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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左贡(三) 或许你们真 ...

  •   为什么不敢看她?

      在去往孜珠寺的小径之上,圣湖纳木错盛大的落日之下,浪卡子静谧的初晨清辉之中……程迩已经记不清自己曾多少次刻意且艰难地转移视线,又多少次重新栽进那一双漂亮的、湿润的眼睛里。

      就像现下这个瞧不见月亮的傍晚,她的睫毛沾着细细雪粒,上下轻轻一碰,黑白两种最纯粹的颜色便爆裂开广袤无垠的神采,一瞬间连周遭冷蓝的天穹、苍白的群山都有了温度——又有谁不会动容呢?

      “程迩!你帮帮我!”从未想象过能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山顶上堆雪人,路漫兮无暇顾及程迩的思绪兜兜转转绕了多少弯,呼哧呼哧地滚出个同自己一般高的雪球。

      整个过程一镜到底,原本大雪初霁,以浪漫作基调的情境瞬间喜感满满。

      起初还在担心皑皑景象会勾起路漫兮有关年初雪灾的槽糕回忆,现下见着她红扑扑的笑颜,程迩终于彻底安下心来,豪气万丈地抬起胳膊把提前准备好的雪人脑袋怼上底座:“好啦。要装眼睛吗?”

      “要!”南方人对于雪的偏爱像是什么纯天然兴奋剂,路漫兮完全没有避寒的自觉,急吼吼地摘下手套就去掏衣兜里的鹅卵石。

      喜剧便又变作三维卡通片。

      程迩压下唇角的笑意也入了戏,幼稚地抱起胳膊和身圆头圆的雪人对视——哦不,眼睛也提溜儿圆,圆得孤零零,圆得甚至有些幽怨——

      “等等漫兮,我好像还有东西可以当作它的嘴巴。”

      右手一抵一收,雪人空荡荡的下脸便倏地冒出张红通通的樱桃小嘴,剔透绯丽。

      路漫兮支棱着十根红通通的小胡萝卜指头怔了一瞬:“是折嘎送给你的玉。”

      “玉也是石头嘛,和漫兮挑选的眼睛很配。”程迩忍不住捏捏她的手指,将信口胡诌也说得信誓旦旦,“这样更好看啊,再说万一雪人也想说话唱歌呢?”

      雪人说话唱歌?那它的声音会是什么颜色?朱红吗?好暖和的颜色。

      也就只有路漫兮会认真思考程迩的鬼扯——认真思考到毫无反应地任程迩戴上手套,再被攥着腕子一步三回头地回民宿吃饭,乖得像是被冻傻了。

      *

      还好民宿热乎。

      半小时前还在山坡上动若脱兔的路漫兮在饭桌前终于彻底安分下来,凑着咕噜咕噜的锅子呼哧呼哧地啃一大片浸透了茄汁的娃娃菜,额前凌乱的卷毛还被焗上层色香俱全的鹅黄色。

      老板真牛啊,把店开在山巅上也有办法购进这么些新鲜的蔬菜,土豆汤也浓郁,口感简直比老北京的芝麻酱还丝滑。

      程迩揉了揉暖乎乎的肚子悄声喟叹,手还没从肚皮上抬起又猛然记起远在北京的任冰冰,心头习惯性地一紧,脊背上也窜出热汗——

      完蛋,已经连续两天忘记主动跟神婆报平安了。

      “漫兮啊,”程迩有些紧张地摆弄起手机翻盖,打断的话却仍念得柔声细语,“我给任姐打个电话哦,和她说一声我们准备明天出藏。”

      路漫兮鼓着腮帮子自碗里抬起脸来,嘬一口手边的奶茶,一边点头一边去够桌角的白砂糖罐子。

      一锅上好的牛腩炖番茄又被添了几勺白糖,咸鲜中便飘出一股有些奇怪的甜。程迩轻轻吸了吸鼻子,竟莫名觉得这风味倒也融洽,笑眯眯地贴着手机等回音。

      “哇哦,小程程居然今天不发‘见字如面’的短信还记起来给我打电话啦!不错不错,没有乐不思蜀,进步很大嘛。”还没等程迩打招呼,电话另一头的任冰冰便先发制人地开起了玩笑。

