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予星》西绒

2、第二章

　　翌日，沉寂的校园终于迎来了暑假后的复苏。

　　年级新分了四个物化实验班，都在三层。
　　舒璇慢下脚步，向各班里张望──但都没见到昨天那个身影。

　　昨天她领着警察到后巷的时候人已经散光了，也不知道那个男生怎样了，一整个晚上脑袋里都是那个单薄瘦削的身影。

　　终于，她走到最里侧的一班门前。
　　大门敞开着，一大群人正聚在黑板旁的公示栏前。

　　“这哪是座位表啊。这分明是成绩排名。”
　　“教育局年前才发文，不让公布排名，说要保护学生隐私和尊严。”
　　“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恶竞，那还叫一中么？”

　　舒璇才进班，就被分到同班的老朋友王嫣一把拉过。
　　她无比激动地咬上舒璇耳朵：“终于来了，你的座位在那儿！”

　　舒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她问：“哪儿？朱家伟不是坐着吗？”
　　“现在都是乱坐的。老姜刚刚才来贴座位表。还没来得及挪呢。”王嫣在她耳边狡猾地笑着，“她把最强的几个人分在中央组，还再按成绩排了顺序——你可是C位啊！”

　　一中的竞争风气浓重，同学对年级里其他班的学霸有所耳闻，一看座位表就明白了班主任的意图。
　　舒璇才朝位子走就感受了几束复杂的目光，虽然维持着浅薄的礼貌，看似不想让她察觉，却巴不得挑得她做出什么反应。
　　譬如朱家伟，他抱着手臂啧了声，等舒璇走过来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坐到二号位去。

　　王嫣就在旁边组的第一排，和舒璇隔了条走道：“老姜这手激将法绝了。你说，是不是之后每次考试都会根据成绩换位子？”
　　舒璇的嘴角微微上扬：“换就换呗。”
　　王嫣嬉皮笑脸：“我知道，大家的目光都是你的兴奋剂。”
　　舒璇：“……你最近在看些什么怪东西？”

　　班主任尤姜进来，一眼就投向中心位，将材料放到她桌上：“正好，舒璇你来了。我还得去忙，你帮我一起发上学期的综合成绩单。”

　　刚才还乱糟糟的教室，忽地轻了一瞬，刚才还没留意前排的同学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舒璇，她就是舒璇？”
　　“以前我们班主任说着说着就开始夸她。”

　　众目睽睽之下，少□□雅地挺背起身，并未对这种熟悉的感觉有所异样。她在班级里边喊名字边发成绩单，所到之处每个人的视线焦点都是她，就连发资料都像是一场走秀。

　　终于，这场“见面会”到了尾声。
　　舒璇拿着最后一份：“裴朔在吗？谁是裴朔？”
　　朱家伟闻声啧啧：“裴朔？这家伙也进了实验班？”
　　舒璇：“你认识他？”
　　朱家伟：“他上学期和我一个班，是个怪人。反正他也不在乎成绩，你找张空桌子放了就行。”

　　能进一中实验班的，哪有人不在意成绩？

　　舒璇正疑惑，铃声响了。
　　她只能先回座位。

　　尤姜抱着电脑进教室：“安静！今早先开班会。”
　　满教室鸦雀无声，等尤姜调好PPT，不一会儿，大屏幕上跳出几个“欢迎新一班同学，新阶段共成长”的大字。

　　前门把手忽然传来一阵扭动声。
　　满教室的优等生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前门。

　　砰──
　　一片安静中，教室门大开。

　　一个瘦高少年双手插兜，又轻又瘪的书包挂在肩头。八月酷暑，他却披着件秋季外套，林城一中有名的“麻袋校服”敞开着，被宽厚如衣架似的双肩撑了起来。

　　舒璇的余光扫了一眼，头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乌发黑眸，皮肤极白，脖颈上挫伤的伤痕大喇喇地暴露在空气里，红得吓人。
　　校服里的白衬衫质感很高级，但扣子乱糟糟地错开两颗，和他的站姿一样，有点礼貌，但不多。

　　他进了门发现都是正襟危坐的生面孔，眼皮冷冷一抬，慢条斯理地喊了声：“报告。”

　　尤姜都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懵了，但才开学她也不急着发火，于是指着最后一个空位置：“你的位置在第四大组最后一排，快去坐好。”

