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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二十五章 “有时候真 ...
“将军快放下,我排好的,又搞乱了”,宋照岄将他手中的一张张理顺,指着其中一张道,“这是由管涔山去往偏关的舆图,我依先父旧图,又按袁少尹所述修改,细标了各个山口,以及便于夜休的地形,你们到时可参照。”
宋照岄说了半晌,季息全没听进去,他只恨不能用双臂将宋照岄拥在怀中,他剑指边塞的锐志,在宋照岄的一张张舆图里,都融作万丈柔情,季息心神激荡,双唇也似不由自己主张,距宋照岄愈来愈近。
“季将军觉得如何?”宋照岄说话间已将画纸理好,用册子装了递给季息。
“甚好”,季息也不知自己回了什么,忙接过她手中物,忍了瞬终还是问道,“娘子刚才说什么如何?”
宋照岄发现自己在季息身边,表情总多得过分,竟像回到儿时,她忍不住向天一瞥,无奈道,“罢了,我已按行军路线排了前后,将军觉得不妥也晚了。”
“妥,妥得很”,季息喜不自胜,将舆册抱在怀中,被拽得向下一沉,宋照岄数日不眠不休,精心绘制,这舆册砣重竟不亚于一把铁锤。
季息心下歉疚,见宋照岄竟比前几日更憔悴,心脏似被马鬃磨过,又麻又痛,他将书册放在一旁,俯身在宋照岄轻声道,“娘子这几日受苦了,我给娘子按按罢。”
“将军何时这么客气了。”
“不是客气”,季息不等宋照岄回头笑他,就扶着她的肩轻倚靠背,双手顺脖颈徐徐按拿,“我是……想让你舒服些。”
宋照岄便也随他去,整个身子半躺在椅背上,只觉四肢百骸皆被打通,强撑了几日的困意席卷而来,在午后的光晕里,微微阖目,全心感受着季息指腹的力度。
“可舒坦,要么再轻些?”季息不敢扰了她,柔声道。
“嗯”,宋照岄答得含糊,人已半睡去,季息忙将她抱回榻上,日光透过重重帘幕,罩在二人身影交错间,季息不舍放手,任刻漏推移,只守在宋照岄床前。
“将军”,梳雾不肯再来,换绾风悄摸摸地来寻季息。
“何事?”季息将帘幕轻轻放好,见宋照岄睡得安稳,才转身回道。
“您牵来的那匹马”,绾风也不愿领这差事,只是照夜闹得很,她不得不来,“蹬树蹬一下午了,您不去瞅瞅?”
季息扶额,他竟是忘了这事,出去时,照夜已将院子里好大一棵槐树蹬得枝丫零落,冬日本就萧索,现下更添颓败,石隽去了唐林,无人看得住它,两个时辰被拴在此处,已是难耐得发疯。
“小家伙,你急什么?”季息上前顺顺照夜的鬃毛,“我急才对,送了两次都送不出去,乖乖回去待着罢。”
季息正要提步回屋,却听后面有人笑道,“这是谁这么不给将军面子?送上门的礼都不要。”
“岄……娘子?”季息将舆册放在身旁,急急迎上去,“我还当你要一觉睡到早晨,也不好叫你。”
“心里存着事,睡不踏实,将军这是?”宋照岄朝着照夜努努嘴,面上还泛着困,却笑得明媚。
“岚州一战后从突厥那挑的马,性情温顺,年龄还小,有时有点黏人,却也是好的,能与你配合,身长比例说是按顶尖战马也不为过”,季息的目光从宋照岄移向照夜,顿了顿才道,“特意为你选的。”
照夜头上一抹白,浑身漆黑,正是乌云踏雪,犀角照夜之象,与她儿时在京中骑的那匹一般无二,宋照岄将手放在照夜额上,从耳缘抚摸至眼睛,感受着马儿的呼吸,“好俊的马!将军怎么挑中的?”
