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西绒

5、第五章 喂，以后我

　　深蓝色的天空之下，万家灯火通明。
　　裴朔戴着耳机，低头径直与热闹的人群擦肩而过。

　　途经小学门口，门口摆摊卖淀粉肠的大叔正在收摊，旁边挂着牌子“三元一根，五元两根”。

　　他停下。

　　大叔抬眼看他：“就剩一根嘞。”
　　“那就一根。”
　　大叔娴熟地递给他：“三块，扫码。”

　　裴朔咬了口。
　　咀嚼时牵动面颊，嘴角伤口隐隐作痛。

　　还没走几步，他听到脚旁传来呜噜呜噜的声响。

　　他一低头，土灰色的小狗顿时亮了眼睛，愈发卖力地蹭着地面呜咽。

　　裴朔瞧了眼淀粉肠，又看向小狗满脸褶皱、近乎委屈的模样。他若无其事地再咬了口，欣赏小东西的焦灼不安。

　　“呜噜呜噜，呜呜──”

　　可这小家伙不会揣度有多少成功可能，只是眼巴巴地继续呜噜着。

　　少年再低头，小狗尾巴摇得更欢了。
　　可恶的人类抿起嘴，笑弯了眼。
　　小狗不知道人类的坏心思，甚至咧开嘴巴，继续讨好地发出呼噜声。

　　过了会儿，他好像笑累了，微笑的角度最终化作一条平直的弧线。

　　“算了。”

　　那最后一根淀粉肠还剩三分之二，换来小灰狗欣喜若狂的嗷呜声。

　　身旁陆续走过小区居民，细碎的交谈声悄然入耳。
　　“哇，这车，我们小区还有这种大老板吗？”
　　“是来走亲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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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朔慢慢起身，将签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路边停着的车格外张扬。

　　等在车旁的助理叫他：“小老板请留步。”
　　裴朔头也没回，口袋里的手按了两下音量键。
　　他还没再迈出两步，手腕被一把拽住了。他回头，看到助理急切地盯着自己，眼神恳切：“小老板，裴总的性子你也知道。你就当帮帮我，好吗？”

　　这么多年，他们也算老熟人。裴朔盯着中年男人紧缩的眉头和诚恳的眼神，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他挪步过去，坐进车里。车内的男人端坐着，鹰目半阖，不怒自威。
　　裴朔坐上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切歌，淡淡问：“找我什么事？”
　　“你越来越过分了，老师这周告了你三状。”裴征明表情难测，冷哼了声，“是她教你的？这样装疯卖傻，骗我放弃抚养权？”
　　“没有，单纯是我自己烂了。”裴朔低头点开游戏，毫无波动，“她和你一样要面子，不会用这种丢脸的方法。”

　　啪——

　　少年歪着头，苍白的手腕骨节突出，紧紧抓着裴征明的巴掌。

　　裴征明眼角青筋迸出，牙关紧咬。

　　这小子对他有抵触情绪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能做的无非是闷着头，非暴力不合作。可现在这个看上去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小崽子竟毫不避讳地盯着他老子，挑衅地挑起下巴：“大忙人专门过来，就为了甩我巴掌？”

　　“知道丢脸还这么理所当然！”裴征明胸口剧烈起伏，怒意翻涌。可裴朔不知什么时候长大了，他连从裴朔那儿抽手都很困难。终于，他甩开手，朝裴朔脖子上的伤刮了眼，哼了声：“到底都是她，把你养成这副德行。”

　　校服口袋里的左手猛然攒紧，掌心的新伤阵痛，指甲渗入一片湿润，丝丝血腥味混着车内的皮革味道。

　　裴朔抬手将脖颈上的创可贴抹平，血迹在颈侧染成一片。他神色如常：“我身上有你俩的烂，一半一半，谁也别说谁。”

　　裴征明顿时脸色铁青，可裴朔没有给他发难的机会，他侧身推门，径直下了车。

　　裴征明终于端不住了：“你给我回来，坐下！”

　　可裴朔只一哂笑，弯下腰，对他点了头当做道别：“哦对了，抚养费别忘打卡上。这个月，她打来的已经到账了，你也不想被她比下去吧？”

　　“裴朔！”

　　车门被狠狠甩上。
　　怒骂隔着玻璃传到了路上。

　　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裴朔面无表情，径直走进小区。

　　上楼，搬出药箱。
　　可是里面空空荡荡，就和这间屋子一样。

　　他将包扔到沙发上，平静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水流潺潺，揉搓手背的指腹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纷乱的思绪随水流往复盘旋，甩出外层轻飘飘的浮沙，只留下积蓄在底下最纯粹浓厚的那部分思绪，在循环往复中愈发沉重——

　　指腹骤然打滑。
　　一整块被搓下的皮肉在被染红的流水里卷入排水口，水中红莲朵朵，疼痛被绞成了旋涡。

　　镜中少年，神色异常平静。

　　-

　　八点还差五分钟，语文老师就抱着卷子从前门进来：“把桌面清空，桌子拉开。八点开始考语文。”

