军,你一声令下,末将今夜就回援太原!”

      季息冲余忞略颔首,并未接话,反问张扬有何决断。

      “末将亦愿领军回援”,张扬一向惜字如金,帮人解围时除外。

      “太原是河东根基,容不得损伤,既然大家皆同意撤军回城”,袁鸣宇顿了顿,越过两人直视季息,“将军,云中便之后再说罢。”

      烛光摇动,季息眉间的阴影愈深,他收紧手掌,大拇指上下划过桌角,“河东百姓苦战久矣,此次既已远征,何不一举拔下云中,突厥在河东失了立足之地,来日即便我……们不再动作,河东亦会无恙。”

      “可将军,太原形势你也清楚,只万余人是不够的,大军要尽数回援,能派去云中的人手少之又少,即便以将军之能,亦无全胜把握”,袁鸣宇知季息忧心什么,他倾身上前,“不论今后如何,将军万不可急于一时。”

      “袁少尹所言我亦知,但若此时全军疾驰回师,岂不是正中突厥下怀”,季息理了思绪,徐徐道,“孙子早有言,卷甲而行,日夜不休,奔行百里而争利,即便勇冠三军也难不被俘获,大军此去,粮草不足,是疲惫之师碰上突厥的得胜之师,先天就落了下风,不如大军去后先休整一二,据城对峙,待云中已破的消息一到,突厥心神慌乱时,再大举反击,倒也算围魏救赵。”

      “将军还是执意如此吗?”袁鸣宇辩得已有些乏,苦口相劝,“某担心的不是此策不灵,而是将军安危,云中一战无异于深入虎穴,若是将军有任何闪失,某……某万死难辞其咎”,袁鸣宇言未尽,声音已颤抖,看着季息眼中带着恳求。

      “我心中有数,袁少尹无须多虑,信我便是”,季息双手握上袁鸣宇,垂头在他耳边,“战后一切难料,河东需一枚定心丸,云中非打不可,不然,我怎能放心去。”

      翌日,袁鸣宇率大军三万回师太原,余忞领兵一万接应石隽,季息和张扬仅带五千精锐北上云中。

      滹沱河不复往日浩浩汤汤,绵延数州的水脉被切断,二月的河东道,四处弥漫着沙尘气,好容易盼到大雨倾盆,接到掌中也似泥水淋漓,于解渴无益。

      自上次兵败岚州以来,哥舒哲布在突厥大帐内的位置愈加尴尬,身为先可汗的长子,一着不慎便是众矢之的,虽有亲娘保驾护航,可接连失利,反倒让这份托举成了众帐口中的笑柄。

      是以,一有晋军欲攻代州的消息,哥舒哲布即刻坐不住了,三个月间的屈辱和愤懑附着于长刀之上,凝练成他尽锐出战的决心,调河东道全部主力汇聚于雁门上下,仅留绰术仑督守云中,从诱敌深入,半道截击始,他就再没留手,誓要长驱直入,将太原握于股掌之中。

      哥舒哲布已在雁门等了三日,突厥大军迫近唐林,他数着日子,本欲待晋军疲乏再将其一网打尽,可五万兵士的饮食不等人,不断有裨将上报营内饮水短缺,唐林一战不可再拖。

      “至高无上的天神哪!请保佑您流离的孩童,击败草原之外那狡诈的野狐!”哥舒哲布亲吻过刻着神像的毛毡袋,双手举过头顶,捧起祷告,众将齐聚中军大帐,他已拜过腾格里,今日便是突破唐林,进军赤塘关的好日子。

      “参见小可汗!参……参见各位将军!”帐外扑进一突厥士兵,搅了哥舒哲布的兴致,“急信来报!朔州被晋军所占!我们……”

      “晋军?哪里来的晋军?”哥舒哲布回身,手在刀柄上摩挲,“季息前前后后为雁门关费了这么多心思,此刻要么在唐林要么在太原,报信的人可看见是谁领的军?人数多少?”

      “领军的是先前被分去守岚州的张扬,他们从后山来的,声势不大,应不过万余人。”

      “好啊,又使这一套,他们汉人把这个叫声东击西?”哥舒哲布将神像收在胸前衣袋,“不过再奸猾的秃鹫也敌不过雄鹰的利爪,我们有腾格里保佑,六万人马,精英尽出,这点小伎俩又能如何?今日我们便攻下唐林,咬死赤塘关,任季息使再多心眼,也要败于我突厥马下!”

      自南而上的不仅有春风,还有恼人的诏令,况方自领了圣旨回来,就闷闷不言,宋照岄并郑禹衡盘点完这几日的钱粮耗费,也同坐在案前。

      “按时间推算,这是六七日前的旨意”,况方将诏令展与两人细瞧,沉声道,“那时雁门还未开战,朝廷便下诏要季将军于太原迎击突厥。”

      郑禹衡还没坐好,便惊讶出声,“这么早?朝中难道有人能预卜先知?早知季将军不会仅仅盯着雁门一地,才特意来这么一着?”