“这一批送来的,数它性格最好,就这么定下了。”
“这么巧?也真是奇了,竟与我儿时常骑的一匹有几分神似”,宋照岄弯起嘴角,状若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季息的神情,笑道,“那它倒与我,与将军都有些缘分。”
“可不是?”季息干巴巴地应了声,不欲宋照岄再追问,遂敛了神色,正经嘱咐她,“石隽已提前训过照夜,它对你的味道极熟悉,听话得很,我出城期间,若太原有变,你独自一人,切莫与旁人硬碰硬,务必首先要保全自身,万不得已时,骑着照夜走,它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宋照岄未当回事,仍在与照夜亲近,她玩笑道,“将军这是要我弃城而逃?”
“宋娘子”,季息握着宋照岄的双肩,将她转向自己,珍重道,“我是认真的,此战日久,我不在你身边,万一有什么不测,旁的都不重要,你定要保全自己。”
“你知道我不会的”,宋照岄有些怔怔,少顷她凄然一笑,“这可不像将军说出的话。”
“像不像的又有何所谓,我只知,这才是我心中真实所想”,季息闭了闭眼,喉头涌上一阵哽咽,此战之艰之险,他二人都心中有数,可谁都不愿明言。
季息弯身,从下方寻到宋照岄的眼睛,连双睫都像是阻碍,他一瞬都不舍得移开,“这次若胜了,有一件事,我想亲口告诉你”,他小心翼翼地与宋照岄额头相贴,“好好的,等我回来。”
此一战关乎河东生死,太原地处河东中心,北侧双线并行,西北线由楼烦关连通岚州,东北线则经赤塘关入忻州,再过唐林至代州,两条线均可北上朔州,季息此前的安排,在或有内鬼的猜测下,一面驻军至唐林,守住太原的北侧防线,一面率部孤军深入,直捣突厥在河东的大本营云中。
年节后不过半旬,季息也带队离开,太原风平浪静之下,已是千钧一发。
郑禹衡担着司马之位,民生赋税之事尚擅长,战备军事则一窍不通,太原明面上由两位初调任河东的官员共同协理,实则战略统筹尽握宋照岄一人之手。
代州战报接连传来,石隽和曲岩心已抵达唐林,按计划修筑防御工事,前几日派去的斥候回报,雁门附近亦发现了大批突厥军队活动的踪迹,恐是因得知晋军欲开战的消息,提前在此备战。
太原府衙中,郑禹衡坐了上首,宋照岄还在执信细读,“我们想在代州胜突厥,只能靠地利,切断水源,兼修筑高墙,可使其久攻不下后继无力,然而突厥若将我军诱至野外,分股击破,那么我军先头部队将难敌此战,我们要早在赤塘关准备起来才是。”
“哪有你说得这么邪乎?”郑禹衡不以为意,“再说了,就算石隽和曲岩心真的不敌,后面不还有季将军嘛。”
况方深深看了一眼宋照岄,二人皆知,季息并非像传闻中的,也去了代州,若突厥冲破唐林,太原将没有第二道防线。
“突厥没你们想的那么机灵!他们若是如此敏锐,早打上来了不是?”
