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西绒

3、第三章 昨天在后巷

　　“不用。”
　　“没事的。这儿周围都是老师和同学，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四目相对，两人僵持在过道上。

　　裴朔闪躲的眼神落入舒璇眼里，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就是因为这般沉闷的性格，受了欺负也从不声张。

　　“舒璇，你怎么在这儿？”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过道的僵持。
　　两人循声望去，尤姜和几名班主任并肩走来。

　　走近了，尤姜将他所有的逃跑计划掐灭于一瞬：“还有你，也是一班的吧？是不是迟到了，快回座位坐好。”

　　这一角陷入诡异的寂静。

　　“好的老师，我去了！”
　　“快去吧。”舒璇应声离去。尤姜转头继续催促裴朔，“还有你，你站在这儿干嘛？”

　　在尤姜的注视下，他不情不愿地落到一班最角落的空位里。
　　几个刺头远远窥望他，刚生出幸灾乐祸的念头，余光扫到裴朔，神色瞬间收敛，猛地转回头。

　　陈皮：[完了，这下我们谁都逃不了。]

　　初一：[我刚才看到你快笑出来了。]

　　陈皮：[幻觉，纯纯的幻觉！]
　　陈皮：[我绝不是这种人！]

　　裴朔双手收拢，干脆靠上椅背、闭上双眼，全然无视远处一众偷偷打量他的人。

　　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他眼睫微抬，一个小纸团就越过肩膀落到怀里。

　　他还没捡起纸团，手机就亮起了消息提示。

　　陈皮：[卧槽，你上学期还勾搭了江晓？]
　　初一：[什么？]
　　陈皮：[江晓坐你后面啊。刚刚偷偷给你递纸条的就是她。]

　　陈宗平在远处偷瞄，满脸八卦神色。

　　裴朔懒得理他，连纸团都没打开，随手往后一抛：“你的垃圾掉了。”

　　身后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响。

　　陈皮：[挖槽，你要不回头看看，江晓脸黑成啥样了？]
　　陈皮：[这么不解风情？你都不念旧情的吗？]

　　初一：[什么旧情？]

　　聊天框里的消息戛然而止。
　　陈宗平顿时想明白了：裴朔入校一年，竟不记得成绩优异、样貌出众、坐拥一众追随者的江晓，是分班之前的老同学。

　　陈皮：[……你强。]

　　这时，舞台上传来女孩清亮的声音。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

　　熟悉的声音让裴朔抬起头。漆黑眼眸倒映着沐浴在光亮里的少女，他微微眯眼，仔细打量这个让自己逃跑计划泡汤的家伙。

　　“我是高二一班的舒璇，很荣幸能代表年级同学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他默念了下这个名字。
　　舒璇。
　　哦，还是新班里的女一号。

　　-

　　舒璇下了台，猫着身子贴着墙，快步奔向一班的区域。
　　王嫣朝她招手：“快过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舒璇一面点头感谢同学收腿，一面贴着前排椅背挤进去，终于跌坐到空位置上。

　　她才坐下，王嫣用手肘捅了下她的腰：“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回我微信？”
　　“我手机丢了。”
　　“丢哪了？”
　　“说来话长，要不就在馄饨店附近，要不就在后巷，但我今早还没来得及去找。”

　　斜后方，撑着脸的手指轻颤，眼神转向那颗毛茸茸的头。

　　舒璇的马尾和她本人一样挺括，梳得又高又蓬松，用一根粉白交错的绒布发圈点缀着。

　　发圈上那只做鬼脸的兔子似乎是个热门联名ip，在很多种产品上都能看见。

　　莫名有些眼熟。

　　两个女孩压低声音，但叽叽喳喳的声响不经意间钻入后排。

　　“后巷？你去后巷干什么？”
　　“说来话长……”

　　裴朔翻出手机，调出昨日拍摄的照片。

　　昨日那只绊倒陈宗平的手机，被他一并带回了家。点开留存的失物照片——

　　粉白色的手机链上，也挂着只鬼脸兔。

　　-

　　开学典礼结束得早，午饭吃完比平常提前半小时。

　　裴朔回班，路过舒璇的座位时，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他低头，不耐烦地扯了下嘴角，但还是将手机甩到了她的课桌上。

　　“裴朔！”

　　裴朔一抬头就看到陈宗平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挥手招呼他出去。他一走出门，陈宗平就急急忙忙地咋呼。

　　“不好了，老皮上来了！”
　　“哦。”

　　陈宗平语气急促：“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裴朔停了两秒，随口：“不就是查手机吗？”
　　“啊！”陈宗平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早上在礼堂的时候，你旁边等着上台演讲的国字脸，每隔两三分钟转头看你一次，而你全程低头玩手机。你这么火急火燎，只可能是老皮听了他小报告，来查手机了。”

