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左贡（一） 动作流畅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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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漫兮有些不习惯。
不仅仅是因为程迩突然轻减下来的左脚踝，更是因为她的遮遮掩掩——今早在医院拆掉石膏后又立刻绑上了肤色的运动绷带，到底没允许自己看一眼伤处。
小气鬼。
神神秘秘的，不就是脚踝吗？最开始还是被亲眼看着肿起来的，那时的模样尚不丑陋也不可怖，现在应该同她完好的右脚踝一样吧，有一样漂亮的麦色光晕。
眼瞅着路漫兮渐渐努起来的嘴唇，程迩放下二郎腿很是善解人意地宽慰：“没关系，我们慢点儿就慢点儿，安全。那些货车拐弯比较困难，这种路段堵车是难免的事啦。不着急嘛，我们体谅体谅他们。”
被程迩一通将心比心又不近人情的开解转移了注意力，路漫兮忿忿揿了两下喇叭：“他们下坡拐弯不鸣笛！”
“就是！会害人害己的。还是我们漫兮习惯好，忒专业！”程迩的口气拽得像摸着了二五八万带七筒，凑过来同路漫兮哥俩好似的抵抵肩。
只觉得她这副狐假虎威的模样有几分意思，路漫兮轻哼一声领了这句夸奖，开上路肩给对车的重型卡车让出车道。
弯道处视野受限，便只能居高临下地朝着山麓望去——
目之所及皆是荡气回肠的之字形回头弯，另有片片油菜花田镶嵌在路旁，于引擎的轰隆作响中漾出滚滚花浪。
路漫兮侧靠在车窗上阖了阖眼，朦胧间仿佛看见了舞池，身着一袭金色礼服的女孩在同野兽共舞着维也纳华尔兹，周遭有极宏大和极细腻的声音交织游弋，向上攀升。
也随了路漫兮的视线向下远眺，彻底摆脱石膏桎梏的程迩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真壮观啊！如果骑行的话肯定很有挑战性，我还从来没尝试过在十二公里长的多弯道放坡呢。”
进进退退终于将冗长的车尾巴撇回上正道，下坡的重卡卷起飞尘呼啸而去。
耳畔的快三拍韵律戛然而止，路漫兮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挡风玻璃瞬间沦为柔光滤镜，咬牙切齿地踏下油门：“保持车距也会吃土。”
保持车距？
自己先前翻车受伤的原因被路漫兮无心重提，程迩倒不觉冒犯，指了指不远处的雪线哑然失笑：“哈哈哈哈，按我现在的骑行技术不冲出坡就谢天谢地了，能变成兵马俑或者雪人都是荣幸——”
“毕竟一条路就将春夏秋冬都走过了一遍呐——山脚绿草如茵山腰上栽着油菜花，这里却萧索得和秋天一般，前面还有积雪，再往上走说不定能看到藏羚羊！”
这人总是能发现值得开心的事。
路漫兮扫平刚刚那一点别扭，扬扬下巴小声咕哝着：“我看到了。”
“什么！哪里？藏羚羊吗？”程迩故作夸张地东瞧西望。
“雪人，在护栏上。”
“真的诶！还堆了一排，好可爱。”在眉弓前平举手掌挡住些刺眼反光，程迩如愿看见了在观景平台背阴处排排坐的一打白墩墩，“不过好像有几只小可怜没有眼睛？是没能找到大小合适的石头吗？”
又眉飞色舞地挨上路漫兮：“诶，漫兮想不想堆雪人？左贡的东达山是川藏线上海拔最高的垭口，常年积雪，明天下午我们路过的时候可以试着堆堆看。”
因着程迩的打岔路漫兮成功错过了最佳切弯点，但不觉得恼：“明天下午，东达山，堆雪人？”
“嗯哼堆雪人，我们俩明天一起堆个大的。”越野车放慢速度将整个弯道丈量一遍，程迩也懒洋洋地窝回座椅里，短叹长吁，“等明天啊，翻过东达山垭口就离西藏自治区的边界不远了，漫兮在西藏还有想要做的事情吗？”
“有，洗车。”不单是车里车外要洗，路漫兮瞥了瞥身边有食言之嫌的某人，“还有，洗热水澡，一定作数。”
“……热水澡。”程迩猛地想起昨天许下的那档子承诺——倒不是自己有意拖延的，是因为抵达八宿的时间太迟，医院门诊已经关门了。
自知理亏的程迩默默扶额，细细忖了忖有什么补偿的法子能够哄人：“哦对，之前徐婶说过左贡有温泉可以泡。正好我例假结束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路上留心找找，今晚我请漫兮泡温泉好不好？开了一路车也都放松一下。”
泡温泉，泡温热的泉水，那和洗热水澡应该差不多。
做了个简单粗暴的同义词替换，路漫兮宽宏大量地放松了标准：“好啊。”
“啊“字的尾音还十分快活地上扬。
以为自己歪打正着蒙对了路漫兮的喜好，程迩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卖弄：“漫之前兮有没有去过北方的澡堂子？他们老北京泡澡可热闹了，还讲究什么头过水。南方的话，好像江苏扬州的搓澡手艺也很有名，漫兮试过搓澡吗？”
