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东郭小书

2、第二章

　　天渐渐暗了下来。

　　在漆黑一片的教室里，只有笔记本屏幕亮起的光异常刺眼，程满就趴在旁边睡着了。许禾无奈地走到她身边，合上笔记本，然后坐下来，趴在与她面对的一侧。

　　四周寂静，只有程满的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很熟，像陷在了梦里。

　　许禾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了她好久，到红了眼，再湿了眼眶，眼眶里的盈盈泪光，是喜悦，是小心翼翼，是失而复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哽咽。

　　“程满，真的，真的好久不见。”

　　许禾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就是双人格。

　　主人格许禾安静压抑，清冷孤傲。第二人格随性自由，热烈洒脱，叫许白扬。

　　许禾的家庭生活，学习方面都极其压抑，许白扬也是慢慢衍生出来的。

　　许白扬第一次见到程满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正式出现。

　　云城举行了一次少年画展，许禾的画得了奖也在展出的作品中。一幅《沙漠中的向日葵》获得许多看展人的赞赏和好评。许禾看过去，玲珑精致的女孩站在画作前，聆听旁人接二连三的赞许，满面春风。她长得很好看，打扮的也很漂亮，可就是说不上来的奇怪。

　　展出结束，他在后面街道巷子里又看到了那个女孩。她粉色锃亮的小皮鞋边瘫坐着是另一个女孩，身上脏兮兮的，头发散乱。

　　“还好我叫人看着你，不然你真闯进去，不是让我难堪嘛。”

　　“陶颜，你这么做是不对的，那是我的画，你不能占为己有。”

　　“为什么不能，冬主任，不，你爸爸说了，画就是我的。难道你爸爸还不能代表你吗？”

　　“那也不能！”

　　她的爸爸，是个自私自利的，有违师表的人。

　　地上的女孩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她忍着眼泪反驳道:“那是我的画，我要告诉大家，是你私自拿去参赛，你就是个骗子！”

　　“程满，真是给你脸了，给我揍她。”陶颜一把推倒要站起来的女孩，恶狠狠地示意旁边的几个大一点的男孩。

　　当时许禾是冷眼旁观的，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他会权衡利弊再做出选择。他打不过那几个大孩子，救也救不了，还会受伤，何必呢。

　　许白扬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替代了许禾，冲了进去，挡在缩成一团的女孩面前，挥舞着拳头，带她冲出了危险的包围圈。

　　短暂的一次相遇。他突然出现，也突然离开。

　　许禾看着面前伤痕累累的女孩，以及自己狼狈的模样，以为只是自己昏了头才会多管闲事，丢下女孩就离开了。

　　再见到她时，许白扬并没有出现。许禾被老师推荐画墙绘，那里有一棵很茂盛的丁香树，花开时一簇一簇挂满枝头，像仙侠剧里云雾缭绕的神树，美不胜收。就在那里，他透过许禾的眼睛见到了初到小云城的程满。

　　时隔三个月而已，小姑娘个头高了一点，剪短了头发，整个人干净利落了不少。不知道她的问题解决好了吗？那个红皮鞋后来还欺负她吗？她的伤都好了吗？

　　可他出不来，不能亲口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后来，一切的一切证明，她是记得自己的，只是她记得的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升高中后，许禾跟程满并不同班，也没有什么交集。许禾什么都做的很好，加上他的长相，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他平视前方，看到的接触到的是与他相同高度，相同优秀的人。他看不到程满，可那个小姑娘总是偷偷地看他，目光里带着崇拜，然后再偷偷的失落。

　　寒假的时候，许白扬出现了。

　　高三的学姐覃静一眼相中了许禾，在学校跟他当众告白，被许禾拒绝了，还被学校通报批评，就找人把他打了一顿。许白扬就是那个时候脑袋磕到了才出来的，他骂骂咧咧揍完了那一帮狗腿子。

　　“真是晦气！疼得还是老子！”许白扬走到覃静面前蹲下，覃静吓得直打哆嗦，脸上的粉直往下掉。

　　本来被按在地上被揍的人怎么就突然蹦起来，疯了一样开始反击，让人不寒而栗。

　　“学弟，不，许哥，许哥，是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你，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覃静哭了，脸上的妆丑得像鬼。

　　许白扬嫌弃地撇开眼，起身正要走，就听到一声软绵绵的猫叫。他闻声看去，只见覃静心虚地捂着自己的书包。许白扬一把就抢了过去，打开一看，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窝在书包里，耳朵尖有点血红。

　　“……”许白扬不可思议地看向谭静，她真得表面丑陋，内心还肮脏。

　　“你还虐猫！”

　　许白扬带着小白猫从宠物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天上稀疏地闪着几个星星，路灯洒下光亮落在细软的草地上，四周安静而祥和。

　　他坐在草地上，逗着懒洋洋躺在他怀里的小猫，余光瞥见伫立在远处一个纤细娇小的身影，在那里偷偷看了他十几分钟，也不离开，也不上前。

　　许白扬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要那小姑娘先开口，着实比登天还难。

　　他猛得扭头，将愣在原地的小姑娘吓了一哆嗦。小姑娘害羞得想要落荒而逃。

　　“程满同学，麻烦过来一下。”他抢先一步喊住了她。

　　程满彳亍走近，许白扬看着她那张软糯糯的红脸蛋，忍不住嘴角向下带笑。

　　“我受伤了，能帮我涂一下药吗？药在这儿。”他下巴扬了扬，一袋子的药就在腿边。其实也就是棉签碘伏和膏药，本来想自己处理来着，没想到碰到她了。

　　程满打量着许白扬，刚才离得远，没注意到他额头脸颊上有擦伤，手肘和手腕处也有，手指关节处也是红通通的。

　　“你，你被打了。”程满担忧地蹲下，迅速地去拿药袋子。

　　“程满同学只能联想到是我被打了，怎么就不能是我打了别人？”许白扬的话带着一股埋怨的调调。在她眼里，许禾就这么弱？虽然许禾确实弱，但他们共用一个身体，说许禾弱不就是说他嘛！

