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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写信 ...

  •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快,特列佐尔跳进门廊下,甩开它白色长毛上的雨水,一副蔫耷耷的模样。

      亚历山大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份报纸随意摊开在他膝上。

      这位林务官先生拥有一头灿金色的短发,他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雨幕,深邃得像是暴风雨前夕深不可测的大海。半卷起的袖子下,小麦色的手臂肌肉莫名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他的五官很英俊,然而这种英俊带着不容拒绝的锋利感,自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傲慢。

      “爸爸?”冬妮娅从楼梯上走下来,迟疑道。从她回家开始,父亲便一直忙于工作,见面了也是匆匆来去,几乎没见到他安然坐在客厅读报纸的样子。

      亚历山大转过头,脸上那抹沉思的阴翳消散了,嘴角却没有笑意:“冬妮娅,听说你昨天在家款待了一位客人。”

      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冬妮娅毫不畏惧,心知父亲仗着这副模样吓唬自己,笑着坐到了亚历山大身边,亲昵道:“您总不能终于有空关心一下您亲爱的女儿,结果关心的是我的新朋友吧。”

      亚历山大失笑,冷峻消融。

      “你交朋友的事情,我可管不了。”他将桌上的盒子轻轻推到冬妮娅面前,“打开看看?”

      冬妮娅好奇地伸手打开盒子,一把精致的银色勃朗宁自动手木仓静静躺在丝绒上,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去基辅之前的时光。

      冬妮娅的童年是在谢佩托夫卡度过的,那时正是沙皇时代最后的余晖,对贵族而言,充满了王朝末年的靡丽色彩,简直是荒唐放荡的代名词。冬妮娅则对这些感受不深,回忆起来的时候,仿佛吹过一段自由的风。

      冬妮娅的父亲不是因循守旧的人物,毫无淑女不该学骑猎的念头。他送了她一匹温驯的小马驹,耐心教导她策马、追踪、瞄准。而冬妮娅的母亲从小便因她古板的母亲吃足了旧礼仪的苦头,更不愿让女儿重蹈覆辙。冬妮娅正是在这对世俗看来叛逆的夫妻的尊重里养成的与众不同。

      那时林间的风吹过,松针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父亲灰蓝色的眼睛在瞄准时异常专注,那眼神里没有狩猎的残忍,只有冷静与掌控。冬妮娅对枪械好像有非同一般的天赋,这令她瞬间爱上了这种力量。

      于是她总缠着父亲,渴望拥有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枪。但亚历山大因为她的年纪,只肯在他的严格看护下才允许她使用。那把勃朗宁,成了冬妮娅童年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的宝物。

      此刻,这把曾经梦寐以求的勃朗宁就这样躺在她面前。

      然而冬妮娅没有感到喜悦。

      她好像又听到了基辅车站的那声枪响,那双眼睛,那双年轻热忱明亮的眼睛,回头望过来,然后一声摔在铁轨上的闷响,枕木上鲜血蜿蜒流动。

      她克制着自己去遗忘这件事,却在见到枪的第一眼浮现。

      她“咔哒”一声合上了盒子,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格外幽远:“爸爸,基辅车站的事情,利斯尼克叔叔都告诉您了吧。”

      她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低垂:“我忘不了那个男孩躺在地上流着血的模样。”

      亚历山大的目光落在冬妮娅困扰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冬妮娅紧握的拳头。

      “冬妮娅,对无辜生命的消逝感到痛苦和恐惧,是一个善良的人应有的反应,这很好。”他停顿了一下,温和道,“这片土地的战火仍未熄灭,人们渴望和平,四年多的战争,流了太多的血,哪怕只是暂时的平静也弥足珍贵。”

      他的语气里有种难言的沉重:“但是和平的到来,无法避免鲜血与牺牲,这不是一纸承诺就能轻易换来的,它需要时间积蓄起足以撼动一切的决心和力量。”

      “在战争面前,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冬妮娅,我送你勃朗宁,不是鼓励你去战斗,只是希望在意外到来的时候,你可以拥有自保的勇气与力量。”

      冬妮娅垂眸,摩挲着冰冷的盒盖:“如果可以,我希望……这暂时的平静能长久些。”

      亚历山大笑了。“愿望是很好的,但是长久的平静仅仅只是希望可不够。”他指了指盒子,“你可以用不上它,但你必须会用它,敢用它,当然还有保护好它。”

      他站起身:“跟我来吧。”

