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西绒

9、第九章 他，他长得

　　走到主路的岔口，往左是公交车站，往右是地铁。

　　舒璇：“我住海华邸，坐地铁1号线能到，坐12路公交也行。你坐地铁还是公交？我跟着你的伞到站就行。”

　　轰——
　　天公又发出一声怒吼，好像有盆水直直从上面砸到伞顶，震得伞面微微发颤，无数股小溪流顺着骨架奔涌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到后背的书包上。

　　裴朔：“你出站的时候怎么办，也找人借伞吗？”
　　舒璇：“出站时说不定雨就停了呢。”

　　裴朔停下脚步，扯了下嘴角。
　　“怎么了？”
　　“打车吧。”
　　“打车？没手机怎么——”她眼睁睁看着裴朔正大光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裴朔低头在屏幕上划拉：“要告发我吗？”
　　舒璇立刻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

　　“海华邸分A、B区？定位到哪里？”
　　“A区北门！”

　　她张开五指，从指缝里偷瞄他，似乎看见了隐秘的笑意。但正眼看，裴朔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放下手，清清嗓子：“谢谢，等我到家，把车费转给你。”

　　车一来，她就立刻坐进去，刚想回头问裴朔的手机尾号，却看到少年绕到另一边，拉开了车门。
　　他甚至比她先坐稳，主动对司机报：“1531。”

　　舒璇：“？”

　　等等，这车不是定位到她家的吗？
　　他上来干什么？

　　裴朔慢条斯理地转头：“我家就和你家隔两条路，可以顺路和你拼车。”
　　舒璇眨了下眼：“哦。”
　　“不然，”裴朔好像读懂了她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刚才是在特意给你打车吗？”

　　舒璇的脸砰得红了！

　　裴朔没表情，舒璇却觉得他在嘲笑她“自作多情”。再定睛一看，他脸上却仍没表情。

　　她还是心虚，干笑：“你别多想。我就是——哎呀！我没别的意思！”

　　裴朔歪头，好像听不懂，语气格外无辜：“别的意思？什么意思？”
　　舒璇：“……”

　　她深吸一口气，满肺都是窗缝钻入的水汽。
　　又潮湿，又挠心。

　　司机很好心，到海华邸门口时故意靠边，让人能沿着路边的挡雨棚直接进大门。
　　他才停稳，开门键的机械声还没落下，一道人影就弹射了出去。

　　“哎哟，这小姑娘怎么不打伞！”司机大叔嘟囔了句，转头，“她怎么了？”

　　裴朔撑脸望着另一边的窗外：“我怎么知道？”

　　口袋里手机不停振动。
　　小弟们在群里讨论游戏，艾特他，问他上不上号。

　　一中实验班的学生，将时间看得比命重，这些家伙的行为是典型的“不学好”。

　　而他也正是想“不学好”才当起了这个老大。

　　但不学好有很多种，不只去网吧、买酒喝。

　　譬如刚才的明知故问。
　　未尝不是种“学坏”呢？

　　-

　　晚上十一点，舒璇将作业收好放到客厅，听到妈妈在打电话。

　　“王嫣妈妈，我正打算和班主任去谈谈。”
　　“是啊，听说最近学校周边很乱。”
　　“她今天的确回来得晚，我也有点担心。”
　　……

　　舒璇悄悄从茶几上拿了手机，窝进房间。

　　微信群里几个活跃分子还在聊尤姜的丝巾和隔壁地理老师的是不是情侣款，王嫣发了个哭哭表情表示她妈正在进行安全教育，住校的江平安则趁机掏出藏好的手机，求她带个自热火锅……

　　她舒服地仰躺在柔软蓬松的被子里，仰头划拉手机。

　　新消息提示。
　　[初一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

　　舒璇像是被烫了下，手机掉到了床上。她仰起头，看着窗外：明天可得早点起床，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刚开学时，她就向全班同学发送了好友请求，唯独这一条石沉大海。