搓澡？搓？用什么搓？
没能在词库里找见这个词，路漫兮茫茫然地支吾：“没有……你试过？搓啊……你会不会疼？”
“我当然试过啦，不是非常疼。”程迩端起过来人的口吻假意谦虚，“别担心，温泉和澡堂子还是有区别的。我们在温泉里泡泡就好不用搓，漫兮能很快适应的。”
*
得，话说得太满当注定是要落面子的。
真寻着间温泉旅店住进去后不适应的却是程迩自个儿。
不仅仅是因为过分清静的浴场，更是因为路漫兮的落落大方——就算被告知是裸浴面上也毫无波动，甚至带着一股子一探究竟的憧憬将拖鞋在木地板上趿拉成了快板。
暖光灯，深红色的藏式家具，红褐色的地砖，立柜旁的布艺皮草靠垫，布帘缝隙间攀着的漉漉麝香，单是更衣间便已经是热意升腾。
骑虎难下的程迩一手抱了两件浴袍，另一手撑着推拉门门框无所适从，匆匆抬眸掠一眼又极快地低下头。
余光里的雪色残影挥之不去。
“那个，我去、去跟阿嬷要水盆和香皂。”
掀起一半的线衫被放了回去，路漫兮交叠着双臂转过身来，很认真地想了想阿嬷介绍过的服务：“我还想吃温泉蛋。”
程迩努力绷紧脑子里那根不知名的弦，眼观鼻鼻观心：“好，我去和阿嬷说一声，帮我们多准备几个。漫兮先去泡吧，别在岸上着凉了，我马上就来。”
“好——呀咿。”
勾了两条马甲线的小腹舒展收缩，路漫兮摇头晃脑地从线衣里挣脱出来，撩起乱糟糟的卷毛刘海正想向央她再讨一把梳子，方才还杵在门口的程迩已然不见了踪影。
“好急哦……”路漫兮瞪大眼睛，无所谓地蹭掉一只拖鞋，绷直脚趾点了点地砖上的小水凼。
热的，甚至有些烫。
那么在岸上等也不会被着凉吧。
没来由地挽起唇角，路漫兮支着食指将储物柜里手表和发圈整理出两个同心圆，再并膝蹲下将换下的贴身衣物叠整齐了搁进废物袋，还好心情地将袋子提手扭出个漂亮的鹅颈结。
扎带被一厘一厘地拉紧，推拉门的磨砂玻璃却还是没印出那个人影。
“好慢哦……”路漫兮小小叹一口气，甩掉另一只拖鞋点起脚尖，径直掀开布帘迈进小院。
*
半露天的小院，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家喜欢西游记，门楣上左右各挂了只题着“女儿国”字样的灯笼，正中是一湾面积不大的温泉，活水，装饰得也十分精巧雅致——
池子内壁铺了各色的鹅卵石，排水渠旁点缀着绿油油的铜钱草，池边还有酥油灯的盏盏焰火在燃，天上只有成绮余霞，婆娑树影，剩一团湿漉的火烧云浮在水面之上，再没有旁的云。
暖意慢条斯理地从踝骨汩上肩头，热度被灌进了四肢百骸的每一隅每一角，连血肉都涌溢着被浸透的柔软。路漫兮完全放松下来，优哉游哉地倚靠着池壁数星星。
程迩也在数，端着水盆和托盘从零开始数了三百下，数到更衣室里完全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推拉门，再深呼吸几回，心一横眼一闭侧身顶开门帘。
“漫兮，”程迩身形笔直，眼神也板板正正地钉在正前方，“你想喝水吗？”
首先是淅淅沥沥的湿润，然后是烟氲缭绕的燥热，再之后是左脚踝上若即若离的绵软触感，最后是蜜液般的声音轻飘飘地淌过来。
“不想喝，现在不渴。阿嬷说不能穿衣服下水，绷带也是不被允许的吧。”
分明哪里都水淋淋的喉咙却莫名发干，程迩舔了舔唇，控制不住地吞咽唾液：“会拆掉的，我想先洗脚。”
“先洗脚，也是老北京的讲究吗？”路漫兮收回手半趴在池沿上，扬起脸来发问。
她的双颊和颈间都被蒸出粉色，本就潋滟的瞳孔沾染上水汽，更像是粼粼的银河都被纳入其中，既烂漫，还含着一丝隐晦的妩媚。
“不是。”程迩按捺住隐约颤栗的膝盖，拢了拢浴袍将托盘搁在路漫兮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个，鸡蛋拿了三个，这是奶茶和水，温泉水不能喝啊。阿嬷做了左贡鱼，可以出去吃。浴袍是干净的，也放在这里，出来记得穿……”
“吃鱼！鱼呦！”
程迩自说自话的唠叨被一捧温泉水倏地打断，始作俑者笑嘻嘻地后仰挺腰，拨开水流潜入水中，动作流畅得恍若水融进水里。
到底是不用再对视了。
无奈又好笑地抹去眉眼上的水珠长松一口气，程迩从温泉里舀出半盆水背对着浴池坐下，跟着路漫兮扑腾的节奏拆解绷带。
一圈，两圈，三圈——
其实绷带之下并没有藏什么污纳多少垢，之前拆石膏时就已经要了些双氧水略略擦过，现下仗着烛火和自己偏深的肤色更连泛黄的淤青都不甚辨得出。
可程迩仍固执地认为不够干净，抬手就绕着脚踝抹了一整圈的香皂，翻来覆去地擦洗。
一下，两下，三下——
水滴悄无声息地从胫骨滑落。
好安静啊，连院内草木的窸窣回音都清晰可闻。
安静？
怎么会安静？
仿佛被当头猛敲了一棒，程迩的脑中当即轰然作响，手忙脚乱地打翻了水盆回身去寻。
水面上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左贡（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