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左贡（二） 无名指上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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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兮？漫兮！”
平静的温泉像是突然沸腾起来，顷刻就将闯入者染得血红。周身都被烫得发痛却感觉如坠冰窖，程迩连滚带爬地扑进水中摸索，声音也跌跌撞撞得毫不连贯。
人呢？人呢？人呢？
氤氲缭绕的水汽这下仍在不知好歹地纠缠，程迩心急如焚地三两下挥散，终于在翻白的浪花间寻到一段亮莹莹的脊骨。
伸手绕过，抱紧上拉——一瞬间滚热的液体被压缩挤轧，炸开无数水泡的细碎破裂声——
“嗯？你下水了？”
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两声格格不入的问句倒已经波澜不惊地流进耳朵。
什么？什么情况？
脑子也像是进水宕机了，惊魂未定的程迩陡然怔住，微微躬身，绷紧了手臂肌肉努力压抑住喘息想让头脑冷静下来。
许是从身后被箍住有些不舒服，程迩小臂下的弛软躯干稍稍扭了扭，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倚在程迩胸前没有挣开：“你的脚洗好了呀？洗得好快啊。”
“池底的鹅卵石很圆。我在找大小合适的，明天堆雪人可以用来做雪人的眼睛。”解释也乖巧又安分，不动声色便抽走了身后人焦心的薪火，反手搁在她的面皮上另起炉灶。
这才反应过来路漫兮并没有溺水，程迩如梦初醒，双颊猛地蹿着了火。
既没听见程迩的回应声更不知道她刚刚的惊心动魄，路漫兮疑惑地偏了偏脑袋，抬起胳膊向程迩邀功：“给你看——我找到了两块形状差不多的石头，还都是缥色的。”
果真如她所言，两枚同色同大小的正圆形鹅卵石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手心里，还冒着湿淋淋的热气。
程迩一时语塞，动作僵硬地弹开手臂松了环抱，做错事似的把胳膊直往身后藏：“好看……辛、辛苦了，那个……”
得了首肯也重得了自在，路漫兮模模糊糊轻笑两声，把捞到的宝贝仔细搁在岸边就要转身：“我知道，温泉里的石头，我不会不和嬷嬷打招呼就偷偷拿走的。”
仿佛生怕视线也受烫受痛，程迩忽地抬眼望天，颈线都逼跳出青筋：“哦……漫兮你、你刚刚没呛着水吧？”
“没有，这里很舒服。”心无旁骛只想要邀程迩一道畅游，路漫兮慵懒地敞开肩膀朝后仰身，视线自然而然就将程迩半落不落的前襟纳了个完全——似是火烧云落在了麦浪之上，她的胸脯被滚水烧成一片红色，红得充沛，红得丰盛。
“程迩！你穿浴袍下水了！”
突然被喊出的大名让程迩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当即掩耳盗铃地抬手去挡，也不知道是去遮藏浴袍或是裸露着的一大片胸口。
“啊我以为……”
我以为漫兮在温泉里溺水了，太着急冲进来，不是有意穿浴袍下水的。
在深度一米四的温泉里溺水？漫兮好歹也有一米六加吧。
关心则乱的理由在现下听起来实在牵强又冒犯，程迩欲言又止，想往后退开一点拉开距离，可彻底浸湿的浴袍太过拖累，便只是踉踉跄跄地原地踏步：“对不起啊，我这就出去——你！”
没能看清路漫兮是如何动作的——前一秒才逆着惯性收了后躺的姿势，后一秒就已经并腿潜到了池底，一左一右，不留空隙地握住程迩的两只脚踝。
女儿家合该是水捏的。
程迩倒吸一口气，发麻的头皮之下里蓦地只剩了这一个念头。
在程迩胡思乱想的五秒钟内路漫兮的手掌终于从脚踝处松开，但刺激仍一寸不遗地攀着膝盖游弋到腰胯，贴上腹部、锁骨、肩胛，循序渐进，由轻到重，没有片刻停歇。