　　裴朔迎着陈宗平惊愕的目光，抬手将自己的手机放到了走廊墙上的“匿名校长信箱”上面，刚好卡了视觉死角。
　　“那你不早提醒，我铁定堵住那个国字脸，不让他多嘴！”陈宗平愤愤，鬼鬼祟祟地转头打量四周，“亏我好心特意上来提醒你！算了，我先溜了！”

　　赶着溜走的不止他一个，楼梯口人群涌动。
　　脚步声凌乱，刚才还三五成群的人全部直奔教室，手忙脚乱。

　　“老皮铁面无私，之前我们班数学课代表都被抓过呢。”
　　“这层都是实验班的好学生，他总不会那么严吧？”
　　“好学生被捉住，问题才大呢。”
　　……

　　裴朔慵懒转身回班，途经前排座位时，余光扫过自己方才送还的手机。

　　舒璇和王嫣都还没回来。
　　实验班竞争氛围浓厚，全都自扫门前雪，就算没有恶意也懒得多管闲事。手机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上，却像是没人看见似的，大喇喇地躺在桌面上。

　　裴朔半垂眼睫，神色淡然地穿过教室，走到最角落落座。

　　没人规定，做个拾金不昧的好人还得善后到底。更何况，他与这位女一号之间，还有上午礼堂的大仇未报呢。

　　走廊传来一声厉喝：“全部给我立正，双手举起来！”

　　舒璇和王嫣匆匆忙忙进教室，还没坐下，就看到桌面多了一部手机。

　　她刚伸手，下一秒，年级主任那硕大的啤酒肚出现在教室门口。

　　裴朔闭上眼睛，感受热风从窗缝里闯入、轻抚面颊的温暖。

　　行善的坦然掩去所有负罪感，心底隐秘的快意在八月底闷热的风里肆意生长，逐渐满溢，将早晨被困礼堂的郁闷冲刷洗净。

　　皮主任：“小舒，你原来在这里。”

　　少年若无其事，仰视窗外被灼烧成碧蓝的天空。
　　可下一秒，皮主任的语气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生气。

　　“我正打算去找你。”
　　“这两个班交给你了，我去查三班和四班。你等会儿把收来的手机送到我办公室。”

　　少年骤然侧目。

　　舒璇小臂上挂着只“收获颇丰”的环保袋，沉甸甸的——帮老师收手机，是老师对学霸最大的信任。也正因如此，她手上拿着的手机，也被皮主任当作是正大光明收来的，没有勾起半点疑心。

　　整个教室无人在意，除了她们。
　　除了他。

　　裴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外，耳边是两个女孩窸窸窣窣的碎语。

　　“好险，老皮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到三楼来了？”
　　“幸好他没留意！不过，手机也失而复还了！”
　　“你十六岁还用全套鬼脸兔还是有好处的，别人捡到了，一看就知道是你掉的。这儿都是新同学，也不知道是哪位，观察得这么细腻。”
　　“王嫣，你——”

　　此时一直安静写作业的语文课代表抬头：“是裴朔捡的。”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她补充：“老皮上楼之前，他就把手机放你桌上了。”

　　舒璇的视线转向教室角落。

　　少年撑着脑袋，侧目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苍白的皮肤上突兀地贴着个微微卷边的创可贴。

　　从始至终，裴朔都像没听到老皮的动静，好像还手机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善举，而没人能预料到老皮上来，他对这不巧的“意外”也很无能为力，即使舒璇看向他，目光无声，他自然也不用对她做出什么反应。

　　舒璇丝毫不掩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着他起身，一手捞起可乐，一手捞起脚边的篮球，朝门外走去。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飞速闪回——
　　后巷灰白的天空下，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被人围堵。

　　裴朔能捡到她掉在后巷的手机，足以说明，昨天在后巷被堵的少年是他。

　　教室门前，舒璇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少年的宽松校服随风，与走廊外冷绿的常绿叶一同簌簌作响。

　　裴朔微掀眼皮：“怎么？”

　　他半眯眼睛，只拿斜目看她。
　　好像下一秒少女就会兴师问罪。

　　清甜的嗓音像一缕极轻极软的风，吹动他耳垂：“裴朔。”

　　他转开眼神，薄唇抿成了直线。

　　可那双杏眼弯弯，澄澈而欣喜，全然没有察觉刚才忽闪而过的恶意。

　　她从开口的第一个音节开始就轻而软。
　　尾音一路流过心虚、戏谑和失望。

　　“谢谢你呀。”

　　裴朔没有动，良久，他才慢悠悠将衣袖从她手里抽出。
　　“哦，”裴朔微微颔首，“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