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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失约 ...

  •   然而第二天保尔并没有如约前来。

      冬妮娅凝视着窗外,两天前保尔就站在草坪上,用那双明亮的眼睛仰头望着她,好像有无限的热情。

      他答应了她,却失约了。

      这个小锅炉工像是把冬妮娅给忘了个干净,这在冬妮娅的人生里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不由得让她恼恨起来。

      这样的情绪持续了两天,直到父亲亚历山大兑现了他的承诺——在一个晴朗的清晨,他们骑马去了北边的林地。

      当冬妮娅再次握住猎枪,感受着抵住肩窝的熟悉力道,听见扳机扣下时那声清脆的“咔嚓”与远处的回响,她笑了,阳光跳跃在她漂亮的蓝眼睛里。

      冬妮娅得意道:“爸爸您看,我打得还不赖吧!”

      “准头没丢。”亚历山大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看来基辅的舞步确实没让你的手变慢。那么敢不敢跟爸爸比试比试,看今天谁带回家的猎物多?”

      冬妮娅的好胜心被彻底点燃了。“当然敢!”她扬起下巴,重新给猎枪上膛,眼神变得如父亲一般锐利专注。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天天跟着父亲或是独自一人钻进林子,在一次次屏息瞄准与扣动扳机中,找回并锤炼着那种久违的绝对掌控感。

      那份因保尔失约而生的细密恼恨,甚至暂时被遗忘了。直到天气很好的一个上午,日朗气清,冬妮娅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束好头发,准备独自往林间去打猎。

      正要走的时候,母亲叶卡捷琳娜敲了敲门:“冬妮娅,你的朋友来了。”

      她想着母亲神秘的笑容,猜测来的会是谁,结果在门口踱步徘徊的身影转过来,竟然是保尔。

      冬妮娅简直没认出他来,直到那双窘迫的黑眼睛带着熟悉的热切看向她,冬妮娅才确定眼前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就是保尔。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蓝衬衫黑裤子,踩着锃亮的皮靴,头发明显去理发店打理过了,乖顺服帖,只有那双眉毛,还有以往桀骜不驯的痕迹,完全不像那个黑黝黝的小锅炉工了。

      冬妮娅不得不承认,优越的外貌总会令人格外宽容些。

      她脸上带了点儿笑影,不过略微转了下目光,还是责备道:“您是今天才想起来我们的约定吗?原来您是这样守信用的。”

      距离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十天。

      “我……”保尔忙摇头,辩解道,“我是不可能忘记与您的约定的。”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道:“我不想我的母亲去列辛斯基家当厨娘,正好锯木厂雇人搬木板,我白天可以去那儿干活,晚上再回发电厂上班,实在脱不开身,没能提前跟您说,很抱歉。”

      保尔偷偷看了一眼冬妮娅。他为了挣钱,白天黑夜打两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拿到工钱,他就立马换了身打扮来见冬妮娅。但下意识地,他并不想让冬妮娅知道这些。

      冬妮娅已经猜到了,仅剩的那点介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她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抿唇一笑:“我正想去林子深处散步,您愿意陪我一起吗?”

      保尔喜悦道:“当然!”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大片松林,空气里散发着松脂特有的气味,走路时,微风会带起路边的灰尘,一派罕有人至的僻静。

      “这就是您的秘密基地吗?”

      冬妮娅微微仰头,眼前是一座破旧的废弃砖厂,木板房顶已经塌陷了大半,摇摇欲坠,四处堆着杂乱无章的碎砖,荒草丛生。

      “您说上次我撞破了您的秘密基地,公平起见,我决定把我的秘密基地分享给您。”保尔笑道,“这儿几乎没有人来!除了我的好朋友谢廖沙跟克利姆卡,您是第一个知道的。”

      冬妮娅用挑剔的目光扫过砖厂里布满灰尘的地面:“恕我直言,我可没发现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保尔挠了挠头:“您就在这儿等着,我给您拿一样好东西。”

      冬妮娅好奇地看着保尔扒开堵在毁坏砖窑前的碎砖,身体灵活地从豁口钻了进去,然后推开一堆碎砖,从砖窑角落拿出了一样用破布仔细包好的长条物件。

      保尔小心翼翼解开破布,献宝似的捧给冬妮娅看——毫无疑问,那是一把枪,是一支很漂亮的十二发曼利赫尔手木仓。

      “您是从哪儿弄到这家伙的!”冬妮娅惊讶道,她实在没想到,保尔竟还藏着这样东西。

      保尔很得意,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这个故事。

      “我家后园子角落的小窝棚,就搭在列辛斯基家附近,紧挨着一片樱桃林。棚顶可是晒太阳的好地方!那天我正躺在那儿,一偏头,就能瞅见德国中尉住的厢房窗户——对,就是那个矮胖红脸、戴着小夹鼻眼镜的家伙。”