未管郑禹衡的风凉话,况方还是按宋照岄的吩咐,加紧整顿起赤塘军防。
不过连续过了三四日,各方俱未再来新消息,这种情形下,没有消息便算好消息,看似一切顺利,宋照岄也有些信了郑禹衡的话,自己或许多虑了,突厥大抵还是迟钝了一步。
风雪连绵近两月,终于晴好了一两日,宋照岄趁着天色爽朗,去校场跑马,季息不在府中的时日,宋照岄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说过得快,每日都难熬得很,说慢却也不慢,一日日全都一样,眨眼间就晃了数日,今日出门才发现,春风还未到,垂柳已抽了芽。
今日起得格外早,宋照岄撇下绾风梳雾,独自一人去校场跑马,本是缓步慢行,数圈后却渐渐信马由缰,痛快跑了一番才罢休。
“季息的速度是我的数倍,现在应已过了岚谷罢”,宋照岄松着身子,歪在照夜背上,絮絮地数着季息的脚程,她只盼着,季息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万一突厥突破了唐林,他能来得及从后方率军包抄。
“这么想,突厥大部队在代州也好,季息应能一路平安”,宋照岄叹了口气,又自顾自摇了摇头,”那也不行,他们最好能在进军之时,得知云中遇袭,如此太原才能逃过一劫。”
宋照岄下意识拽着照夜的鬃毛,随着思绪一根根拉扯,照夜吃痛,打了个响鼻,扬蹄跑起来,颠得宋照岄紧抱在它的颈侧,连声道歉,“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跑好不好”,待照夜缓缓停下,她又在照夜后颈上一顿揉搓,“娇气!和他一点都不像。”
在外跑了一日,没等入定,宋照岄便乏了,早早歇在榻上,也不知是几时睡着的。
春雷总是突如其来,月光照不亮的深夜,雷声如千军万马聚集于天际,奔腾而来,又似天兵神将舞弄刀兵,携卷风倾雨之势,在屋瓦上铿锵,宋照岄夜半惊醒,只见檐角雨流如注,闪电似深空冷焰,霎那间室内亮如白昼。
“绾风!”宋照岄不安得很,胸腔里的心,如外面的雨点拍在石板路上,噼啪作响,她拽着绾风,急急穿了衣服,不由分说撑了伞就要出门,绾风阻拦不及,拿着蓑衣追出去,也被暴雨劈头盖脸,淋了满身。
一出偏院,宋照岄便隔着重重雨幕,瞧见了手中执信的况方,闪电如一条长鞭,自空中横劈而下,照亮了他紧抿双唇的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那不祥的声响,砸在宋照岄心上。
“是不是季息的消息?”宋照岄跌跌撞撞跑去,纸伞被风吹歪在一边,她浑都顾不上,“季将军他如何了?”
况方这才看见她,忙解了自己的大氅,将宋照岄兜头罩住,“我的好娘子,这是做什么孽,仔细身子!”
宋照岄抖得筛子一般,伸手夺过信便要细看,况方展了递给她,沉声道,“不是将军的消息,是唐林,石隽和曲岩心一路,失陷了。”
民间戏称“二月二,龙抬头”,过了今日,便是阳气生发,雨水盎然的季节,石隽和曲岩心来唐林近一月,防御工事修成,他们赶在水流丰沛之前,切断了突厥的水源。
万事俱备,这一日深夜,石隽和曲岩心各领一队人马,由唐林出发,趁夜先夺取了崞县,此地位于唐林与雁门之间,乃是本战的缓冲地带,这一偷袭并未引起突厥的大规模反击,晋军的胆子大起来,第二日便引兵到了雁门。
雁门守军据城不出,自唐林一路奔袭的晋军,在城下与其僵持了三天三夜,仿若岚州形势倒转,雁门眼看也要弹尽粮绝,突厥日益疲乏,连每日叫城也不出来射箭以示威势。
石隽亲带斥候前去查探,于城外三十里绕城一周,见西北门外车辙凌乱,似有炊具拖行的痕迹,乘云梯向内探视,见城墙守兵比前几日少了许多,城内也寥落得很,石隽心中有所猜测,却也不敢确定,回营与曲岩心细商。
“岚州一战,教训犹在眼前,难保突厥不是故技重施,引咱们入套”,石隽将探来的情况一一说了,仍是提防突厥诈撤,不敢冒进。
“这话不无道理,可对耗三日,疲累得不仅是突厥人,咱们长途跋涉至此,石兄弟难道不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曲岩心一贯谨慎,此时却有些耐不住,“如果不能趁此机会将突厥一举击破,咱们后续必将更加乏力,陷入无尽的消耗中。”
“可若山穷水尽只是假象呢,雁门以北尽是突厥的地盘,即便雁门一时困窘,突厥也救得容易”,石隽虽有时性急,作战时却心细得很,“更何况,他们若知我们有攻下代州的谋算,势必早屯了大军在此,万不可轻信,还是守住雁门,围城打援保险些。”
曲岩心沉默少顷,双臂架在身前,反驳道,“若突厥早有准备,怎会让咱们得手崞县,再者,突厥虽有朔州作为后援,可朔州与雁门之间仍有恒山天堑,我们来时已切断突厥水源,他们撑不住也是常事”,曲岩心探身去拍石隽的肩膀,“石兄弟,咱们切不可因多疑贻误战机啊!”
