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第一册》纸宴空折

3、第三章 正文

　　第三章

　　两道身影先后闪进废墟，四周雾蒙蒙的，残垣断壁隐入其中，让人看不真切。

　　疾风掀起，废墟中残破屋檐露出一角，一息之间两道身影驻足。

　　摇摇欲坠的风铃早已失去声响，仅剩下的破碎不全。

　　祭祀之礼不可废——

　　元照雪面对废墟神情庄严肃穆，跪下行礼。

　　明夷盯着风铃出神，剔透的五彩琉璃破碎不堪，昏暗中没了光彩，如三百年前辉煌数千年的乌夷国，曾无人撼动的王朝走入末路，美丽易碎，最终被颠覆。

　　明夷在她身后隔着面具瞧她，手下意识扶了扶面具。

　　察觉到身侧没有动静，元照雪耐着性子扭头：“你愣什么？”

　　她见那人还在愣神，讽刺道：“没见过废墟？”

　　明知她找茬，明夷不接茬，元照雪还以为他又要装聋作哑，正当她打算继续前行，却又听见他冷言：“如此奢靡，亡国之兆”

　　岂有此理，这口出狂言的……至少有一半是对的：亡国

　　元照雪郁结，一时说不上话：“你、你……”

　　乌夷国在祖辈手中辉煌到顶峰，她诞生时乌夷已经安稳百年，虽有征战讨伐也只是对付周边屡次挑衅的弹丸小国，那时各国局势平稳，乌夷更没有损耗国本……

　　竟然、竟然敢……当着她的面胡说八道！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彭——”
　　一声巨响，飞沙翻涌，大地震颤，破败屋檐中灰尘四溅。

　　竟然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元照雪跌坐在明夷脚边，额间细碎墨发轻微动荡。

　　她刚才被符咒弹开跌落，她分明是想……

　　堵上他的嘴！！！

　　打不到！！！摸不着边儿连暗算不行！！！连堵上他的嘴也不行！！！

　　牙痒痒——

　　元照雪：……

　　仰头看他悠哉立在那儿，负手在后，居高临下的俯视，金色星点散在他周身，衣着干净未有杂乱，面具之下的光洁脖颈，喉结轻动，元照雪下意识抓紧掌下细沙，一个念头冒出来：真想掐死他！！！

　　明夷心绪回到初见时，她那双异常通透灰白色瞳仁，像是无色琉璃，可惜此地昏暗，若是在光下该是怎样的璀璨……

　　现下细看，那双眼睛恢复不少，已经是墨灰色。

　　元照雪见明夷猛然蹲下，单膝在地凑近过来，面具越来越近，她见识过面具的威力，急忙捂住眼睛，另一只手盖在面具上，感受到掌下凹凸不平的纹理，冰冷，坚硬。

　　她的手相较于面具更小巧，纤细白皙，莹润细腻，胡乱摸索着，察觉到根本盖不住整张面具！

　　细想遇见他后诸事不顺，元照雪心想：简直是克星！

　　霉运当头！

　　“将手拿开”
　　明夷声线平稳，让人听不出情绪，可她一点没觉得轻松。

　　“不，你那面具邪门，想来你也不是正道中人，让我把手放下，方便你施法蛊惑我？”
　　元照雪态度坚决：“不拿”

　　她的脸被手遮掩，五官被遮掩只露出嘴巴，嘴上铮铮有词，可她的唇是寡淡的粉，像极病弱之人。

　　眼前这幕，明夷轻叹，无奈道：“我说的是另一只手”

　　元照雪愣着，不明白他有何深意？

　　莫不是又有什么算计？或者是想诓骗她？

　　总之，元照雪这回谨慎，绝不会轻易的被他牵着鼻子走。

　　明夷迟疑道：“你的眼睛……”

　　元照雪疑惑追问：“我的眼睛？”

　　明夷如实相告：“颜色变了”

　　元照雪才发现，刚才视野近处的比之前清晰很多，再远些还是模糊的。

　　虽然之前也能看清，但总有细微的模糊朦胧感，当时她以为是雾造成的，原来不是！！！

　　之前竟然是半瞎？数百年？竟然没察觉？

　　元照雪震惊到说不上话……

　　难怪眼睛总有不适……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折损，不禁想到母皇……

　　元照雪迫切询问，胡乱摸索，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衫：“我的眼睛如何了？”

　　明夷如实回答，态度温良：“原先是灰白色，现在成了墨灰色”

　　元照雪心想：我的眼睛分明是墨色！

　　数百年间从未有心思照镜子，误以为从未改变，也不知这眼睛是在何时变化。

　　猛然惊觉现在已过寅时

　　算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耽误不得。

　　她刚想松手，却听他说：“将手拿开，我替你看看”

　　语气里透着关怀，若没有之前的戏耍，元照雪还以为他是悬壶济世的心怀慈悲的医者，心想：真是个矛盾的人

　　元照雪面露诧异，透过指间缝隙悄悄看他一眼，没什么不同，又遮掩严实：“你会医术？”

　　明夷顿了顿，继而平静道：“……你是人？”

　　元照雪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回答，“不是人治病就不需要医术了？”

　　“不通医术也能治”

　　“出家人不打诳语”

　　元照雪再次震惊这厮竟然这么回答！

　　“你确定你是出家人？”
　　元照雪非常怀疑他在憋着什么坏水等着她上钩！！！

　　当年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击垮她，如今倒是……有些畏首畏尾，果然是老了不如当年了……