      “他当时正伏案写字,有人喊他,他就急匆匆出去了。嘿,就在他刚离开书桌那会儿,涅莉从凉亭里钻出来,像只花蝴蝶似的扑进他怀里,两人搂着就出门了。”

      “这本是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可那空荡荡的屋里,有样东西在太阳底下直晃我的眼,像在招呼我似的。我顺着樱桃树就溜进了花园。”

      “好家伙!窗台边就挂着条武装带,皮套里插着这支崭新的曼利赫尔。那乌亮的光泽,那漂亮的线条……窗户大开着,屋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的心当时都快跳出来了——这可是德国军官的枪!我伸手一拔,嘿,等我抱着它重新爬回窝棚顶,花园里还静悄悄的,啥事儿没有!”

      “然后它就藏在这儿啦。”保尔拍了拍枪身,一脸自豪。

      冬妮娅听得入神:“后来呢?德国中尉丢了枪,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吧。”

      保尔耸耸肩:“列辛斯基家可倒了大霉,听说中尉雷霆震怒,要不是涅莉拼命求情,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维克托那混蛋,还撺掇中尉带人来搜我家,一口咬定是我干的!结果呢?翻了个底朝天,连根毛都没找着!”他语气里带着胜利的快意。

      冬妮娅长出一口气。

      “您可真是胆大包天!”她的嗔怪里带着后怕。

      “可这是一场大胜仗!”保尔的黑眼睛灼灼发亮,他忽然凑近一步,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声音压得极低:“听着,冬妮娅,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你得发誓,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个“您”字,不知何时已悄然换成了“你”。

      冬妮娅迎上他郑重的目光,收敛了笑容,同样郑重地点头:“我发誓,绝不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伸出手掌,清脆地击了一下。

      “走!”保尔兴奋起来,“我们去湖边,藏了这么久,它也该见见天日了!”

      *

      林间小湖映着阳光,盛满了碎金的倒影。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踩过枯枝发出的轻响。

      “其实在这支曼利赫尔之前,我还摸过一支步枪。”保尔边走边轻声说,“是布尔什维克撤退前发给市民自卫的。可惜德国人来了,逼着交枪。我哥哥阿尔焦姆怕惹祸,硬是把枪砸烂给扔了。”

      “你哥哥?”冬妮娅好奇地问。

      “嗯,我哥哥阿尔焦姆,他是个顶呱呱的钳工!”提起哥哥,保尔脸上有敬畏也有骄傲,“他这段时间去乡下了。小时候我可有点儿怕他,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以后肯定能比他强!”

      说话间,保尔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约莫二十五六步外一棵粗壮的柞树。

      “看好了!”他屏息凝神,果断扣动扳机,随着“砰”地一声,碎裂的树皮簌簌落下。

      他扭头看向冬妮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冬妮娅只是含笑看着他,并不说话。

      保尔把这当成了无声的鼓励,更急于表现,对着更远处一棵树又开了一枪,可惜子弹擦着树皮飞过,落了空。他懊恼地啧了一声。

      见此,冬妮娅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她忽然上前半步,左手轻轻搭上保尔握枪的手背,保尔一愣,手指下意识微松,那支曼利赫尔便如游鱼般滑入了冬妮娅的手中。

      她俏皮地冲他眨眨眼,枪口稳稳指向对面那棵柞树:“瞧见那棵树了?”话音未落,清脆的枪声再次响起,树皮和枯叶应声而落。

      保尔彻底惊呆了:“你……你居然会打枪?”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冬妮娅没有回答,她面容沉静,再次举枪,枪身与视线平齐,瞄准了约四十步外一棵扭曲的病树:“看那棵歪脖子树,这次打它。”

      又是精准的一枪,树屑纷飞。

      她这才微扬起下巴,露出有些恶劣的笑容——她等着看这男孩脸上挫败或羞恼的表情。

      然而,保尔脸上只有纯然的、毫无杂质的赞叹与惊喜。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她,脱口而出:“你可真是个怪女孩!”

      冬妮娅微微一怔,这个词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你是第一个用‘怪’来形容我的。”

      保尔有些局促地搓着袖口:“你跑起来快得像阵风,打枪又准得吓人,还愿意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特别的姑娘。”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保尔的耳尖红透了,声音也变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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