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东郭小书

1、第一章

　　今夜的风好像特别无情，绕着大学教学楼，穿过楼层间，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刮子。

　　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站在风里，裙子上是五颜六色的颜料，是跟在许禾身边的几个男生干的，生的都是同许禾那样好看的脸。他们讨厌她，像许禾那样讨厌她。

　　程满看着楼下风吹满地的樱花瓣，白天她就站在粉色樱花开满的地方，一颗真心在他走近时，慌乱的不行。

　　一句“我喜欢你”开始。

　　一句“我很烦你”结束。

　　她将所有彩铅笔都一一削好，期待它们能绘出一幅她期许已久的佳作，可是，笔未落纸，就都摔断了。

　　从他救下自己，再到后来父母离异，她来到小云城在遇见他，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她不是个主动的人，只能默默地关注他，也不想自己被察觉到。高二那年，母亲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她也不再重要。是许禾的靠近让她觉得平凡的她也会被注意到，那时，她便敲定了对许禾的心意。可后来他又疏远自己，直至高中毕业，就算她努力跟他考了同一所大学，他们也像陌生人一样。

　　她还记得初来小云城的那一天，那天天气很好，记得天空湛蓝无云，也记得她仰头就能看见在大棵丁香树旁边梯子上的少年，少年带着白色的鸭舌帽，一身纯白下摆又花花绿绿的T恤，左手捧着画盘，右手拿着刷子在白色的墙面上涂鸦。

　　她有关于许禾很多的画，丁香树上的少年、路灯下的撸猫者、课堂上撑着脑袋的神游大侠、剃了寸头的痞气哥、篮球场上朝气的进球大神、一脸嫌弃的挑走青菜的挑食人、吓哭她的大坏蛋……他所有让自己心动的瞬间，她都记录在她的画里。

　　可她确实不够现实，许禾有个青梅，叫班嘉怡。长相是甜美型的，身材很好，是学体操的，家境优越，为人很随和，人缘也特别好，与程满是截然不同的色彩。许禾该是喜欢那样温暖的女孩子，因为班嘉怡一出现，他的目光就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程满是小猪系长相，除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没什么特点，个子也不高，存在感也特别低。人总是会被惊艳色彩吸引，觉得暗淡的颜色就是陪衬。

　　尽管如此，喜欢一个人依然没有错，告白是她鼓起积攒五年的勇气，被拒绝也不是件丢人的事，毕竟，只是她一个人的喜欢。

　　所以她想，许禾拒绝了她，那就不喜欢许禾了，回家撕了关于许禾的画，再忘了许禾。

　　不再，不再喜欢许禾了。

　　她想到这些事的时候，粉樱花落在地上，已经染成了血红色。

　　小云城樱花路上发生了一起酒驾事故，据说现场三人出事，抢救结果两伤，其中一个还是云城大学的学生。

　　“小云城电台播报，今夜傍晚将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因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愿大家都是不怕冷的孩子，拥抱雪花，感受冬天带来的浪漫。”

　　“满满，醒醒。”

　　“满满，醒醒。”

　　声音就在耳边，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满满，”声音落在她唇边，软软的触感，很，很奇怪。

　　她猛地睁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倒映着占她便宜的男人。是她熟悉的眉眼，却带着笑意，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唇瓣贴着她的。

　　许禾？在亲她？

　　不对，她，她不是死了吗！

　　失控的车撞向斑马线上的少年时，她冲了过去推开少年，却也没能躲开车子的撞击，身体像被撕裂般的疼，有血液从顺着伤口流出，冰冷一寸一寸的将她的身体占据，直到她失去意识。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濒临死亡的一场梦。

　　程满用力推开近在咫尺的男人，许禾被突如其来地掌力推的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

　　程满不知所措地坐起来，却还是被许禾的行为弄得又羞又恼:“许禾你干什么！是，我是喜欢你，但是你拒绝我了，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你个渣男，不，狗！

　　她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脸红延至耳根，感觉很真实。

　　坐在地上的男人笑出了声，程满看过去。他盘腿坐着，一只手搭在床沿上，一只手捂着脸低头笑。在程满忍无可忍的时候，他移开手仰起脸。

　　他微微抬眸看着她，眸子里映着柔软的光，里面是熟悉又陌生的情愫，带着一层淡淡的忧伤，似要将她一点一点融进去。

　　就是这样的眼神，曾经让她以为许禾是喜欢她的。现在她明白了，也清醒了，她忽然间就有了底气，自己的这份有些愚蠢的喜欢早该结束了。

　　“满满，今晚初雪，我们一起去看吧！”