　　程满显然听出来他的小情绪，一边用棉签沾着碘伏轻触他的伤，一边问:“那许禾同学打赢了吗？”

　　她叫他许禾，还真是不爽。

　　许白扬垂眸。

　　小姑娘靠的很近，模样认真极了，仔细的打量他，不想有伤的地方被遗漏掉。有风吹起，她的长发滑落在他的臂弯处，酥酥麻麻，散着淡淡的橘子香。

　　这是第二次见她。

　　仔细看看，她五官端正，睫毛也长也翘。皮肤很白，笑起来有很浅很浅的酒窝。说话时声音软软的，还有一点点口音，蛮特别的。

　　她现在的模样，好乖。

　　“赢了”，他后知后觉回了她的问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屏起呼吸，目光开始无法聚焦，不知道看向何处来掩饰自己此刻慌乱的心。

　　那是许白扬第一次对程满心动。

　　在高一下学期，许家出了事。许父许降精神出轨，那一阵子，许母房洁一直哭闹不休。学习的压力以及原生家庭带来的重创使许禾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那段时间，许白扬代替了他。

　　父母之间的无休止吵闹以及那个家的支离破碎他并不在意。许父和许母闹离婚，许白扬跟了母亲。

　　他扮演着许禾不近人情的个性，可除了这个其他的就不行了。比如成绩下滑的厉害，更偏爱画画，并且他和许禾的画风截然不同。再比如对他那个小青梅班嘉怡是真相处不来。他觉着那姑娘跟许禾不愧是两小无猜，都爱端着，只是不明显，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开始同程满一起，他很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她是娇小却有力量的，她是存在感低却极努力的。她说她长相平凡，也只是平凡，平凡没有错。她说是性格内向，也不是缺点。她不爱社交，并不是不擅长，而是她喜欢安静随意的空间，她有自己的小世界。

　　许白扬觉得他的出现也不过是意外，他只是许禾的一个衍生人格，他会突然出现，也会突然离开。可他认识了程满，这个他只在乎的女孩。他想要自己短暂的生命里，都有她，也想留下存在的痕迹。

　　他从不觉得夏日的蝉鸣聒噪。他听得到，还好他还在，他能瞧见程满热得红彤彤的脸蛋有多可爱，她忍着冰凉将冰块含在嘴里样子又有多搞笑。

　　他不在意待在课堂上的时间有多长，即使他学不进去，也想瞧见程满在目不转睛听着课的中途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样子。她似乎有笑，只是偷偷的。

　　“看看你俩这一轮的惩罚是什么……是剃寸头。卧槽，程满你可要小心了……”

　　可怎么能让程满剃寸头呢？她会哭的吧。

　　那可不行。

　　“唉许哥你不是吧，你跟程满玩游戏居然输了，放水了吧……寸头啊，许哥请愿赌服输……”

　　那有什么关系，就是光头他也剃。

　　但，他许白扬只输给程满，心甘情愿。

　　他会在游戏后瞥见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一副“还好还好不是我剃寸头”的模样，以及忍着开心的嘴角。

　　许白扬在想:她在偷偷开心什么？是因为赢了游戏，还是因为和他一起玩了游戏。

　　篮球比赛的时候程满没有来，听说她被美术老师叫去画运动会板报了。可后来他帅气的投篮姿势还是被拍下来贴在了她画的板报上。

　　许白扬想:她会不会有去看过他比赛只是他没看到，或者以后教她打篮球也不错。

　　“程满，你也不喜欢吃青菜啊……”

　　“也？”

　　“许禾最近也不爱吃青菜。”

　　“……”

　　并不是。

　　是许白扬不喜欢吃青菜。

　　巧的是，程满也不喜欢。

　　《初雪》的结局他不喜欢，但那是命运的走向，早就注定的任何因素都改变不了的悲伤结局。让许白扬有些后怕，命运的走向会将他的结局决定成什么样，他能想到。可他还是偏执了，他从一本书上看到，“初雪就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他想和她看一场初雪。

　　“许哥，你在看什么啊？”

　　“我的全世界。”

　　对，他的全世界。

　　可是他没能等来初雪就和程满不告而别了。

　　主人格许禾醒了，并发现了他。

　　许白扬在许禾的身体里，看着他一步步将自己打乱的生活节奏回归正轨，看着他冷眼冰语对待程满。

　　许禾对她的冷漠让许白扬很愤怒，他开始攻击许禾，想要占据身体，成为主人格。他不想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不想程满难过。

　　可许禾找了心理医生，他被控制住了，直至再也不能出现。

　　阴差阳错程满的意识进到了许白扬的意识里。在许白扬的沉睡意识里，他俩已经交往了，现实里，是程满跟许禾告白失败，可在许白扬的意识里，是他表白程满，程满是答应他了的。

　　可眼前的程满，是现实里的程满。是他想念了好久好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