仿佛火柴在砂纸上擦滚了一回，却是那张纹丝不动的砂纸烧了起来。程迩微张着唇心跳如鼓，厚着脸皮一瞬不瞬地俯望向路漫兮的眼睛。
“你把绷带拆掉了诶！脚踝真的不肿了，好像左边的还比右边要细一些！”
重新冲出水面翻进怀里的纵火者无半分故意捉弄的形容，只捏起两手的拇指食指比作成圆圈凑过来晃——指肚皱巴巴的，蹙着像是小包子的褶尖尖，还是那刚刚快活出炉的、顶顶新鲜的那一种。
“都说过已经恢复好了嘛，左边休息久了细一些是正常的。”无的放矢的程迩除了投降别无他法，垂下脑袋小声示弱，“让一下下，我要脱、脱浴袍。”
“嗯，你脱嘛。”池边的烛光在路漫兮潮湿的鼻尖上镀上一点亮痕，语气里的喜悦和真诚都丝毫做不得假，“我不会在嬷嬷面前打小报告的。”
说罢还真的让开一些直立在澄澈的温泉之中，施施然将长发理到一侧，放任身前的光景一览无遗——
肋弓处的皮肉像是脱胎瓷，又白又薄甚至有几分贫瘠，再往上几寸却丰润极了，两点胭脂色的酥花映着皎皎波纹在水中起起伏伏……
天呐。
非礼勿视但避无可避，头晕脑胀的程迩十分大力地拍下眼皮，鼻梁都被打出一声闷响：“不穿衣服，你、你不会害羞的吗？”
“不会。”没能听出程迩在弱声弱气地抱怨，更不能理解也不能体会一些相习成风的尴尬，路漫兮只当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连表情瞧起来都有几分不合时宜的严肃，“我画过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
“你的身体很漂亮，”语速同眸子一起慢慢凝滞，路漫兮再一次仔细打量起面前的女人，鬼使神差地向前探出手来，“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漂亮，皮肤光泽度高，臀腿线条流畅，腹肌对称饱满，胸肌中缝清晰，头肩比……”
凝视的眼神足够纯粹，形容的遣词也天真有余，手上拨雨撩云的孟浪动作更是做得磊落不羁，将欣赏同欲望混为一谈。
细微但奇异的震感由程迩胸口正中的一点荡漾开来，热意排山倒海，不由分说、毫不留情地碾过肢体。
“别说、别说话了，求你……”皮肤接触的地方在颤，程迩的声音也重新开始发抖，捻着不自知的嗔。
程迩这般娇弱的语气此前从未听过，路漫兮一愣，如程迩所愿止住了话头，可下一秒却本能地勾了勾指尖想要抓住尾音——
这般绵软的触感昔日也从未体会过，路漫兮惊异地微张开双唇，又被蛊惑着支起指节轻轻画圈描摹，无名指上还缠着根细长的深色发丝，不知是属于谁的。
程迩打了个激灵，勉勉强强扣住了路漫兮紧贴上来的腕子叫她不要再抚揉，“也别、别动。”
热泉包裹着两具相对无言的胴体，湿滑的、躁动的、赤裸的生命力……
心率快到要窒息，感觉度秒如年的程迩再也忍受不住，触电一般倏地向后一缩，紧闭了双眼拼着软绵绵的手脚朝水池外面爬泳：“我、我泡好了，漫兮再泡会儿就去冲淋吧，吃点东西早些休息。”
身前忽地刮起一股潮乎乎的热风，路漫兮呆了呆，近乎痴迷地看看被甩开的右手又抬眼望向那个不远处落荒而逃的人影——近乎完全褪下的浴袍堆叠在她腰间，拖拖挂挂得再狼狈不过——
可还是很漂亮啊。女娲娘娘真好，把她捏得真好看。
面颊莫名被染红，路漫兮突然觉得有些燥，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缩起身体重新潜入水底。
*
等路漫兮慢条斯理地泡松快了肌肉，再有条不紊地冲淋完裹好外衣进到厅堂，程迩已提前布好了两人的热饮，三菜一汤也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矮桌上。
一切都舒坦、温馨极了。
厅堂里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围坐在一起用饭，阿嬷同家人聊天白话的声音很安静，另有一只长毛胖橘猫揣着手就了热烘烘的地暖轻声打呼噜，连程迩也只是闷头把烫好的餐具往前推了推——
挂在天花板角落里的那一台电视机就被衬托得格外热闹。
