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西绒

7、第七章 有人帮我出

　　翌日，上午的大课间格外闹腾。

　　“我都让老板留好了，”陈宗平搭着小弟朝小卖部晃悠过去，“他今天出不来，就我俩私吞——卧槽！”

　　转角青石上，裴朔单脚蜷坐，左手搭在膝头，五指松松悬着一罐挂着霜的冰可乐。

　　陈宗平满脸诧异：“你咋在这儿？我听说一班物理老师发火，把昨天小测错题多的人都扣在班里，盯着罚呢。”

　　他手腕一推，瘪进去的易拉罐划过抛物线落入垃圾桶。
　　“逃了。”
　　裴朔从石头上跳下来，双手揣进兜里。

　　“难怪，”陈宗平豁然开朗，“那我们一起去便利店？”

　　林城有句关于前三所高中的传言：一中是天堂，育中是地狱，附中是人间。

　　坐拥全市顶尖生源，一中能践行名副其实的精英素质教育，很多设施与规定都很人性化，从不会在日常琐事上苛待学生。

　　这家便利店说是“小店”，但实际货架横陈，和中型超市差不多大。

　　“嫣儿，帮我拿一下那瓶！”
　　“哪个？”
　　“最上面那层。”

　　声音很熟悉，裴朔侧目扫向牛奶柜方向。

　　陈宗平缩回脖子，眼珠一转，拿手肘戳了下他：“舒璇你都敢看？喜欢她？”
　　裴朔嘴角一抽，漠然移开视线：“傻叉。”

　　舒璇踮脚都摸不到最上面那排。王嫣够了半天，指尖终于颤巍巍勾下那瓶草莓牛奶。

　　“今天不喝鬼脸兔联名的那个牌子？”
　　“就想要这个。”
　　“这牌子我没见过，你之前喝过？好喝吗？”
　　“没喝过。”
　　“那怎么忽然一定要买这个？”

　　声音戛然而止。
　　舒璇声音半压，带着罕见的忸怩：“你不觉得，它孤零零的吗？”

　　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货架后逐渐远去。

　　“要是只剩最后两瓶，二者相依为伴，就得一起买走，免得拆散一对苦命鸳鸯；要是只剩最后一瓶，难免太过孤单，不管旁边有没有其他牌子的，都只能把它买走……闭嘴，不许笑！”
　　“我没在笑你。哈哈哈哈——”

　　结账的地方因为有关东煮而排着长队。队伍很安静。
　　她们走到队尾，一个恼羞成怒，一个憋笑憋得脸通红，但都闭上嘴巴以免扰人。

　　“他肯定偷看我了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刚入学好像很屌，后面难度一提升，成绩都掉成啥样了，怎么可能突然全对？对了，之前我还疑惑他怎么进实验班的呢，看来考试的时候也这样，惯犯了。”

　　队伍前方传来声响。
　　舒璇侧身移步，朝前望去。

　　朱家伟在和另一个男同学说小话，察觉周遭目光聚焦，尤其是隔壁班的女孩们也在，他加大音量：“篮球打得好有什么用啊？天天装模作样被人簇拥着，拿些没用的东西满足虚荣心，还为了面子做不诚信的事，我呸！”

　　“说的是那个篮球很强的裴朔？”
　　“他以前是我隔壁初中的，听说成绩很好啊。”
　　“我倒是经常在办公室看到他。他上学期好像成绩掉得很厉害，天天被约谈。”

　　前几日的灰黑天色在头脑里旋转——后巷孤峭背影，与教室角落沉默模样缓缓重合。
　　舒璇脸色一沉。
　　她刚想踏出去，王嫣一把拉住她：“朱家伟最会在老师面前搬弄是非、嚼人闲话。他要是跑去乱嚼舌根，你可别朝我哭诉哦。”

　　舒璇微微鼓嘴，满心不甘。

　　可朱家伟并未收敛，继续朝旁边的女生大声抱怨：“你们别只用脸衡量人。我和你说，像裴朔这种的，学习不好，吊儿郎当，最喜欢你们这种肤浅的吹捧了。”

　　王嫣脸刚想小声吐槽，一转头就看见舒璇埋头捏着鼻子，鬼鬼祟祟地埋下头。
　　又尖又细的声音在拥挤的队伍里乍响：“朱家伟，你在这儿没证据乱嚼舌根，该不会是因为怕你妈妈知道你小测比他还多错了一题吧？”

　　队伍里骤然爆发哄堂大笑。上学期朱家伟代表班级演讲，将“每天对着妈妈复盘当天所有错题”当成了经验分享出来，现在年级里无人不知道这位妈宝的“学习秘籍”。

　　朱家伟恼羞成怒：“是谁？捏着个嗓子装神弄鬼个屁，有本事出来！”

　　队伍里没人吭声，倒是朱家伟，终于闭上嘴了。

　　舒璇得意地勾起嘴角，朝王嫣眨了下眼睛。

　　等他们都走了，角落货架后面出来了几个人。

　　陈宗平：“喂，你之前对我们这么记仇，现在怎么这么宽容？要是我，我上去就给他一脚！”
　　裴朔：“没来得及。有人帮我出头了。”

　　他走到结账的地方，顺手朝口香糖伸去。

　　拿起一条，货架上还剩另外最后一条。

　　看上去孤零零的。

　　裴朔盯着它看了会儿。
　　然后抬手将最后一条一并取下。

　　“唉，对了，老大，你小测竟然全对啊？”
　　“还有，你烟瘾有这么大吗？口香糖都买两条？”
　　……
　　“嘴再烦，我拿口香糖把你喉咙糊起来。”