曲岩心所言非虚,疲敌之策是相互的,若一再耽误下去,无论突厥如何,晋军恐怕都无决战之心,况且曲岩心一向是季息帐下最审慎多思的,且看以往的判断,石隽也多信他三分。
二人商议至夜间,终还是定下了出击之策,借夜色掩护,向雁门以北进发。
离城不到五十里,曲岩心便发现了突厥军的踪迹,车马并行,显是仓皇向河谷逃去,他传信于石隽,两队分从东西两侧进入两山夹道,一路沿河流追击。
突厥军时而以小队出现,时而又隐没在树林里,石隽奔出数十里,仍没有摸到大军的尾巴,他心中猛然一凛,勒止马头,回望来路树影苍茫,雁门已不可见,他们早已深入山坳,歧路难返。
他派传令员去寻曲岩心,却迟迟等不来回复,马儿在林中焦躁地打着响鼻,天色渐明,由此向前的河岸淤泥皆无踩踏之相,石隽不敢妄动,他由队首走至队尾,欲调转方向,即刻回程,令鞭还未扬起,只见四骑悍将凌空飞出,舞着大刀向石隽杀来。
源源不断的突厥兵从树林缝隙中窜出,与晋军拼杀在一起,刀枪撕裂林风,鲜血如骤雨溅落新叶,无数同袍倒在他身边,血液的腥臭蒸腾在初升的日光下,滹沱河谷已是血红一片。
石隽左下肋亦挨了一刀,仍强撑着,血从下摆滴落,他使双剑左右迎敌,剑刃所到之处如罡风过境,硬生生在突厥围堵下斩出一条血路。
晋军阵型摇摇欲散,在马蹄震响中,石隽高喊着“天地人”的变换,“宁化军列阵!”石隽一遍又一遍地奋力嘶吼,能跟上他的人越来越少,如林中树木被一棵棵砍倒,千个百个,最后不过数十个,血雨之下,只剩几人寥落。
他们不敢回头,雁门已是尸山血海,而今只能拼尽全力,快马回援,他们必须要在突厥之前到达唐林,布置防御,保住尚未被染指的忻州和太原。
“那曲岩心呢?消失了不成?”宋照岄只觉血泪透过信纸,洇在手上,她与况方接到信,已是雁门之难的深夜,石隽信中明言,他与曲岩心分头行动,可自他重返唐林后,未再收到曲岩心的任何消息。
况方不语,他最深的忧虑恐成了真,在季息最信任的几人中,莫非真有心术不正之人。
宋照岄显然还未反应过来,仍在猜测曲岩心的动向,“他多半也遇了伏击,要么是避之不及迎面对上,伤重难返,要么就是有所察觉,现下还躲在山中。”
雨水由股成泉,汇入江河,随地势奔涌,穿过整个河东。
这夜的五台山也是暴雨连绵,曲岩心与部将藏身于山洞,木柴浸了水难点燃,周遭尽是泥泞,夜里春寒料峭,无光无热湿气潮涌,骨头里都泛着冷。
他们在西侧听见喊杀声,恐是突厥大部队守株待兔,曲岩心立刻主张按兵不动,躲入五台山,静待突厥进入陷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期间有裨将提议出击营救,或回城驻防,皆被曲岩心所否,就这样耗到夜里,突厥军再没出现。
“郎将,我们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曲岩心的副将亦脸色惨白,鸡皮疙瘩漫到脖颈,裹着外衣问道。
“至少等到雨停罢。”
曲岩心坐在洞口,阴雨绵绵,云雾蔽光,在此处甚至辨不清天日,他抠弄着兵甲上的旧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反复呢喃,“会平安无事的,季息还在太原,他会守住赤塘关,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守夜的士兵经过,见曲岩心在梦里打着颤,上前轻轻推他,“曲郎将?”