　　程满一怔。

　　“为什么？”

　　她有些迟钝，许禾是讨厌她的，所有在她看来许禾喜欢她的表现都是错觉。可现在又是怎样？许禾是在拒绝她之后，又给她希望吗？又要故技重施！

　　“不是你说的嘛，初雪就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没说这样的话，可这句话她听过，是许禾说的。是高二那年的一次班级电影会，播放的就是电影《初雪》。她记得大结局，男女主没有完成约定一起等来初雪，是个悲伤的结局。那时许禾就坐在她身后，他说“初雪就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声音很低沉，离她很近很近。他大概是对别人说的，只是当时的她自以为是了。

　　“你说过的，你要耍赖吗？”许禾站起来，坐到床边凑近她，浓黑的眼睫轻缓地扇动了两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角抿着，模样看上去有些委屈。

　　程满真是摸不清头脑了。此刻的许禾好像和拒绝她的那个冰冷的许禾不一样。

　　“许禾，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如果这是梦，她也要做个了断，“我明白你讨厌我，就算真做了鬼我也不会再喜欢你的。”

　　“你睡迷糊了吧，早就说了，不用那么急着赶画稿，你非要熬夜，然后从早上睡到现在。欺负你男朋友不说，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许禾捧着她的脸，丝毫不留情地捏了捏，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眯起眼，语气不佳问道:“程满，你该不会是要移情别恋吧？”

　　“男，朋，友？”她一字一顿地挑出关键词，缓了一下，再看向许禾，他正在帮她理顺蓬乱的头发，动作娴熟且温柔。

　　她曾经想象过这样的画面，灯光暖洋洋的洒下来，笼罩在他们身上，在他怀里的是他最最喜欢的女孩。

　　果然，说结束还是很难的。她在梦里都还在痴心妄想，让许禾成为自的男朋友，尽管最后会死去，她也还是会在意他的。五年的喜欢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许禾，这都是假的。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你讨厌我。可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让我一次次贪恋你的温柔，让自己的喜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如果她活了下去，她会试着去忘掉许禾的，好好学习和生活。可如果她没能活着，那就再喜欢他到这个梦结束。

　　“程满，我不喜欢任何人，我只喜欢你。你也不能不喜欢我。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会难过的。”

　　或许是在她的梦里。眼前的许禾才会讲出这样占有欲的话。这样眼里只有她的许禾，让她不想这个梦结束。

　　“好。”

　　她终究是心软的。

　　初雪如约而至。

　　天空降下雪花，掺杂着点点的冰凉。纷纷扬扬的雪在橘黄路灯的照射下，像按下了慢速键，程满看到灯下等待的男人，融入了一片白，浪漫成了一幅画。

　　程满还没接受他们是男女朋友这一设定，有些木讷。她总是会呆呆傻傻的立在一边，看着那些美好不真实的画面。

　　“许禾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九个月零七天。”

　　“许禾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程满。”

　　“喜欢多久了？”

　　“五年九月零七天加。”

　　果然是梦啊，都是顺着她心意的回答。

　　几天的相处下来，她面对许禾自然了许多，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她第一次谈恋爱，很笨拙，许禾突然的靠近都会让她脸红心跳不止。他很喜欢抱着她，逗着她。

　　距离寒假只有半个月，程满大部分时间都在上课和画室里待着。她不知道在这个梦里能待多久，她还是想顺其自然，该学习时学习，该恋爱时恋爱。

　　程满在学校里看到了班嘉怡，她和许禾就站在一楼的楼道间。她就乖巧的坐在那里，长发披到腰间，穿着白绒绒的衣裙。她就像一只柔软可爱的兔子，楚楚可怜地望着眼前的人。

　　许禾立在她面前，他从头到脚一身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知道班嘉怡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程满看得不清楚，只是觉得心突然疼了一下。

　　他们本就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站在一起都是羡煞旁人的存在，他最后还是会离开她，走向他真正的心之所向。

　　这一切，只是暂时的，直至梦的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