      “今天醉氧好些了吗?”一是理亏,二是不想毁掉围炉夜话的温馨氛围,程迩在电话这头好脾气地弯弯眼,没有反驳任冰冰的揶揄。

      “啊,还是犯困。昨天五四青年节不是在电视台有表演吗,录制结束都晚上十点多了,今天唯一的计划就是补觉。”任冰冰含糊的声音被掩在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擦音里,显然在晚饭时点就已经窝进了被窝。

      “反正阿荀最近也不着家,我一个人再怎么精神也没人说话——诶,你和你的好朋友漫兮今天怎么样啦?”

      正想唠叨她几句睡太多更容易疲劳,任冰冰出乎意料的提问又让程迩失了发难的底气:“什么、什么怎么样?”

      任冰冰翻个身,懒洋洋地岔开腿来拉伸韧带,嘴上仍旧毫不饶人:“噫,这装傻装的,你很不对劲诶。”

      “哪有不对劲?”程迩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对面的路漫兮——正在专心致志地啜汤,看起来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不要欲盖弥彰啦小程程,旁观者清啊,要不我来帮你捋一捋?”任冰冰被程迩的无银三百两逗乐了,掰起手指就开始细数“罪状”,“第一,受伤了硬要跟来坐的还是陌生人的车,哈,我听钟材坦白的时候都两眼一黑好嘛?”

      “我只是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实在拉不回越走越歪的话题,程迩捂住听筒对路漫兮使个眼神,“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窗外的冷冽寒风裹着经幡猎猎作响,雪人身上也积了层新雪。路漫兮一脸茫然地看着程迩披上外套离开座位去到屋外,背影在玻璃上晕成灰扑扑的一团。

      “嚯,都已经是‘她’啦,你要是真的只担心她一个人,审慎的处理应该是联系她家人,而不是头脑一热地护送她往返拉萨。”任冰冰说得来了劲,倒豆子似的将吐槽抖落干净,“不对,也谈不上护送,你简直是在蹭顺风车。”

      “我会付钱……”

      “付钱?人家说不定压根不会收。”任冰冰对程迩模糊重点的说辞有些不满,“连木才材,那神经大条得比脖颈都粗的木才材都看得出来,你俩也太黏糊了好不好?”

      “她、她社恐啊,就和我熟悉一些。”程迩扶额,解释得愈发无力。

      “她都能够坦然地同你眼神接触了,你管那叫熟悉一些?你是眼神不好还是心盲?故意的?我都算了好几卦了,那小姑娘一定喜欢你。”

      忽地被说中心事,程迩的喉头一哽。

      任冰冰没放过这可疑的短暂沉默,乘胜追击:“说吧,她什么时候表白的?你现在给我打电话的话——我算算啊,昨天还是今天?刚刚?”

      “不是,不是刚刚啦……”

      “什么!”没想到随便抛出的鱼饵竟真一钩钓出了实情,任冰冰瞬间点开免提爬起身来,“她真表白了啊?”

      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程迩只得垂头丧气地坦白:“我不知道,我、我拒绝了。”

      “诶?为什么?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腻掉牙的眼神吧,我可不信你没有心动。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是很珍贵的事情,有花堪折直须折,千万不要错过啊小程程,规培结束了还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封心锁爱的是准备做神仙吗?”

      等等,好像不是从规培结束起,程迩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展露过情绪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任冰冰有些记不太清了——

      是从听闻程迩母亲的突然去世,看到程迩强颜欢笑的时候吗?是问她为什么突然离职却只收到沉默不言的时候吗?好像自那时起,任冰冰才猛然发觉再如何亲密的好友也不会不话不谈,自己也很难费心去理解那些感性的东西。

      医者无法自医,更何况是心病。

      虽无法再同程迩像小姐妹般哭哭闹闹,但任冰冰无比希望有人能倾听她,叫她不用再故作坚强,帮她摆脱那种浓重的孤独感。
      这个人或许就是路漫兮,任冰冰不想程迩错过。