　　-

　　一整个上午，朱家伟都和吃了枪药似的。

　　午休时间，班长拉着一大箱东西进来：“班费统一订购的挂边书袋到了，来人帮我一起发。”

　　朱家伟因为成绩好，在班级里存在感强。班长最先朝他挥手，让他帮忙。

　　书袋每人一个，他抱着一摞慢慢发，但动作越来越不耐烦。
　　忽然，砰的一声。
　　某张桌子上放着的半罐敞口可乐冒着滋滋气泡，流了一桌，也将帆布书袋沾湿了一片。

　　周围的人抬头看来。朱家伟抽了纸，将洒出来的可乐擦干净。

　　“谁把饮料敞口放着？”他一边擦一边故意高声，假装没看到书袋背面有一角脏了，“不过好在没沾湿，不影响用。”

　　周围的人很快就都转了回去，没人再留意他。

　　朱家伟正一肚子气，看着手上那只脏了的书袋，心里更是烦躁。
　　某种长期占据胸腔的阴暗嫉妒“嗖”地蹿了上来。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走到舒璇桌前，从手上一堆书袋里，悄悄把脏了的那个放她桌上。

　　裴朔本来趴在桌上睡觉，听见动静，略一抬头，正好看到朱家伟鬼鬼祟祟的动静。
　　朱家伟挺直腰板：“干，干什么？”
　　裴朔只瞥了他一眼，沉默地继续埋下头。

　　朱家伟嘟囔了一句“脾气真怪”，转头继续分发书袋，没一会儿，教室里人多了起来，他也发完了书袋，刚转回自己的座位，他拿起桌上的书袋，指尖就摸到了一片粘腻。

　　朱家伟压了一下午的火气怦然爆炸，转头对着裴朔：“你对换了我和舒璇的书袋？”

　　裴朔慢吞吞抬头，眼睛眯得又细又长，嗤笑了声。
　　“都是新书袋，你刚也说了，没弄脏。都是新书袋，有什么对不对换的？”

　　“你笑什么笑？”朱家伟咬牙切齿，“这也是我的东西，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裴朔坐直了，跷起二郎腿，散漫地挑起下巴：“那你告去啊，我在尤姜那儿还欠三场骂，不多你一场。这算个屁。”

　　朱家伟被他这副模样气得脸通红，周遭注视的目光更让他难堪，那种心虚、理亏混杂着愤怒，最后化作一声闷哼：“懒得和你计较。”

　　舒璇进班，隐约觉得气氛有些怪，但又从安静里读不出缘由。
　　直到物理课，她才察觉，这种火药味来自自己身后。

　　快下课时，尤姜关掉电脑，反手就掏出一沓题目纸，顺手放到第一位：“舒璇帮我发下去，五分钟后正式开始测试刚讲的内容。”

　　朱家伟二话不说弯腰将桌肚里的书全都搬到了桌面上，在两人之间摞起一堵高墙。

　　一中的课桌容量大，过道也比较宽敞，尤姜还统一组织班级同学用书袋收纳多余书本，因此桌面少有杂物。
　　这堆骤然出现的“书山”格外引人瞩目。
　　更不用说朱家伟那奇怪的姿势了：他的背拱起，窝成了一个球，将自己的桌面挡得严严实实。

　　在防谁不言而喻。

　　其他同学注意到了，尤姜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裴朔，未出一言。

　　舒璇刚发完试题纸张，坐回位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同学当成贼？要是抄你的，他还满分不了呢。”
　　朱家伟猛地抬头：“便利店里嚼舌根的该不会是你吧？”
　　舒璇一噎，立刻慌乱地转了回去：“什么便利店？瞎说什么？”

　　她攥着笔低着头，总觉得后背被目光戳着。
　　她偷偷回眸——
　　裴朔低着头，在认真翻动书，没看自己。

　　尤姜：“好了，把笔记和书都合上。试题翻过来。离下课两分钟收卷。”

　　就在这时，舒璇听到背后一声轻蔑而得意的笑声。

　　“这次你别想从我这儿看走一个字。等会儿看你怎么交白卷，下课我就去告你上次作弊去。”

　　时间一到，尤姜：“我把答案打在屏幕上，同桌互批。”

　　朱家伟猛地将自己的卷子一盖，转头立刻指着裴朔的笔，义正言辞：“时间到了，把笔放下。”
　　裴朔随手将试题纸往他一抛：“别给我批错了”

　　尤姜将答案报完，问：“这次有多少人全对？同桌帮忙举手。”

　　裴朔一手撑脸，一手慢悠悠地举了起来，表示同桌朱家伟全对。
　　朱家伟却低着头，盯着裴朔的卷子，不出一语。

　　昨天裴朔全对，不止朱家伟很震惊，尤姜也对他格外关注。

　　见今天这边没动静，她皱起眉头，慢悠悠走了下去：“昨天题目你们说难，今天简单了不少哈，再错那么多得反思了。”

　　说着，她加重语气，顺势轻叩裴朔桌角。

　　可旋即，她就听到裴朔一声轻笑：“朱家伟，你搬书把胳膊给扭折了？”

　　朱家伟面颊抽动。

　　他这才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替裴朔举起手：“还有我同桌，也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