“曲岩心!”宋照岄翻身坐起,天色还朦胧,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混沌不清,醒来瞬时忘了大半,只记得曲岩心的黑暗中的注视,那种刻骨的阴寒驱之不散,她扱了鞋披上外裳,就跑去季息的书房。
“曲岩心,生于岚州,有突厥血统,十四岁参军”,她一条条翻看着书简存档,一切看上去都无错漏,她却始终惊疑不定,土生土长的河东人,却无父母记档,人口户籍也对不上号,是在战争中离散,还是另有隐情?
“娘子起得这样早!”况方一推门便见了宋照岄,忙唤绾风梳雾来,“你们娘子怎地头发还散着,快快拿了篦子来,小石头不知是怎么管的,一个个的没规矩”,说罢,他亲给宋照岄梳了髻,要她二人好好反省。
宋照岄只能任由他摆弄,“况公公莫怪她们,是我急赤火燎地出来”,她手里捧着卷轴,一低头便吃痛。
“也不差这一时”,况方将文书取了,要她安生坐着。
“昨夜的信……”
“已派人回了石隽,娘子放心”,况方打理好,二人相伴往府衙去。
况方同郑禹衡忙着安排城内营生,宋照岄理好思绪,又另写了封信给季息:
“……不论曲岩心生死叛归,突厥都是太原可以预见的敌人,唐林本就地处平原,虽建了城防,可终究不如雁门天险,若突厥率大军猛攻,抵挡不了几时,太原危在旦夕。”
宋照岄落笔凝重,亦添了几笔对曲岩心的猜测,将信纸叠好,放入专用的信筒中,想着季息此时或许还骑着蹑景,奔驰在荒野之上,只觉心里空空的,她呆呆地,将信筒在手心捏了半晌,又自己将其拿出,展开已有些卷曲的纸张,在末尾加了两行小字。
“唯恨不能天涯同往,暗慰尚可咫尺解忧,不迟不忘,莫急莫伤。”
“盼君归。”
风急草紧,鸣雁长烟,此时的季息,已与驻守岚州的张扬合兵,入了管涔山,在高处遥望朔州,孤城静静矗立于落日之下,护城河的粼粼波光,在夕阳中如两条血带缠绕。
“要我说,咱们直接冲进去,掀了突厥人的窝!”余忞后倚在马背上,手上玩着根狗尾巴草。
正是傍晚时分,他四人骑马巡营,商议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朔州军防,沿河进入云中。
“你可消停些罢”,季息路过甩了他一脚,马儿快跑起来,险些把余忞仰倒。
“等斥候回来再说,若朔州布防全在西边,就算咱们再小心,恐怕也绕不过”,袁鸣宇慢悠悠走在最后,这几日连着赶路,他这身子骨已有些吃不消,好容易能缓口气,不欲跟他们打闹。
张扬走几步便停下等他,一月多未见,大抵是主持一州的缘故,越加沉稳了些。
值日的士兵正一袋袋地往伙房运粮食,碰上他们,皆慢了半步,点头问好。
“不讲究这些,粮食要紧”,季息摆摆手,让他们自便,骑马走出半里路,忽又回转,指着其中一个伙夫,皱眉道,“你把粮袋拿下给我看看。”
他一出声,周遭众人都围拢过来,余忞下了马,走至那伙夫身旁,肩膀一甩,双手一拉,袋口便散了大半。
“将军,这……”那伙夫已是双股战战,惊得跪下连连磕头,“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
袋中赫然是粮食混着砂砾,乌乌麻麻一片,土沙竟有半袋之多,季息弯身捻了一粒,凑在鼻尖细闻,“有股霉味”,他转身见了那不敢起身的伙夫,也未斥责,“不关你的事,去把你们百夫长叫来,我有话要问。”
伙夫忙不迭跑去唤人,余忞将附近的另几袋粮全解了,竟有一半都如是。
“我听这袋子声不对,比往常声音实了许多,不是霉粮便是混了土”,季息拍手将余粮抖掉,同余忞道,“那夜郑禹衡押粮进城,是你跟他核查的?”
