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西绒

8、第八章 位置刚好分

　　尤姜原本对裴朔死了心。但这几天裴朔的超常发挥让她又燃起希望。
　　她叮嘱舒璇：“你布置物理作业时，提醒下裴朔，就算没做完，能完成多少就交多少。”

　　舒璇恪尽职守，但裴朔那短暂的向好仿佛一场幻觉。

　　舒璇好说歹说，第二天裴朔终于交了物理作业。结果尤姜打开一看，又全是空白，险些又气昏过去。

　　高二的周五没有晚自习，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结束就能回家。

　　天气不好，乌云吞噬天光，室内白炽灯照在惨白的纸上异常晃眼。教室里人心也不太沉，都在紧张放学时会不会暴雨倾盆。

　　裴朔瞥了眼左前桌，单手撑起额头，从桌下摸出手机。

　　初一：[今天有什么乐子？]

　　裴朔这人看上去很古怪，但陈宗平与他实际接触下来，却觉得他不难相处，甚至挺有趣的——他老是问他们一些奇怪的问题，对“学坏”这个课题既憧憬又懵懂。

　　陈宗平投其所好，从脑袋里搜刮出一些他可能感兴趣的事情。

　　陈皮：[网吧五排？我和你说，就得连坐打游戏才有感觉。]
　　陈皮：[等会儿我们到你班外等，带你去我们常去的那家黑网吧。]
　　陈皮：[路上买点吃喝的东西，比网吧点单划算。]

　　放学铃一响，满室桌椅碰撞声里，少女高声：“把校本A传上来！”

　　裴朔转头就在门外看到陈宗平。他合上空白的校本，往抽屉内一送，捞起椅背上的包。

　　舒璇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裴朔，等等！”

　　满屋人的目光将他钉在了教室中央。

　　舒璇站在讲台上，故意高声让外头几个刺头听到：“裴朔，你这几天都欠作业。尤老师说，你不交作业不许走，不然就和我一起去办公室！”

　　班里同学熙熙攘攘急着回家，都没多理会这边——大家都知道舒璇的性格，尤姜给了她任务，肯定会一丝不苟完成。

　　尤姜早习惯他不交作业了。怎么可能让他去办公室？
　　裴朔蹙眉，转头看向舒璇，然而，当他看到少女眼里的担忧和倔强，耳边忽又传来前段时间的回响。

　　——我怕他们欺负你。
　　——我罩你。

　　裴朔扫了眼走廊上等着的小弟，忽然明白，这哪里是尤姜给她布置任务？分明是她想要找个机会把他留下，以免他又被刺头们带到角落“欺负”。

　　他啼笑皆非：“喂，你误……”
　　“这可是尤老师叮嘱我的。”舒璇没等他说出口，故意对着外头那几人高声，“你要是走了，我没法和老师交代！”

　　果然，听了她的话，走廊上歪歪斜斜靠着栏杆的几个身影直起来，摇晃着路过门口，朝楼梯走去。
　　陈宗平冲他递了个眼色：老大，你多保重，我们先走，等会联系。

　　裴朔：“……”

　　在他们眼里，他也是身不由己的。

　　这边觉得他是“小可怜”。
　　那边也觉得他的确可怜。

　　少女的体温偏低，掌心细腻，中指磨出的厚茧格外分明，轻轻蹭过他的皮肤。

　　突然，舒璇意识到了，像触电一样放开手，清清嗓子：“清点校本还得一会儿，你要不趁这段时间写几题，把校本交了？不然真得跟我去办公室。”

　　天色被乌云压得发沉发暗，晚风从半开的教室门里钻过，吹得校服呼啦啦地响。

　　裴朔重重呼出浊气，垂落眼眸时两鬓的阴影藏住了紧绷的额角。他坐回位置，在舒璇殷切的目光下，掏出空白的校本。

　　拿出笔，他没急着写，而是淡淡抬眼问：“你立在原地干什么？”

　　“啊？哦！”舒璇一激灵，立刻动手，“我这不要清点本子嘛。”

　　两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好像互不相干。每次舒璇悄悄抬头，裴朔的头都低着，笔尖在纸面上，不知道在拖延些什么。她重新低下头，手上的动作也慢了。

　　他磨洋工，她也能拖。

　　只要他耐不住动笔，写多少都是好的。

　　-

　　快下雨时天总黑得特别早，街道也比平日冷清得更快。

　　舒璇踏出校门时，街道上格外冷清，就连这个时间本还热闹的小卖部都门前冷落，半落下卷闸门，漏出屋内嘈杂的球赛声。

　　她将书包抱到胸前，想从里面翻出雨伞。

　　“哟，今天这么晚还没走？”

　　舒璇猛地回头，后背瞬凉。

　　六个高壮的女生从四面八方将她围得严严实实，逼得她步步朝角落退去。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了，都是熟人，没必要这么生分啦。”为首的那个自来熟地搭住她的肩膀，“前两天救张芸意，不是很嚣张嘚瑟吗？今天这么多人，怎么不嚣张了？”

　　舒璇耷下脸，可旁边的几人早就做了准备，仗着人数，将她硬生生推进巷口。

　　舒璇仍保持镇定：“你们是十二中的？我脾气不好，有仇必报，今天你们做了什么，我一定会让你们学校的老师和家长知道。”

　　“我听说，你叫舒璇是吧？被老婆子们护着的学霸？”女混混冷笑一声，“一中的眼镜崽真的太搞笑了。你以为十二中的老师是怎么样的？十二中和一中就隔了两条马路，我们大可以每天来堵你。他们只能装模作样训一训人，可我们呢？”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舒璇几乎要闻到血腥气。

　　“怎么不说话了？”
　　“你别把她吓尿了，人家可是学霸～哈哈哈！”