　　舒璇再次躺下，看着聊天列表。

　　知名帅哥搜集专家王嫣说过，特立独行的i人帅哥有种“全天下老子最酷”的气质，微信头像要不全黑，要不极光、大海，再要不然就科技炫彩。
　　但裴朔的头像是一只微笑的伯恩山，和他本人两模两样。

　　微信跳出消息提示。

　　与此同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午的某次对视。

　　——“你还有什么其他意思？”

　　“太吓人了，”她翻了个身，“别多想，别多想。”

　　她将脸埋进枕头，过了好久才下定决心点开消息弹框。

　　只是一张支付页面截图。
　　初一：[车费共22.5元。你付我11。]

　　舒璇松了口气。她点击他的头像，在进入朋友圈后看到两横一点的屏蔽符号时，非但没有落寞，反而莫名安心。

　　裴朔这样的性格，要是不给她设置权限，那才叫吓人。

　　星：[/转账12元]

　　22.5除以2是11.25。
　　他让付11是礼貌，但她往上添整，也是划清界限、公事公办的分寸。

　　-

　　刚开学没多久，一中的进度就已经起飞了。
　　重压下，班群比假期都沉寂。

　　终于，周日上午有人在一片寂静中忍不住冒泡。

　　[要吐了。有谁知道数学附加卷的后三道题哪里有母题吗？]
　　[同问+1]
　　[+10086]
　　……
　　[隔壁省前年高考压轴的题目可以参考一下。]
　　[另外两题呢？]

　　舒璇爸妈早上去姥姥家探病。她在终于写完卷子后伸了个懒腰，安心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拿起手机。

　　嫣与：[卧槽，你快看这个！]
　　嫣与：[/图片]

　　舒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无防备地点大图片。

　　忽然，血液从小腿一路直窜天灵盖——
　　她腾地坐起来，后背瞬间刷凉。

　　这是一张截屏。
　　全市范围内有名的高中告白墙发了张新拍的照片，配了首文艺小诗。

　　大雨滂沱中，穿着一中校服的少男少女同撑一把伞。镜头被雨水打湿，像是蒙了层滤镜，除了模糊的轮廓再无细节，可这却添了一份别样的风味。

　　王嫣从初中起就是市学联的，加了很多人，评论里本校、外校的人都有：“一中学霸也早恋啊”“大雨同伞，太有感觉了”“最萌身高差”……

　　嫣与：[这个男生是裴朔吧？]

　　舒璇浑身血液几乎倒流，又湿又凉的紧张从胸口蔓延到指尖。

　　星：[你怎么看出来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在屏幕顶端跳动时，她很怕王嫣发这样一句：怎么，怕我看出旁边那个女生是你吗？

　　舒璇盯着屏幕，尽力扯动嘴角，在聊天框里输了几个字，然后再一个个删掉。

　　嫣与：[我们年级这么高的男生就那几个。]
　　嫣与：[而且他那灰伞有LOGO，超贵。我上次在走廊看到，吓了一跳。]
　　嫣与：[就是不知道这女的是谁。]
　　嫣与：[妈呀，到底什么女生会驯服这尊大佛啊/哭/哭]

　　舒璇像是魂被抽走了，僵硬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瘫倒在沙发上。

　　忽然，大门的锁芯转动。
　　舒璇连忙将手机放回原位，一路小跑回到房间，拿起笔。

　　低头想要开始专注学习，可心跳还没恢复，面颊仍在发烫。

　　背后传来父母蹑手蹑脚关门、放包的动静。

　　周玉兰推开房门。她看到舒璇在看竞赛题，表情缓和：“于教练上次动员会说，下个月的校内测试很重要，集训名额会参考测试成绩分配。加油。”

　　“嗯，知道了。”舒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血流将耳缘染成了红色，而这点红又成了她可能被发觉异常的引线，让她心跳更快。