      冬妮娅抱着盒子,跟随父亲回到了她自己的卧室。

      亚历山大径直走向床,将被褥都掀开,他的手指沿着床侧一块雕花的装饰木板边缘缓缓移动,最终用指甲抵住一个仿佛只是木纹瑕疵的微小凹陷,轻轻一撬,再向内侧一推。

      与床体完美融合的侧板悄然滑开,里面已经空置许久。

      冬妮娅下意识捂住嘴,惊疑不定地看向父亲。她从未想过,自己枕畔下方竟还藏着这样一块暗格,仿佛她的童年时代,一直睡在一个未被告知的秘密之上。

      他示意冬妮娅将勃朗宁放在这里,然后道:“来,你试试。”

      冬妮娅在他的注视下,重复了几次开启和关闭的动作。木板滑动顺畅,关闭时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亚历山大将被褥放回去,转过头用一种轻松的语气道:“也许天晴了,你愿意陪我去林子里走走?说不定能遇上几只觅食的野兔,或者打几只烦人的灰鸦。正好让我看看,你去基辅的这两年,拉枪上膛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利落。”

      冬妮娅下巴微微抬起,不服气道:“您可别小瞧我,到时候非得让您大吃一惊。”

      *

      雨在傍晚时停了,天空澄净如洗,等到夜幕降临,或明或灭的星星缀在遥远的夜空,又是乌克兰一个美丽的夏夜。

      冬妮娅坐在卧室的窗座上,看她刚写好的信。

      “亲爱的塔妮亚,又是一个谢佩托夫卡安静的夜晚。晚八时后德军在城内戒严,不许大家外出。

      还记得很久以前我在谢佩托夫卡,晚上出门散步,总能听到街道旁的欢歌笑语。手风琴手拉着轻快的乐曲,欢乐的歌声传得很远。

      这种快乐在这样的时节显得如此稀有。

      前些日子全线的铁路工人都罢工了,布尔什维克的游击队炸了几座桥,火车过不去。德国人便绑了几个铁路工人给他们开车运输物资,结果他们反杀了德国兵跳车跑了。全城戒严也没找到这几个人,但是火大的德国人用死刑威胁了工人们复工,轰轰烈烈的罢工运动就这么结束了。

      前几天夜里又开展了大搜捕,听说是抓捕布尔什维克的游击队员,这样动乱的日子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或许更乱也说不定。

      ……

      其实我更想和你说的是今天父亲送了我一把枪,正是我童年时梦寐以求的礼物。但当我真的拥有它时,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也许平日里我争强好胜,显得胆子很大,然而我亲眼见过枪是如何夺走一个人的生命。我害怕某一天,我也将拿起枪,攥紧冰冷的钢铁,去终结另一个人的温度。温热的血迸溅,直至冰凉,而这些,属于一个和我一样会呼吸、会疼痛、会思考的同类。这样的念头足以让我战栗。

      算啦,还是说点儿别的吧,或许我该给你介绍一下我新认识的朋友。他叫保尔·柯察金,有一双倔强的黑眼睛,同旁人都不一样,我相信这会是一段非常有意思的友谊……”

      冬妮娅怔了怔,叹了口气。

      这封信只能写来聊以慰藉,她绝不敢寄出,可此刻,对着这封写满了真话却无法投递的信,她感到一种比沉默更难受的孤独。

      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提起笔。

      “亲爱的塔妮亚,展信佳。

      谢佩托夫卡的夏天和往年一样,我坐在窗座看着夜空给你写信,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我们在基辅分享笔记的日子。

      家里一切都好。父亲把花园照料得格外精心,蝴蝶花开得繁盛,特列佐尔还是老样子,总爱在门廊下打盹。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夜晚更安静些。

      我最近常去小时候那个秘密的湖边看书,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废弃的采石场吗?泉水还是那么凉,松林的气息也一点没变。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读同一本书,为同一个句子感动或争辩。

      说到这里,倒让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前些日子在湖边,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叫保尔·柯察金,有一双特别亮的黑眼睛。我借了几本书给他,其中就有你推荐给我的《牛虻》。没想到他读得那样快,见解也独特,让我很惊喜。在这个夏天,能遇到一个可以谈论书籍的朋友,真是难得的慰藉。

      基辅现在怎么样了?请你一定保重,也请偶尔在路过开满栗树花的林荫道时,想起我。

      永远想念你的冬妮娅

      一九一八年七月二日于谢佩托夫卡”

      冬妮娅放下笔,静静坐着,听着窗外夏夜不知名的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还有风穿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

      最后,她将第一张信纸仔细折叠后还是夹在了笔记本里,而第二封信纸被她装入信封,仔细封好,在右上角写下基辅中学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冬妮娅熄了灯,在黑暗中她想起跟保尔约好了明天一起钓鱼,这个突然想起的约定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中的郁结。

      可不能忘了。她在心里又确认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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