　　明夷轻笑：“难不成你怕死？”

　　元照雪不甘示弱，指着掩盖在裙摆下的锁链呛他：“你才怕死，不怕死就将我脚上的锁链解开！”

　　明夷起身，元昭雪感受到掌下坚硬划过，再偷看时他已经侧身站定。

　　明显是不愿意的。

　　……

　　两人行至废墟深处，此处杂乱无章，需谨慎前行。

　　明夷轻松翻越两米高的塌陷屋檐，骨节分明的长指随意弹落袖口的灰尘，回头瞧见元照雪扒着腐木露出头，试着蹬了几次，沙石坠落，她看起来摇摇欲坠。

　　……

　　终于坐在顶部舒了口气……

　　双脚缩在裙摆下，一节锁链冒头，元照雪幽幽看向地面上的人。

　　俯看他，正懒洋洋倚靠着折断的悬梁，一点没有要帮忙的觉悟……

　　一点眼力也没有！！！

　　元照雪心想：当初初见时还以为是什么谪仙般的人物！！！如今明白，君子该有的气度他是一点不沾边，真是瞎眼！！！

　　倒是把限制解开啊！！！

　　没了法力她只能自己爬！！！

　　明夷恍若未觉，自顾自观察不远处，还是雾蒙蒙一片。

　　“乌夷族祭祀节，你空着手去？”

　　元昭雪心说：烛火，祭品总要准备的，但有些事 此时不必说的太明白。

　　元照雪不欲解释：“到了便知”

　　明夷温良起来：“祭祀节后你可多留几日再与我动身也不迟”

　　元照雪面无表情，视线落在裙摆上，眸中的悲凉无法掩饰，声音轻而又轻：“还是算了，全族皆亡，唯剩我，想来族人不愿我与他们一道”

　　一道视线陡然悬在她身上，凝重压抑。

　　元照雪故作轻松：“这亡国之仇经久不灭，自然要送些祭品补偿一二，这也不为过吧”

　　“祭品……”
　　那道视线多了几分探究。

　　“诸国祭祀已废除旧制，再无活人祭，皇族祭祀使用牛马，乃是军队与农耕必备，管制严格，而民间多使用猪羊……”

　　明夷还在猜想她准备多少，毕竟是一国皇太女，总不至于太寒酸，可她如今这般也或许准备不多……

　　元照雪丝毫不掩饰的坦然：“我乌夷自然要用人祭”

　　元照雪加重语气：“活、人、祭”

　　明夷冷声呵斥，：“荒唐”

　　“这世间多无辜，乌夷更无辜，既然如此，何不殉葬”
　　元照雪满不在乎的模样刺向那人。

　　明夷彻底沉下情绪，眸中蓄着风暴蓄势待发：“如此荒谬之言…”

　　明夷冷声提醒，像万年寒冰刺人心脾：“你别忘了，乌夷先祖也是四处征战、侵略才得以巩固、扩张疆土”

　　“诸国少有例外”

　　“胜负已定，何必执着虚妄之事”

　　元照雪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恶劣的气氛：“……”

　　她眼梢挑起，甩话：“我乌夷自然与众不同”

　　明夷：“……”

　　片刻，元昭雪未能完全掩饰的笑显露出来，:“你竟然信了？”

　　红衣张扬，眉眼春华，灵动纯良，愈加惑人。

　　明夷沉默，一动不动仰头看她。

　　久到元照雪笑意消失。

　　“殉葬？他们不配”
　　满腔恨意无法宣泄，连她的声音也低沉，但那份傲然无法掩饰。

　　情绪下沉，元照雪三两步已经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

　　半个时辰后——

　　元照雪停在麒麟石像前，足有两丈高，这是当年她亲自监工完成的，一只麒麟獠牙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另一只温良慈悲俯视众生。

　　麒麟是乌夷的图腾，也是乌夷的守护神兽。

　　所以选用乌夷特有的锻造术，所得材质刀枪不入，坚硬非常

　　也正因此才能保存至今。

　　也只有它们保存如此完整，可惜锻造艰难，当年无法量产。

　　石像后的宫殿屹立不倒，可见其结构坚固，只因年久失修，台阶祥云雕纹已经失色，但尚能看出曾经恢宏。

　　一身红衣，如今孤零零的驻足于此……

　　是这片失色世界的唯一光彩，是这灰暗腐朽中的鲜活。

　　“这麒麟……”
　　明夷感叹这还没有被掠走的麒麟石像生动鲜活,世间少有。

　　元照雪眼里流露得意：“我乌夷的锻造术堪称一绝，这样的材质世间唯二”

　　明夷对此略有耳闻，如今一见，叹道：“此等材质用于此处，华而不实，若是能用于军队……”

　　元照雪幽怨，这人一天不膈应 人会死吗？

　　她木着脸盯着他：“你这么有想法？当什么当和尚当道士？”

　　可惜两人身高差距，威慑力不足。

　　明夷：“……”

　　元照雪气结，但耐不住好奇，继而追问：“这么有想法怎么不去参兵？”

　　明夷：“……”

　　元照雪好心劝说：“你还是还俗蓄发吧，一点没有和尚样儿”

　　明夷：“……”

　　元照雪心想：像个哑巴

　　接连没有得到回应，元照雪也不恼了

　　她冷哼，转身走出一丈，头也不回命令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