　　终于，门被轻轻合上。

　　她的两只眼睛盯着竖着的笔尖，水笔在纸面上戳出个洞。

　　“我这么害怕做什么呀。”她喃喃自语，“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过就是借了伞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啊，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裴朔不被坏小子带走，她就不会走得那么晚，就不会被人堵住，不会赶在下雨前没到家……也不会反过来，接受他的帮助，和他同撑一把伞。

　　舒璇猛地扔下笔，捂住自己发烫的双颊：“我没别的心思，他，他长得高、长得帅又不是我的错！”

　　她怎么可能干这种好学生不屑干的事儿呢？

　　-

　　过了个周末，周一清晨所有人上学的脚步像上坟似的。

　　刚到校门口，王嫣远远看到舒璇，一路小跑到她身边：“璇子，你昨天怎么忽然不理我了？你妈又收你手机了？”
　　舒璇紧张抬眼：“是啊，怎么了？”
　　王嫣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忍不住和她分享八卦：“那张照片被其他女生认出来了！她们打定主意，一定要把照片里的女生找出来……”

　　忽然她敏锐地停下喋喋不休的嘴。
　　平日里最开朗的小白兔正冷漠地板着脸。

　　王嫣挠头：“怎么了？”
　　舒璇语气平淡：“没事。”

　　一整个上午都很平静，只是，舒璇的头一直朝前，像被固定住似的，连前后传本子都没有回头，就算是站在讲台上收作业，她的目光都自动绕过裴朔，空灵地从他身侧穿过。

　　尤姜让她发校本，特意叮嘱：“裴朔上周是不是态度好点了？叫他和你一起发，也参与到班级事务里来。”
　　舒璇眼神一动，但还是点头了。
　　她抱着一摞本子回班，顺手撇了一半到自己位置上，再抱着剩下那半走到裴朔面前：“尤老师让你一起发本子。这是你的一半。”
　　裴朔看了眼本子的姓名栏，敷衍道：“我认不全人。”

　　舒璇没搭腔，甚至没低头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周围人眼色各异，江平安见状连忙过来：“没事，你不认识谁？我指给你——唉，算了，我帮你发吧。”

　　裴朔顺势把那堆本子推到一边，但刚坐下就蹙紧了眉头。

　　旁边的同学也疑惑对视。他们有的疑惑尤老师怎么忽然要让裴朔干活，有的在疑惑舒璇的表现——她平日对谁都笑呵呵的，今天格外利落，利落到都不像她那时刻傻乐的模样了。

　　朱家伟摸了摸下巴：“难道她得到物理竞赛自评卷，焦虑了？有危机感了？不对，于教练的自评卷出来了吗，是我消息落后了？”

　　-

　　午休快结束时，人渐渐多了起来。

　　年级主任愤怒的吼声从前门传进来。

　　“一班的裴朔给我出来！”

　　大部分同学坐在座位上，不禁看向裴朔沉默出门的背影。

　　有人去外面打听来消息：“上周五，就是暴雨那天，快放学时有人听到陈宗平那堆人说要买酒去网吧。后来他在路口的便利店碰到裴朔在买酒，于是就拍了裴朔结酒账的照片，和老皮告状了。”

　　江平安犹如惊弓之鸟：“上次把我们叫出去特意强调再犯就要记处分了——幸好幸好，这次我可没掺和进去。”

　　“只是拍到买酒，又没证明他们真的酗酒、上网吧，说不定只是替人跑腿呢。”
　　“大家都不是傻子。”
　　“难道他能找到信用过关的证人，证明他只是跑腿、那天买了酒没去找那群刺头？”

　　舒璇和王嫣抱着竞赛书从图书自习室出来，上楼时看到前方人头攒动。

　　“裴朔好像在那儿。”王嫣踮脚，“发生什么了呀？”

　　她话音还没落，校服衣摆被身旁重重扯了下。

　　舒璇听到那个名字就转过头，特意转身避开：“走了，要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