      电话这头的程迩明白挚友的好意,可仍不大自在地垂下头:“可漫兮有自闭症啊,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不太好?”任冰冰盘着腿正襟危坐,语气也蓦地严肃起来,“程迩,漫兮不是你的病人,麻烦把你那过分膨胀的道德感收敛一些吧。”

      程迩胡撸一下鼻子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我不是漫兮的医生,但是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啊,漫兮、漫兮她不懂……”

      因为路漫兮的不同寻常,程迩曾在相遇之始就刻意放纵了温柔耐心的一面,直到路漫兮表白了心意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没有拿捏好分寸。

      自认为来路不正的东西绝不收取——一如那枚嵌在雪人上的南红玛瑙,程迩的道德感不仅仅过分膨胀,有时还用于自欺欺人。

      “你是在炫耀?大半个月二十四小时在一起抵得上我和阿荀这半年的相处了好吗?”任冰冰被气出个白眼,“再说你凭什么认定人家不懂?难道你很懂?漫兮是青涩了一些,可你把她感知情感的能力一棒子打死了,这不公平。”

      “不是,我没有,我只是……万一、万一漫兮之后逐渐发现我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好,万一我让她失望了呢?”

      别人馈送的杜鹃花束该如何照顾都尚欠考虑,那倘若被赠予一份喜爱,一份比任何花朵都珍贵的爱呢?程迩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她不枯萎。

      到底比程迩年长几岁,任冰冰从只言片句中捕捉到症结,温温一笑:“她有喜欢的权利,有表达喜欢的权利,有知情自己被喜欢的权利,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权利,自然也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但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做回最真实的自己就足够了啊——我们是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活在乌托邦之外也不需要时时刻刻的浪漫和完美,又有谁不是在一段亲密关系中盲人摸象呢?勇敢一些吧程迩,她远比你想象的强大。”

      任冰冰的诚恳令程迩心神一荡,侧过脸去望向屋内,正巧在窗上写写画画的路漫兮也看过来。

      “冷不冷?”

      玻璃和窗格很厚,程迩只能模模糊糊看出路漫兮的口型,不过被她逆着笔画写下的三个字足够流畅清晰。

      她已经在很努力地朝你走来了,或许你们真的彼此需要呢?

      程迩不自觉地挽起嘴角,微微摇了摇头:“谢谢。”

      任冰冰对这种温柔到肉麻的道谢实在是无法适应,麻溜地扑进被子里使劲蹭平了鸡皮疙瘩:“啧,我觉得你在漫兮面前愈发笨蛋美人了,她也真是不嫌弃——请问程医生打电话找我有其它正经事吗?难道只是想和我聊聊情感话题?”

      “我想说,”程迩长舒了一口气提步回屋,刚进门就被路漫兮迎面兜了条围巾拽上饭桌,“漫兮和我现在到东达山垭口了,计划明天出藏。”

      “明天出藏的话,那是还要再延迟一周入职?要让阿荀再帮你说些好话吗?”

      “可能比一周的时间还要长一点点吧,麻烦帮我问荀师姐好。”听出来任冰冰在暗戳戳的郁闷,程迩接过路漫兮递来的米饭再在好友两肋上补上两刀,“谢谢漫兮,大米饭真香啊,羊排骨也可以吃了吗?”

      手机扬声器还开着,任冰冰自然没漏听程迩矫揉造作的腔调和锅子噗噜噜的烧开声,以及路漫兮那一句尾音上扬的“不用谢,可以吃了”。

      “你的冤大头师姐表示拒收但是铺好了夜班的值班床欢迎你赶紧回去上班!谢恩退下吧!在川西注意安全!”

      忙音紧接着连珠炮似的回应响起——秀恩爱秀习惯的任冰冰被程迩反摆一道,像是生怕再听见什么举案齐眉的温情戏码,干脆连告别的话也一并拒收。

      路漫兮愣了一愣,夹着羊排骨的筷子也滞在空中,看不太懂程迩脸色便斟酌着挑了句不打紧的问:“任姐今天好吗?”

      “好,”程迩甩开手机笑得见牙不见眼,捧起食碟孩子气地晃了晃示意她把羊排骨放进来,“任姐她好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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