　　大家的心思本来就不在晨读上，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充满整间教室。

　　混乱中，舒璇看到好几个高大的男生蔫头耷脑从窗外路过，年级主任背着手走在他们后面。

　　舒璇：“这是陈宗平他们吗？”
　　王嫣：“肯定是。据说昨天晚上就被找了家长。年级里说，他们今天先正常参加开学考，考完再清算。”

　　说起这件事，舒璇自然而然地望向裴朔。

　　他趴在桌上补觉。八月酷暑未尽，他却穿着件长袖卫衣，卫衣兜帽将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秋季校服外套半搭在椅背上。

　　舒璇坐在第一排，目光“跨越山海”清晰地聚在他身上。
　　裴朔才抬头就看到舒璇的小拳头，少女眉眼弯弯，无声朝他比出加油的口型。

　　裴朔将头再次埋下去。

　　八点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再无碎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夸张响声。

　　前排试卷传到最后一排，盖到了裴朔头上。
　　他单臂撑起身，随手将卷子歪斜地对折，然后翻出唯一的那支笔。

　　笔尖抵在空白上，却顿住了。
　　直液笔渗开一团黑墨。
　　裴朔余光扫了眼那条马尾，先将卷子摊开，再整齐地重新对折，之后竟久违地看起了选择题。

　　纱布下，新结痂的伤痕在手掌弯曲时绷紧作痛。
　　写阅读题的时候，字歪歪扭扭。

　　语文老师拿着整个班级之前的语文成绩表，踱步到他旁边，看了他和简笔画一样的字，不由额角直跳。
　　他伸手在桌角上点了点，语气不善：“这么大个人了，连字都不好好写。你就算自己不要好，也想想被你拖累的同学们。”

　　笔尖在试卷上停了下来，渗开一圈墨水。

　　语文老师刚转身，他的笔尖啪一声歪了，字从“像鬼画符”变成了“是鬼画符”。

　　-

　　午饭前考的最后一科是物理。

　　刚吃完午饭，几位物理老师搂着试卷回到办公室，各个都开始在桌面上翻找春节前藏好的红笔。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报告！”
　　“进来。”
　　舒璇推开门，探了头进来：“尤老师，我来拿昨天的作业本。”

　　目光扫过窗边，她骤然看到，某人正一声不吭倚靠在窗户旁。

　　“每个监考老师都来向我告状了，那么多年，一中实验班从未有这样的情况。”
　　“我知道你家庭出了变故，但再特殊的孩子我也教过，别人都能奋发图强，你为什么不行？老师很心痛，你这么好的苗子自己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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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姜斜坐在位置上，面对裴朔神情疲倦，眉间积攒了越来越多的怒气。

　　裴朔眼皮半耷，时不时敷衍地嗯声：“抱歉。”
　　敷衍的态度彻底激怒尤姜，她咬牙沉声：“你那是抱歉的样子吗？”

　　看见舒璇进来，尤姜拿起茶杯喝了口，态度骤变温和：“作业本已经批完了，你拿去发了，今天作业是订正和后面连着的三页阶段练习。辛苦小舒。”
　　舒璇拿起本子：“好的。”她低头斜睨，小心打量裴朔和尤姜之间的气氛。
　　尤姜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向裴朔时重归严肃：“你跟着她一起回班吧。自己多上心，别让我白费口舌。”

　　舒璇的道别声还没出口，有人就如一阵风，从她身边掠过。
　　砰──
　　一转头，办公室门已被狠狠甩开，重重撞在墙面。
　　舒璇抱着作业本缓步走出，将扑扇的铁门轻轻合上。

　　物理办公室重回寂静。

　　刚来的实习老师借了胖子老师的半张桌子坐，悄悄问：“师父，这种学生怎么会分到实验班？”
　　胖子老师低声：“今年教改，不许公开中考排名，但老师私底下是知道中考成绩的——那个男生是这届的全市中考状元。怎样，看不出吧？”

　　实习老师惊讶地“啊”了出来。

　　胖子老师一边偷看尤姜，一边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他刚入学的两次月考，第一和第二。好好保持的话也是个状元苗子。可前段时间，他成绩忽然跳水，老师们一开始觉得只是暂时的，可他自己心态不好，成绩越差，态度越抵抗，而且一被批评就立刻道歉、坚决不改。老师的所有努力都像在打棉花，半点力气都使不出，眼睁睁看着他往下坠。”

　　物化实验班是按去年的四次大考综合成绩定的。
　　他后面就算上课不听、考试乱写，被前两次加权一下，还是能擦线进实验班。

　　实习老师扼腕：“年级把前160名随机分到4个物化实验班，就是为了互相激励。有这么个拖后腿的，一班的其他同学可得多加好多劲儿。”