“是末将,可末将都一一查验了,没问题的啊”,余忞现下也有些慌了,摸着后脑,忍不住去瞧张扬。
张扬没法子,原先他在营中时,余忞就一贯如此,被问到答不上来,就向他求助,眼下瞥见余忞的目光,不禁叹了声气,走近他道,“这么多粮,你总不能每一袋都查了罢,你再想想,有没有漏下的?”
“坏粮应是送来时就有的”,袁鸣宇也蹲下用手掬了一捧,细细翻看,“这几袋尽是霉的,要想在咱们这儿偷换,也找不到那么多坏粮来。”
“那时郑禹衡是不是说有些是他亲验过的,要直接送来前线”,季息回想起那晚,期间种种都格外仓促,“单独立在墙边的那些,你后来可去抽查过?”
“不……不曾”,余忞愣在原地,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就是那数十袋粮出了问题,他甩手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刮子,冲着季息跪下伏身,声音里带了哽咽,“末将疏忽酿成大祸,甘愿受罚。”
季息不言语,张扬先开解道,“原先听说郑司马的人品虽不敢恭维,做事却是细心的,既是他亲验过,本应放心才是,眼下出了这种岔子,他可是故意如此?”
“倒也未必,郑禹衡虽然蠢,但还没蠢到挂了他名,就要亲自动手的地步”,季息走到余忞面前,恨不能再踢他一脚,“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郑禹衡那是什么人,就算他自己不动手,多的是人想借他的名头动手,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我看你信他都比信我多些!”
“末将犯下大错,将军怎么责骂都使得,可千万别说这么心寒的话”,余忞虽是个须髯壮汉,这时却也软了声调,季息虽心里怪他,但看他这副凄凄惨惨的样子,也骂不出难听的话来。
“郑禹衡犯不着这么为难你”,袁鸣宇起身同季息道,又眼神示意张扬快把余忞扶起来,在这么多兵将面前,像什么样子,“多半还是供粮的地方出了问题,从岚州补了军粮还不够,今年的收成不知道被他们搞到了哪里,郑司马不过是那些人的一张隐身牌罢了。”
季息也心知肚明,问了那百夫长几句,皆是不知,此事不宜在这里吵嚷下去,动摇军心,几人复又上马,回帐再议。
“将军!将军!”正待离开,一人气喘吁吁跑来,话都说不匀就急着道,“上午去探营的斥候已回来了,遍寻不见您,正在帐中呢。”
季息闻言快马在前,几鞭就骑马奔回中军,没等众人就进了帐,斥候见季息俱弯身行礼,被他拦阻,“先说事,朔州如何了?”
几个斥候都是老资格的,颇受季息信任,现下却谁也不先开口,相互让了一二,才有人道,“将军,我们上下细细查探了,朔州已是一座空城,突厥人倾巢而出,往雁门去了。”
季息与刚进门的袁鸣宇对视一眼,皆被此言浇了个透心凉,同时暗道不好。
“太原!”