      “非也”,宋照岄也觉得这旨意古怪得紧,从走漏消息到提前开战,与其说是预判了她和季息的计划,不如说是有意将季息留在雁门至太原一带的战场上,像特设了什么圈套等人去钻。

      “如今的境况,季将军也必得回援,倒与这旨意一致了。”

      “你们快写了信给他,先前非要自作聪明地去朔州,现在还不是乖乖回来,竟然瞒着我,罢了”,郑禹衡将纸笔推在宋照岄眼前,“看在这几日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传令他速速回太原便成。”

      “不可”,宋照岄伸手抵着被推来的物什,眼中的抗拒不似作假,“季将军绝不能回太原。”

      “你发什么神经?要抗旨不成?”

      “娘子是否有旁的顾虑?”况方一手按在郑禹衡肩膀上,向下瞥了他一眼,“可旨意必要传达,见了信,季将军自会有他的考量。”

      “况老头,你到底是来这儿作甚的?监军代行监督之责,你就一日到晚地由他们胡闹?”

      “还请郑司马放尊重些,朔州情势你我皆不知,季将军才是那个担着的人,郑司马既这么有声量,不如将太原府上下的事一肩挑了,那某绝不多言,悉听尊便。”

      郑禹衡倏地起身,张口闭口半天,最终只“哼”了一声,又不情愿地坐下。

      “云中近在咫尺,放弃长途跋涉的目的地实在可惜,可曲郎将不知所踪,石校尉独木难支,朔州方向须得有兵来援,只不过来的不必是季将军罢了”,宋照岄隐了真正焦心所在,对上郑禹衡的眼睛,毫无相让之意,“某会传令大军回师,亦会建议季将军直取云中。”

      他之所愿,亦是我之所愿。

      春风吹不绿唐林的柳树,干涸的滹沱河亦拦不住突厥铁骑,石隽因与曲岩心分兵,手下不过万余人,加之雁门一战死伤过多,到唐林时只剩几千人。

      突厥以逸待劳,骚扰唐林多日后,终是举军出击,石隽率部全力抵御三四日,为了尽可能保住仅存的战力,在百姓退至赤塘关内后,他也引兵回撤。

      草长莺飞二月天,忻州平原之上,却尽是晋军的血迹残骸,石隽片刻不敢停,他再不能失去任何一个战友,马蹄带起的风划伤嫩草,晋军自唐林一路奔回赤塘关,点燃这座千年古隘的烽火台。

      哥舒哲布紧紧追在晋军身后,似只死咬兔子的野狼,飞箭是他的利齿,登云梯是他的爪牙,余忞由岚州绕至赤塘关时,石隽正在城墙上迎战,面上热汗流过血痕,格外狰狞。

      “老曲他真的……”余忞扶着石隽右臂,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

      见石隽只点了点头,余忞扬手重重拍上城墙,沙尘纷落在二人身侧,喊杀声里无人应话,石隽的伤口在拉弓时再次开裂,洇出血迹红了铠甲。

      赤塘关对双方而言均是一道缓冲,哥舒哲布步步紧逼,有石隽坐镇关中,余忞率轻骑几次趁夜出关,狠狠锉了突厥的锐气,可此计并不长久,待大军抵达太原,他们便再次缩小防线,由被动防守变为主动诱敌,确认百姓安好后,退居太原。

      半月了,宋照岄似守着一座茫茫荒原上的孤城,难民如海浪般在战火狂风中,汹涌而来,城内人心惶惶,每日都有人哭着喊着,熙熙攘攘的闹市里店家都闭门不出,临时搭建的住所像一簇一簇堆起的草垛,无家可归的孩童不如那被风吹起的枯草。

      这里再不是那个初见时的太原,疮疤被战争掀开,在雨水滚落里,流出骇人的恶脓。

      夜里狂风如野兽哭号,更漏声隐在心跳里,偶有不识趣的风撞了门窗,宋照岄都恍惚是季息回来了,扯了床帘喊绾风去探。

      可城门紧闭,烽火台的星火只照见霏霏雨夜。

      宋照岄日日与官兵同上城墙,在银灰天色下,着赤色衣裙,像一只展翅的朱雀,亦如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况方伴在她身旁,亲率守兵防御,他们不知,援军和敌人,哪个会先到,可他们在此处,百姓的希望就在此处。

      雨下过一阵又一阵,宋照岄等来了袁鸣宇,也等来了石隽和余忞,可她最在意的那个人,始终在千里之外。

      “季将军果真去了云中?”宋照岄与袁鸣宇同坐,听他讲此前的战略安排,心中似一块石头落了地,松口气的同时也越发空落落。

      “娘子莫惊慌,将军定会平安归来”,袁鸣宇自己也悬着心,这话说得磕磕绊绊。

      “他终是去了”,宋照岄抚着心口,侧头笑看袁鸣宇,倒少了先前的不安神色,“我就知他定不会放过此战。”

      宋照岄言及自己对太原的顾虑,季息若不管不顾地回来,极可能会落入他人的圈套,与此同时,云中一役虽冒险,定的却是河东几年安定,在所有人举棋不定的时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在这场赌局中下了注,赌季息必会以少胜多,拿下云中。

      连日的无力,被这远隔千里的心有灵犀消融,四肢百骸复又充盈了力气,在袁鸣宇几许讶异的目光中,宋照岄起身理了理裙摆,扶正有些滑落的木钗,面色如春雨洗过的海棠花,连日操劳后,总算盛了些红晕。

      “先前就三人在城中,某也不曾畏惧,现下众将归位,更是多了底气,将军既这么相信我们,那绝不能让他失望。”

      “这一战,要彻头彻尾的胜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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