　　坐在后排的尤姜冷不丁：“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实习老师猛地闭嘴。胖子老师瞪了他一眼。

　　尤姜叹气：“他很聪明，可再聪明的人，荒废的时间久了，往后是真跟不上了。”

　　-

　　一中同学间有个古老的传说，考试那天吃校内便利店里的茶叶蛋能超常发挥。

　　舒璇排队买回来的时候午休快结束了。
　　刚回班，她就看到裴朔趴在桌子上补觉。

　　王嫣趴在她耳朵上：“我听说早上考完的那两科，他大题全空着，所以任课老师去找尤姜告状了。”

　　舒璇的视线落到了他枕着的手上。
　　纱布雪白，隐隐渗出猩红血迹。

　　她恍然，脑袋里传来了一声“嗡”。

　　昨天伤的。

　　她隐约听闻，裴朔上学期刚开始学习很好，后期却断崖式下滑，能进实验班纯属托前两次考试的福。这类学生并不罕见，要不是适应不了高中环境，要不是潜力过早透支，背后总有个原因。

　　她脑袋里立刻闪出了答案：那群混混！

　　她前几天只是看到了一次他被欺负的场景，可想来，说不定他早就遇到了困难，只是没人发现而已。

　　舒璇盯着他受伤的手，各种画面层叠涌现：他被人围着，艰难抵抗，却不断失败，最后只能自暴自弃。

　　“我就说他不在意成绩吧？你们还不信。”
　　“有他在，我们班的平均分是不是完了？”
　　“三班那几个女生常来我们班串门，就是为了看他吧？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一个个都这么肤浅。就他那副要死不活、阴阳怪气的样子，哪里帅了？”

　　砰！
　　正在碎嘴的朱家伟一震，连着周围几人都转头看向第一排。

　　朱家伟见舒璇抱着手臂，上下打量：“这么愁眉苦脸？和别人对过物理考试的答案了？”
　　舒璇干脆顺坡下驴：“我对答案又不用愁眉苦脸，你倒是悬得很。”
　　朱家伟顿感不妙：“什么意思？”
　　舒璇：“你们选择题最后一道清一色都选C，全都掉入陷阱，忘记朝左还有一个摩擦力，后面再怎么算都是错的。”

　　这几个人顿时愁眉苦脸地咆哮着掏出草稿纸开始回忆题目。

　　舒璇终于获得了快活的安静。

　　可一静下来，她耳边总传来刺耳、粗鄙的调笑。
　　最后只余下尤姜在办公室里对裴朔的那句“这么好的苗子自己放弃”。

　　舒璇偷偷转头，看向那埋头臂弯的少年。

　　他坐在最角落的窗边。
　　头顶柔软卷曲的乌发被风一吹，微微颤动，肩膀警惕而紧绷地撑起空荡荡的校服。

　　舒璇几番迟疑，最终拿出一张便笺，左手拿笔，生涩地开始写字。

　　午休结束的准备铃响起。
　　补觉的裴朔再次抬头，手臂刚动就碰到了什么。

　　桌角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颗塑料袋装着的茶叶蛋。

　　他拿起茶叶蛋，将桌面上东西扫干净，看到一张被压在下面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面的字歪七扭八。

　　[英语考完留在教室，17:15见。]

　　陈宗平？

　　正式考试铃声急促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来，重申了一中的魔鬼开学考日程。

　　开学考没沿用正式考试的形式，题量少，但节奏极快。

　　“下午考数学，三点整收卷。数学考完休息十分钟，继续考化学和英语，各考五十分钟，注意时间。”

　　夕阳西斜，班里弥漫着一层生无可恋、头脑过载的死气。
　　终于，最后一声铃伴随猴山一样的欢呼：“终于考完了！”

　　裴朔靠在椅背上，侧目透过过道窗望向远处天边的夕阳，听着十几块的圆形机械钟秒针嘀嗒的响声。

　　17:14了。

　　他瞥了眼走廊，再环视教室。舒璇正巧走进来，她值日，刚擦完黑板、将洗好的抹布晾在讲台旁。另外的值日生早就忙不迭地溜了；最后剩下的几人也慢悠悠整理好书包，陆续离开。

　　走廊里鸦雀无声，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些许胜利的欢呼。

　　他起身，单手插兜，单手将书包甩到肩上，将椅子塞回桌下，拖动的声音宣告着耐心耗尽。

　　忽然，衣角被拉住了。

　　裴朔原地驻足，眉头轻蹙。
　　陈宗平什么时候从前门绕过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回头，望了一个空。

　　余光瞥到一颗毛茸茸的头顶。他慢慢低头，这才看到了那张努力扬起的小脸。

　　少女才到他胸口，此时却踮着脚，仰着头。
　　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倒映着他，也倒映着教学楼外的天空，将他映在半边红霞的光明里。

　　“喂，以后我罩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