　　最后一排，那迟到就合理了。
　　按成绩排名坐，看位置就能知道一个人在班里的定位。

　　在这个以排名为尊的地方，前排看后排的眼神通常带着戏谑的轻蔑，这回却异常微妙，谁即便不喜他，只一眼就忙不迭收回眼神。
　　原因无他，那张脸实在好看。即便是不解风情的理工直男都能察觉他会多吸引女生，怕多朝那儿蔑视一眼都会被误读成嫉妒。

　　他晃到最后一排，把包往桌上随意一扔，靠上椅背。

　　班会开始，尤姜照例先讲了堆鼓励的话。

　　她看台下同学一个个都听得直打哈欠，干脆地跳入下一个流程：“行吧，都能进一中实验班了，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数，我懒得费口舌。这样，剩余时间轮流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轮到最角落时，那个少年仰靠在椅背上，言简意赅：“裴朔，选科物化生。”

　　-

　　等到九点半大课间铃响，舒璇拿着最后那份成绩单起身，一转头，人却早就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朱家伟见她又没找到人：“我就说他古怪吧？”
　　舒璇：“他一般会去哪儿？”
　　朱家伟打开竞赛书：“谁知道呢？大家都忙着学习，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开学的第一个早上，各自开班会后就是学校统一的开学典礼。
　　这学期轮到高一去礼堂。铃一响，人蜂拥至走廊排队，人人手上都是本练习册。

　　实验班的学生虽然怕老师批评一心二用、小动作多，但更怕“听屁话”的傻模样被别人给瞧了去，恨不得悄咪咪地朝所有人展示自己“懂得利用时间”。

　　舒璇顺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转了弯才发现队伍在前面堵起来了，有人甚至连堵在路上都掏出笔开始圈画。

　　当挪到一楼，转弯快看到礼堂的门了，她才看到“堵车”的罪魁祸首。

　　几个男生吊儿郎当地被年级主任押解着，在礼堂外站成一排。
　　众目睽睽之下，年级主任挺着包裹着Polo衫的肚子，指着他们唾沫横飞。

　　“有没有点学生样子？第一天就要逃课！”
　　“什么叫开学典礼不算课？这是你们翻墙出去的理由？”
　　“还有你，别以为头发染成棕的我就看不出来了！我在一中教了二十年书，从没见过你们这种学生！”

　　是那群混混。
　　旁边人手一本习题册，而那些家伙东倒西歪、吊儿郎当。
　　穿着相同的校服，人却看上去两模两样。

　　她蹙眉，将头别开，耳边却忽然响起王嫣惊讶的呼声：“裴朔？”

　　舒璇心口一跳，不由微微侧头，果然在人群最边上看到了安静的身影，正双手插袋、一动不动地在那群人里一起挨骂。

　　每个人都难免成为视觉动物。同样的吊儿郎当，裴朔那张脸看上去像从小在钢琴、礼仪、奥数课里泡大的，就连桀骜不驯都像是精英子弟的偶发叛逆。

　　王嫣：“他什么时候和陈宗平扯上关系了？”
　　舒璇忽然转头：“你了解他？”
　　王嫣：“当然了，难道你以前不知道他？——哦，之前体育课叫你去看帅哥你都不去。”
　　舒璇：“……”

　　王嫣十分嘚瑟地和她科普：“裴朔在女生里人气可高了，初中时就因为长得极帅、成绩奇好，在城南区几所初中里很有名。不过吧，他脾气有点怪，挺特立独行的。进了高中，他虽然成绩下滑了，比不上当年的意气风发，但和那群又吵又闹的傻叉绝不是一类人。”

　　舒璇再朝那儿看了眼。

　　风一吹，檐廊外的树影摇晃，投落在他脸上的阴影挪移——右眼下，那颗泪痣忽然清晰了起来。

　　舒璇收紧瞳孔。

　　昨天那个被欺负的人眼角也有一颗痣。
　　是他吗？
　　可若是他，为什么今天又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了？

　　脑内忽然盘旋过一幕幕影视剧的画面。她听说过，有些混混会胁迫人加入团队充当血包。而不合群的人天然容易被盯上，更不要说一个跌落神坛的学霸了，无数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他就算憋屈也不能张嘴——他的特立独行，真是别人眼里那样叛逆从容吗？