突厥自南下中原,与大晋交战以来,朔州和云中一向是突厥驻军的重镇,如今朔州已空,雁门却重兵压境,实是不同寻常,突厥并未同他们所想,在原有战略布置上,从朔州和雁门之间选一重点防守,而是彻底抛弃朔州,举全力出兵雁门,不难猜测,剑锋所指,意在太原。
自送信出去已有三日,宋照岄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石隽每日派人往返,通报唐林的最新战况,言及突厥此次攻城奇怪得很,不见其携千钧之势,反倒如蚁群凿堤,看似轻巧却绵绵不绝,每次一击即退,隔日又卷土重来,令人摸不着头脑。
“政令均已颁布,娘子莫再忧心忡忡,见天这样伤身子”,况方刚自城中回来,看宋照岄又独自一人裹着绒毯坐在窗前,不由劝道。
“况公公你看”,宋照岄将手里的信纸递出去,“我已拟好去信,要石校尉切不敢放松警惕,突厥此举恐怕还是疲敌之计,消耗晋军的军备和精力,看这样子,这几日骚扰唐林的应都不是突厥主力,他们还在养精蓄锐,等着我们一朝不济,攻至太原。”
“什么消息,也不给我看看?”郑禹衡也入了正厅,挤到况方身旁,咂咂嘴,“我看突厥只是做做样子罢,可能根本就不想打,赵娘子忧虑太过了。”
宋照岄背过身眼睛向上翻了翻,没接他的话,直接问道,“城外郊舍的百姓可收进来了?咱们还是早做准备,坚壁清野,也需安护百姓们节约些,节制用粮用水,万不可挥霍,再者,近日从忻州来逃难的百姓也不少,城中千万要安置妥当才好。”
“我办事有什么不放心的,娘子不信自可亲去看看,都寻了屋舍住下了”,郑禹衡拿过石隽的信,看不出个所以然,“石校尉行不行啊,别是他自己没信心,尽在信里夸大其词了。”
况方抬起眼皮凉凉瞥了他一眼,“石校尉的本事咱家心里有数,不劳郑司马操心了,北边一开战,涌进城中的百姓一日比一日多,郑司马自己也要打对些。”
“我是好心,罢罢罢,我不说话了。”
况方冲他虚笑了笑,将信收起,向宋照岄道,“我们和季将军,总有一边要碰上突厥主力,娘子也别太过为难自己,战事难测,咱们又远在千里之外,把能做的做好便好。”
“季将军?季将军不是也去了代州吗?”郑禹衡点心吃到一半,碎渣落在地上也顾不得管,瞪起他一双水珠一般的大眼,在两人间打量,“你们到底急些什么?”
“季将军去代州只是障眼法,实际他领兵去了朔州”,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宋照岄看着他,解释道,“此战若能直上云中,打哥舒哲布个措手不及,三四年间大概都不会再兴战事。”
“若能?若能!你们真是有病!十成十的胜利不要,去搏什么‘若能’!”郑禹衡手里的东西全放下,站起来绕着他俩踱步,“我说你们在愁什么,好啊,竟全当我是个傻的,这么大的事,况公公,你可是监军,你竟也同意?”
“哪里来的十成十的胜利,突厥知晓咱们要打雁门,早置了大军等着,当今之计,唯有出奇制胜”,况方好言相劝,“况且……”内鬼之事此时还不能透露,他截住话头,“不论敌军主力在哪,我们皆可两面迎击,令其左右支绌,季将军进可冲击云中,退可绕后回援,我自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啊。”
见郑禹衡面色不好,况方惯会和事的,语气落了,又持下人礼赔礼道歉了一番,可郑禹衡仍不领情,后几日均未来府衙点卯,宋照岄有心想寻他,也脱不开身。
太原作为河东道首府,这些日子接收了太多由北至南避战的难民,城内鱼龙混杂,小偷小摸不断,不安定得很,宋照岄一介女流之身,不便出面安抚,全赖郑况二人,可他们俱是生面孔,遇上向来为非作歹的,也有些镇不住场子。
这日宋照岄晨起后,便在府衙内安排这半月的城防,等了许久,也不见况方和郑禹衡,她喊了绾风去问,府内小厮都说一早就没见二人,皆不知去了何处,刻漏一滴滴滑落,眼看已近中午,她欲上门寻人,却被门外的吵嚷声惊了一跳。
“娘子!你快去看看罢!城中有人哗变!绑了郑司马正要个说法呢!”
太抱歉了,今天更晚了!谢谢大家的厚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拜托大家多多评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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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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