路漫兮奇怪地扬扬眉头，但不急着出声打破安静的气氛，绕过桌子在程迩身边坐下，并不动筷子，单手托腮看起了电视。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不枉小院里的布置，连厅堂里播放的剧集也同是西游记中的女儿国。
从前没看过动画片更没追过电视剧，路漫兮饶有兴趣地翘起脚尖，以眼为笔描摹起勾画丹青的女王。
眼瞅着女王和国师附耳商议，国师将孙行者支走再引了大唐高僧来到女王闺房，美人榻上的曼妙身影若隐若现，堆叠的帷幔层层揭开，路漫兮的脊背越挺越直，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知晓情节的程迩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你说四大皆空，却紧闭双眼，要是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不相信你两眼空空。不敢睁眼看我，还说什么四大皆空呢？”
紧闭双眼？不敢睁眼看我？
抻着脖子的路漫兮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蹙眉看着电视机里那御弟同女王推推拉拉，勾勾扯扯。
“阿弥陀佛——”阿嬷的小孙女拉长了声音，跟着唐三藏牙牙学语。
“别闭上，睁开眼睛吧，你就睁开眼睛吧。”
“我就是睁眼看你又能怎样？”高僧的这句话有点长，小女孩嘀嘀咕咕地只跟上了前几个音节，不免失了兴趣，咂咂嘴便转头跑去逗猫。
“你难道真的不喜欢我吗？今日良宵难得，你就答应了我吧。”
顾盼生姿的女王尤在追问，路漫兮的视线却不知何时被收了回来放到程迩身上。
就算脸红得都要滴血仍想要装聋作哑。程迩浑浑噩噩地咀嚼着鱼肉，嘴里的鱼刺还在唇角冒出个尖尖。
路漫兮的坏心眼也头一回冒了个尖尖。
“你是医生。”路漫兮歪着身子往旁边挨了挨，整张脸都递到程迩眼前。
措手不及的程迩不得不应，怔愣愣地放下碗筷鹦鹉学舌：“啊？我是医生。”
“你怎么会——”路漫兮好整以暇地卖了个关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耳边一小绺半湿的鬓发。
像是有了什么经验提前预警一般，程迩的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不由分说便泛起一层小栗子，舌尖也发麻：“我怎么会？”
耳后漫上些蠢蠢欲动的痒意，但路漫兮毫不羞涩也毫无顾忌：“不敢看我？”
这句提问被说得游刃有余，有着介于反问句和疑问句之间的语气；那瓣下唇虽被主人拖泥带水地咬了一下，蝶翅般的眼睫却忽闪忽闪——是在明知故问吗？多么生机勃勃的神采啊，委屈和不解分明都是装出来的。
一声猫咪大叫。
那只原本犯着瞌睡的懒散橘猫同流水似的从小女孩的辣手下溜走，自两人的餐桌上高高飞起一跃而过，扑在程迩腿上不肯挪窝。
“你……”震惊于路漫兮突如其来的直截了当，程迩下意识夹紧双臂搂住毛绒绒的一团，和猫咪无助地抱团取暖。
阿嬷连忙踩着碎步小跑过来，一边替小孙女的没轻没重轻声道歉，一边不留情面地把兀自挣扎的猫咪一把掳走。
又一声猫咪大叫。
“我……”程迩彻底失了庇护只剩两手凌乱的黄毛，领口被蹬得一边高一边低不说，头脑也一片狼藉。
我？然后呢？没了？
这回答连语焉不详都论不上，可看着程迩那一副乱七八槽的局促模样，路漫兮恍然大悟般笃定地点了点头，似乎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就暂且放过你一回吧。
“你呀，吃鱼吧，你觉得鱼好吃吗？”路漫兮诚心正意地绽开一个笑，灿灿烂烂。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左贡（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