　　坐在礼堂里等待时，舒璇眼前却是昨日青灰的天空。
　　脑内的真相逐渐严丝合缝。

　　年级主任的声音从身旁飘来：“等会儿学校领导都在，你们几个给我安分点。”

　　舒璇回头，看到年级主任的脑门在礼堂大灯下泛着光。
　　他押送着那几个问题分子进礼堂：“你们就坐这儿，我要是看到这儿的位置提前空了，一定找到你们班里去，要你们好看。”

　　前门旁最热闹，有负责摄影的学生会同学，有进出巡视的各班班主任，还有预备着轮流上台的优秀学生代表；对年级主任来说，这么多人替他看守，总比放任他们不声不响往角落一钻要来得妥帖。

　　陈宗平不满：“这儿就五个位置，我们有六个人呢！”
　　年级主任将他按到位置上：“你们自己处理。难道我还让预备上台演讲的优秀同学站起来给你们让座不成？”

　　这群人互相打量，好像读懂了什么默契，没说话就决出了哪五个人坐——
　　最后只能靠墙站着的，果真是那道高瘦身影。

　　舒璇脑内传来“bingo”一声。
　　果然如此。

　　舒璇看到后面坐着的好几个女生也在看他，好像在她们眼里瞧见了个聪明却叛逆、脱轨而洒脱的模样。
　　可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不是昨天的意外，她也不会知道——他远没像看上去那么从容。

　　他被迫和这群人混在一起，连座位都是没有的。

　　年级主任探头，打断她的思绪：“小舒，等会儿你第二个上去讲话。”
　　舒璇回神，甜甜应声。
　　旁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切，陈宗平对着年级主任翻了个白眼。主任笑容一僵，朝这群人恨铁不成钢地指点：“给我安分点，都是一中的人怎么差这么大，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等年级主任走了，陈宗平左右打量，弯腰拱成一个虾球，将手机的亮度调到最低，用身体遮挡光亮。
　　他战战兢兢地打量了裴朔一眼，揣度这位新老大的心思。

　　陈皮：[这第一个演讲都还没开始，再轮个五六个，我屁股都要坐扁了。]
　　陈皮：[老大，我可是够意思的吧？这唯一的逃跑机会可是给你了。]

　　裴朔眼皮都没抬。
　　初一：[哦，真扁了给我拍个照欣赏一下。]

　　陈皮：[……]

　　其实，陈宗平和裴朔的初中离得很近，早就听闻过他的大名。
　　初三时，裴朔从隔壁市转学来了林城，刚来就轻而易举拉下当时霸榜城南区联考第一的知名学霸；此外，他脾气又很独特，不同于普通学霸，说得好听是慵懒随性，说得难听是恶劣孤傲。

　　据说当时被击败的那位上了头，抱着家长给他加码的各路名师独家资料，去找裴朔当面下战书。结果裴朔抱着篮球，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被拦住后，裴朔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你想考个区第一都得请家教啊？”直接将后者气得脸都发绿了。

　　他不仅被无数人讨厌，更被无数人仰望着、憧憬着、甚至爱着。

　　前段时间，这家伙跟不上高中节奏、跌落学霸神坛，陈宗平这类以往嫉妒他的小子滋生出了阴暗的狂喜，但裴朔还是那副谁也看不上的样子，面对知名温柔美女的告白嘴巴毒得把人气哭了。
　　于是就有了昨天后巷的“替女神报仇”。

　　可谁知裴朔从学霸圈子换到校霸圈子，还是那么让人没办法。

　　陈宗平恨得牙痒痒，羡慕地朝裴朔看了眼。
　　此时，在前门旁浑水摸鱼的绝佳逃跑机会也成了他的。
　　谁让他们新认了这个老大？

　　裴朔身条极挺，没筋骨似地侧倚着前门边的墙。

　　他的余光悄然扫视周围。
　　守前门的男老师去帮忙安排桌签了，旁边也没人注意他。
　　是个好机会。

　　他正打算再往门挪一步，趁机溜走，却听到有个女声硬生生锁住他向自由奔逃的脚步。

　　“裴朔。”

　　睫毛翕动，少年缓慢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用饱含怜悯、温暖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还没回想起是谁，就被拉了下袖子。

　　女孩用十分关切的语气，在他耳边细语：
　　“我的位置空出来了，你坐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