　　舒璇的生活圈子被保护得很好，再加上性格强势，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心脏重重地砸在胸腔里，眼前被蛛网一样的白光割裂，她咬着牙齿想要找办法，但耳边的风声像是从四面八方无序涌来，将她裹得喘不过气。

　　她被猛地推到墙上。

　　“小心点，她力气大。”
　　“别怕，力气再大，还能有我们六个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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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天光肉眼可见地暗下去，阴影吞没逼狭的巷道。乌云欲落，浓重的腥味从胃里返到鼻尖，再刺激得眼眶湿润——

　　“喂，你们十二中下课不该往这边走吧？”
　　“有病吧！你们一中的怎么那么爱管闲事！”

　　忽然，为首的女混混定住了。

　　舒璇转头也看向巷口。

　　裴朔单肩挂着轻瘪的书包，瘦削却挺拔的肩膀上搭着宽大的秋季校服。校服敞开着，被热风吹得呼呼颤动。他眼皮半耷着，神情恹恹，单手拎着个黑色、沉甸甸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长得不像是会打架的，但毕竟是快一米九的男生，再怎么说模样都比女孩子大好几圈，影子顺着地面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们罩住。

　　身旁的几个女生仗着人多势众，还很嚣张：“关你屁事！给我滚！”

　　裴朔耸肩往前微倾。他平日里很少笑，因此勾起嘴角的时候让人感到有些陌生，藏着几分痞气： “怎么？一中的人，什么时候惹上你们十二中了？”

　　忽然，为首女混混却拉住了这群小妹。
　　小妹问：“姐，怎么了？”
　　女混混阴沉着脸，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咬着牙很小声：“算了。前几天，旅校那群人碰上的，就是他。”
　　小妹们的脸色顿时变了。

　　天色昏暗得看不清人脸。
　　舒璇脑袋在墙上撞了下，耳朵嗡嗡响，头也有些发蒙，她在原地揉了眼睛，等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周围的人已经散开了。

　　一边是仓皇离开的女混混们，一边是高瘦的少年。

　　她心想，裴朔这人自己也是挨欺负的命，不过他高，而且是男生，在人高马大的浑小子面前不算什么，但在坏女孩面前倒还有些震慑力。

　　不一会儿，巷道就空了。

　　裴朔看着女混混的背影消失，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舒璇连忙拖起小碎步，忍住头晕跟上他。

　　“之前我看到她们欺负同校的女生，出手相助，所以她们记恨上了我。”
　　“哦。”
　　“谢谢你，幸好她们走了，不然人多势众，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哦。”

　　舒璇好像有很多想说，但话语到口边又不知道该怎么组织，最后鬼使神差，小声地说：“谢谢你。”

　　裴朔脚步一顿，紧接着立即提速。后脑勺好像在说：刚才只是举手之劳，别多烦我。

　　“唉！别这样啊，我不说了，你别害羞啊！”

　　走出后巷的时候，裴朔已经把她落下一大截。
　　舒璇站在巷口的支路上，望着那颗蓬松的后脑勺悄然勾起嘴角。

　　此时，两个女生从她身边跑过。

　　“早上天气预报还说是阴天呢。”
　　“这云真吓人，看样子是雷阵雨，有伞也得湿半边。”
　　“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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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绿如蒲扇的阔叶在风雨的前奏里发出马赛克似的沙沙声。
　　天空开始落下雨点。

　　舒璇仰起头，刚才还细密的雨点不知何时变得豆大，落在额头甚至能听到“啪”的一声。
　　她将书包拎到前面，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伞，转头看向街边小店。
　　那两个女生从店主那儿借了雨伞，店主朝她耸肩：“刚刚那是最后一把，我这儿没了。”

　　从零星断线，渐渐连成细密的雨丝，将整座城市笼罩在雾水之中。

　　舒璇左右张望，最后视线落到远处的那个背影上。她抿了下唇，立即迈步朝着他跑去。
　　“裴朔，我没带伞，能借我半边吗？”
　　少年没应声，没回头；但也没拒绝，没加速，仿佛那句话被雨声消音，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给了她小跑钻进伞下的机会。

　　豆大的雨点在灰色伞面上弹跳，噼里啪啦。
　　舒璇的头探到了伞下。她仰视他，眼眸亮晶晶的：“谢谢你。”

　　裴朔余光瞥她：“没看天气预报？”

　　舒璇不好意思地笑笑。

　　两人并肩沉默。在沉默里，舒璇察觉出不对来——

　　作为好学生，她向来对老师家长批判的东西避之不及，更是将早恋视为洪水猛兽，但在规矩里长大的女孩对男女边界反而没那么清晰，对自己的感受也未必如此敏感，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觉气氛的微妙。

　　“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啊，我真的只是忘记带雨伞了。今天早上走得急。”她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你帮我赶走那些女混混，又帮我撑伞，十分感谢！”

　　她非常克制地往边缘退了步，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裴朔冷淡地哦了声。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陈皮：[酒买来了吗？]
　　陈皮：[我们刚去航天路那家看了，今天人多，机子还坏了几台，没五连座了。要不我们坐车换一家？]
　　陈皮：[我发定位。]

　　轰——
　　远处雷声轰鸣。漫天黑云如盆倾倒下瓢泼大雨。
　　他手上那只黑袋子里的瓶子碰撞作响。

　　舒璇走得快了半个身位，马尾发梢在摇晃间挂上了水珠。右半边袖子全湿了，左半边也因水汽氤氲而半湿。

　　裴朔撑伞的手一松一握。

　　初一：[雨太大。]
　　初一：[散了吧。]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两人之间的楚河汉界，微曲手肘，但并未过界，只是很绅士地将她兜进了伞面里。

　　位置刚好分了她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